陳 潔,姚樹坤,肖琨珉,段紹杰,賈子君
(1.北京中醫藥大學 研究生院,北京 100029;2.中日友好醫院 消化科,北京 100029)
“藥對”是中藥配伍的基本單位,一般是指常用且相對固定的兩味藥的配伍組合。 廣義“藥對”又稱為“藥群”,是體現一定治法、針對某病或某證的藥物集合[1]。藥對之間配伍或陰陽相配、寒熱互補,或剛柔并濟、升降同調,或補瀉兼施、散斂并投,藥對的功效大于組成藥對的單味藥物的藥效之和,具有非加總效應。藥對是歷代醫家經驗的積累,也是研究中醫遣方用藥的重要切入點。姚樹坤教授在臨床上善用藥對治療疾病,效果顯著,頗具臨床價值。筆者有幸跟師學習, 收集整理2017年12月~2019年10月消化科門診患者145 例,年齡17 歲~82 歲。 現將姚教授治療消化系統疾病的常用藥對總結如下。
肝膽濕熱證多因嗜食肥甘,或外感邪毒,導致濕濁內生,蘊而化熱,濕熱交阻,彌漫三焦,《成方便讀》云:“夫相火寄于肝膽,其性易動,動則猖狂莫制,挾身中素有之濕濁,擾攘下焦,則為種種諸證。 ”姚教授在治療上以苦藥為君藥,苦藥具有“能泄熱、能燥濕、能堅陰、能降氣”的特點。黃芩味苦寒,善清中上焦濕熱,《本草經疏》謂“其性清肅所以除邪,味苦所以燥濕,陰寒所以勝熱,故主諸熱。”龍膽草味苦寒,善泄肝膽火。《金匱要略·黃疸病脈證并治》云:“諸病黃家,但利其小便”,故以金錢草導濕熱之邪從小便出。姚教授認為三藥同用,則上炎之火得黃芩清之,趨下之濕得金錢草導之,又以龍膽草之大苦大寒瀉肝膽實火,三藥的配伍乃龍膽瀉肝湯清上利下法之縮影。現代研究表明三藥均有抗炎抑菌、保肝利膽作用[2],治療慢性肝膽疾病中見口干口苦、嘔惡納呆、頭身沉重、面目周身發黃等肝膽濕熱證者常用黃芩15g、龍膽草10g、金錢草30g~150g。
旋覆花代赭石藥對出自張仲景《傷寒論》:“傷寒發汗,若吐若下,解后心下痞硬,噫氣不除者,旋覆代赭湯主之。”原方配以參、棗、姜、草等補益之藥用于汗吐下后之胃虛痰阻氣逆。其中,旋覆花味苦辛咸,性微溫,苦辛可下氣行水,咸能軟堅,溫能通血脈,具有行水消痰、降氣止嘔等功效。代赭石味苦甘,性寒,具有平肝潛陽、降逆平喘等功效。《景岳全書》載其“血分藥也,能下氣降痰清火。”日本學者江部洋一郎[3]認為旋覆花可作用于胸膈間、胃腸、脅下、血脈等部位,而代赭石的作用部位在胃、血脈,內服可興奮腸管,使腸蠕動亢進。 關幼波[4]認為二者配伍可以治療一切氣機不暢、病位在中上焦的病證。 姚教授在臨床中發現代赭石量小則專調脾胃升降之氣,如治療反酸、燒心、胃脹時劑量為30g,而量大則可調節整個胃腸動力,尤其是對于因脂肪肝而導致的腸脹氣,代赭石可用至60g。
二者均為理氣藥, 陳皮善理中焦脾胃之氣,《本草分經》謂其“能散能和,能燥能瀉,利氣調中,消痰快膈,宣通五臟,統治百病。”而香附則善疏肝氣,《本草綱目》載其“氣平而不寒,香而能竄,其味多辛能散,微苦能降,微甘能和,乃足厥陰肝、手少陽三焦氣分主藥,而兼通十二經氣分”,被譽為“氣藥之總司”。香附疏散肝氣,陳皮利氣調中,二者合則肝氣疏散不伐土,中氣健運不受邪,則脘腹脹痛自除,吞酸嘔惡皆消。 姚教授在治療中氣不運、肝氣橫逆而引起的脘腹脹痛、惡心嘔吐、嘈雜吞酸等癥時,常用香附12g、陳皮15g。
頑固性便秘具有“不榮”與“不通”的特點,通常病程較長,久病傷陰則津虧腸燥,久病入絡亦傷血分。姚教授認為頑固性便秘陰津已傷,不可圖一時之快用峻下法,而宜緩宜潤。 桃仁、郁李仁同用源于宋朝《楊氏家藏方》的滋腸五仁丸,原方可治“治老人及氣血不足人、大腸閉滯、傳導艱難”。 桃仁苦甘,功長祛瘀,《湯液本草》論其“苦以泄滯血,甘以生新血。”郁李仁苦辛,功長潤下,《景岳全書》謂其“陰中有陽,性潤而降。”兩藥相須為用則潤中有下、化中有生,可達潤下通便、活血祛瘀之功。對于老年便秘患者,二者劑量可從小劑量開始往上加,常用劑量為15~30g。
