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曉曉
(浙江經貿職業技術學院 馬克思主義學院,浙江杭州 310018)
2018年2月,杭州市政協委員、鳳凰衛視浙江公司總裁葛繼宏在杭州市政協會議上提出,“我覺得中國話是世界上最美的語言,豐富多彩的中國話我最愛杭州話。 ” 但同時他也提出了一個驚人的數據“9.20%”,即100 個杭州青少年中只有不到10 個會講杭州話[1],杭州方言保護面臨著嚴峻的時代挑戰。 方言是地方文化的基因,承載著地方文化的價值與傳承。為深入了解當前杭州方言的傳承與保護狀況,筆者對杭州部分社區居民杭州方言的使用情況進行調研,總結杭州居民的語言行為、語言能力和語言態度等狀況,并提出相關建議。
該次調研共回收有效問卷430 份。 調研對象以杭州本地人為主,近六成的被訪者在杭州生活超過10年,其中35.35%的被訪者從小居住在杭州;生活了10年以上的占23.02%;另有12.09%和18.37%的被訪者在杭州生活了5~10年及5年以下。年齡主要分布于20~50 歲,占被訪人數70.00%;20 歲以下及50 歲以上分別占17.00%、9.53%。 教育程度集中于大學及以上學歷,占全部被訪人數的67.67%,此外小學及以下的占10.00%,初中和高中學歷分別占9.30%和13.02%,教育程度比例與年齡占比相符。
使用頻率方面,杭州居民普通話使用頻率大大超過方言,其中多數人日常語言以普通話為主。在日常生活中“始終使用”和“頻繁使用”方言的調查對象不足三成,占比分別為13.49%和14.88%;“偶爾使用”和“從不使用”的則超過70.00%,特別是“從不使用”的比例高達44.19%。 該次調研地點選擇了3 個社區,均為市中心老舊小區,樓齡較長,小區環境相對不是太好。轄區中本地居民以老人為主,但小區中又有一所比較好的小學,因此也吸引了很多新移民。相比較一些新小區,杭州原居民的比例較高,杭州方言的生存空間更好,生態環境更具代表性。 因此,方言的使用頻率相對較高。 但即使如此,調查對象中“偶爾使用”和“從不使用”杭州方言的人也超過了70.00%,說明杭州方言的生存空間正日益縮小,需要引起人們的重視。
掌握能力方面,超過六成的被訪者不能熟練使用杭州方言,杭州居民的方言能力在下降。調查中發現“可以用杭州話無障礙溝通”只有33.95%;48.84%的人“聽得懂不會說”,17.21%則既聽不懂也不會說。
使用領域方面,比例最高的是“親友溝通”,占81.25%,其次為“日常消費”(42.08%),說明杭州方言的使用與談話人熟悉程度及場合相關。 談話人之間越熟悉,使用方言的可能性越大,因此方言使用場合主要集中于私人生活領域,包括家庭成員、親人及朋友親密群體;而普通話則占據了包括工作、教學、交往等在內諸多公共生活領域,且有逐步向私人領域擴展的趨勢。
使用者方面,杭州方言的使用與年齡及學歷有關。老年居民受學歷和交際對象影響,在日常生活中主要以方言為主,對方言表現出更強的依賴性和熟悉感;而年輕人的生活重心更側重于教學、工作等公共生活領域,更習慣以普通話作為主要交流語言。
家庭是方言最傳統的使用場所,也是方言最牢固的情感單位,對于方言的保存和傳承具有深遠意義。調查中發現:方言使用頻率與熟練程度與年齡成反比,代際傳承出現斷裂。 20 歲以下的青少年熟練掌握并使用杭州方言的比例遠低于成年人,特別是60 歲以上的老人;父母一方為“新移民”的青少年,其杭州方言的掌握程度明顯低于父母雙主均為原居民的青少年。 調查小組分析導致這一結果的原因主要有以下兩點:第一,城市化進程不斷加快背景下,家庭對于方言傳承的功能正逐漸喪失。 “新移民”不斷涌入,導致杭州原居民與“新移民”通婚比例逐漸上升,家庭語言環境日漸復雜。父母雙方來自不同方言區,家庭內部更易使用普通話溝通,孩子學習并使用杭州方言的概率更低。 第二,家庭氛圍的差異性。調查發現家長對待方言呈現兩種截然相反的態度:一種是孩子被父母數落不會講杭州話,要求學說杭州方言;另一種則占據了調查主體,認為方言是庸俗的表現、普通話才是最基本的文化素養,生怕自己的杭州話帶跑了孩子的普通話,因此家庭交流中強制使用普通話代替方言。由此可見,無論城市發展現狀還是家庭內部環境擠占了方言存在的空間同,導致其代際傳承受到阻礙。