治療泄瀉,姚教授認為不宜用收澀藥閉門留寇,而是求之于脾,脾主運化水濕,《醫方考》謂“脾胃喜甘而惡穢,喜燥而惡濕,喜利而惡滯”,主張健脾化濕則泄瀉自止。 白扁豆、薏苡仁合用源于宋朝《太平惠民和劑局方》之參苓白術散,原方專為脾虛泄瀉而設。 白扁豆味甘,性微溫,溫可燥脾、味甘可入脾而補脾,《本草綱目》謂其“入太陰氣分,通利三焦,能化清降濁止泄痢”。 薏苡仁味甘淡,性涼,《名醫別錄》謂其可“利腸胃,消水腫,令人能食。 ”《黃帝內經·陰陽應象大論》論曰:“清氣在下,則生飧泄”,少量生姜取其辛溫發散,升舉陽氣而止瀉。姚教授在治療慢性結腸炎、腹瀉型腸易激綜合征時常于清熱方中加入白扁豆15g、薏苡仁30g、生姜3~6g,三者合健脾、化濕、升陽之功,雖無澀腸藥而可止瀉。
潰瘍性結腸炎是一種慢性非特異性結腸炎癥性疾病,病程長,易反復發作, 臨床中分為活動期和緩解期,活動期的主要癥狀有持續或反復發作的腹痛、腹瀉、黏液膿血便、里急后重和不同程度的全身癥狀[5]。 本病歸屬于中醫“久痢”、“腸澼”、“便血”等范疇,《諸病源候論》論曰:“邪氣與營氣相干,在于腸內,遇熱加之,血氣蘊積,結聚成癰,熱積不散,血肉腐壞,化而為膿。 ”臨床上中度及重度活動期患者均以大腸濕熱證為主[6]。治療潰瘍性結腸炎,姚師常于清熱化濕方中加入白頭翁15g、黃柏15g、秦皮12g、生地榆12g。 白頭翁、黃柏、秦皮配伍見于《傷寒論》主治熱利下重之白頭翁湯,三者雖均為苦寒之品,但功效各異,《醫方集解》謂“白頭翁苦寒能入陽明血分,而涼血止痢;秦皮苦寒性澀,能涼肝益腎而固下焦;黃柏瀉火補水,并能燥濕止痢而厚腸,取寒能勝熱,苦能堅腎,澀能斷下也。”加之地榆味苦酸性微寒,可涼血止血、解毒斂瘡,研究表明[2],地榆具有收斂、生肌、抑菌、保護潰瘍面等作用。 姚教授常將四者合用,在潰瘍性結腸炎急性期以斂瘡止血為主,在緩解期則以清熱燥濕、涼血解毒為主,在辨證論治的基礎上靈活應用,療效甚佳。
患者女性,42 歲,2019年8月主因腹脹3個月就診,現癥見腹脹拒按、呃逆、噯氣、反酸燒心、心煩易怒、失眠、大便黏膩、小便黃、舌暗紅苔黃膩、脈弦滑。查體:腹壁脂肪厚,中上腹深壓痛。 BMI 32.6kg/m2。 腹部超聲示“脂肪肝”,外院行息肉切除術后癥狀無明顯緩解。西醫診斷:脂肪肝、反流性食管炎。 中醫診斷:痞滿、肝膽濕熱證。 處方:黃芩15g、金錢草60g、膽草10g、旋覆花(包煎)15g、代赭石(后下)45g、莪術10g、薏苡仁30g、茯苓30g、蓮子心12g、陳皮10g、香附10g、生甘草6g,7 劑,水煎服,每日1 劑。 囑患者清淡飲食,減體重,2 周后體重下降3kg。 復診時患者訴腹脹、反酸燒心、呃逆等癥狀明顯減輕,睡眠大為改善,繼服上方半月而愈。
按:姚教授指出該患者素體肥胖,嗜食肥甘厚味,導致體內濕熱積聚,情志不暢而致肝郁化火,阻礙氣機,故見諸癥。 治療以黃芩、龍膽草、金錢草針對病機清肝膽濕熱,旋覆花、代赭石調節胃腸氣機,陳皮、香附疏肝理氣,再佐以莪術行氣消積,薏苡仁、茯苓健脾祛濕,蓮子心清心安神,生甘草調和諸藥,加之患者依從性較好,堅持減肥,清淡飲食,故而取得了很好的療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