調查發現61.63%的被訪者認為“應該積極保護和傳承杭州話”,同時有超過八成的被訪者愿意學習,這種學習意愿不僅表現在自身,也表現在對下一代學說杭州方言的支持上。 但其中“有時間的話愿意”被訪者高達62.63%,說明其學習意愿并不強烈,由此也帶來行動力的低下。由于普通話不斷普及,導致杭州方言的語言功能正慢慢退化,重要性在不斷降低,是否熟練使用杭州方言基本不會影響日常生活與工作交流。而方言的文化價值功能則逐漸凸顯,人們更多出于“杭州方言作為地方文化已成為民族文化組成的一部分”(為42.56%)、“杭州方言能體現地方特色”(30.47%)和“杭州方言對研究杭州地區的文化起到一定程度的作用”(14.19%)這些文化價值功能因素來保護方言。語言是有生命力的,方言的“社會性功能是方言作為語言最本質的功能,主要包括信息傳遞和人際交往兩方面[2]。 ”它必須在世俗的生活中才能鮮活地存在,在“口口相傳”的交往中才能傳承。 杭州方言語言功能的不斷弱化最終導致人們內在保護動力的缺失。
使用范圍萎縮、使用頻率下降、與普通話共存中逐漸趨于弱勢,是杭州方言當前面臨的嚴峻現實,如何對其有效保護與傳承已成為政府、 學界和社會大眾關注的焦點。 在積極發揮政府和社會引導作用的同時,還應更多發揮語言使用者的主體作用,形成“政府主導、學者支持、大眾參與”的多維模式。
第一,采用方言與普通話并重的方針。中國的語言政策主張普通話和方言和諧共處、各司其職、共同發展[3]。但從調查中發現,無論是使用領域、頻率還是居民語言能力方面,推廣普通話都對方言產生了較強的沖擊和影響。對于普通話和方言之間的關系,周恩來總理曾說:“我們推廣普通話,是為的消除方言之間的隔閡,而不是禁止和消滅方言。方言是會長期存在的。方言不能用行政命令來禁止,也不能用人為的辦法來消滅。[4]”社會民眾對語言的需要呈現出多元化的特點,在不同語境中,人們傾向于運用不同的語言來滿足自己的生活需求。 普通話作為我國的通用語言,其作用和優勢無可比擬,但在宣傳使用普通話的同時,忽視方言的保護和傳承的做法則有失偏頗。 因此,政府應采取方言保護方針,在積極推廣普通話的同時,注重方言的傳承和保護,努力達到方言與普通話同生共榮的局面。
第二,制定方言保護的政策法規。國家層面對語言生活的管理主要通過3 種形式:制定語言政策法規、制定語言文字規范標準、采取各種管理制約措施。一方面,當前方言傳承與發展的弱勢在某種程度上是由于在推廣普通話過程中對方言的生態環境造成某種破壞,最終導致普通話與方言之間的對立沖突。 因此政府部門在對語言生態進行管理的過程中要保持一定的界限,避免出現一管就“過”的傾向,更多采用引導、推動等柔性方式。 地方政府也應制定、完善相關的政策辦法及實施細則,促進方言和地方文化的保存、提升和發展。 例如,2006年3月1日,上海實行第一部關于語言文字方面的地方性法規《上海市實施〈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辦法》,建立上海方言庫以保護上海話,這一做法為方言保護提供了很好的借鑒。
第三,積極推動方言語音檔案建檔工作。方言是文化的載體,具有較強的地方特色,因此記錄與整理承杭州方言,并建立語音檔案對于保護和傳承有800 多年歷史的杭州話意義重大。 2011年11月,浙江省檔案局啟動了浙江方言建檔工作。 之后杭州上城區檔案建立了一套以音頻、文本、視頻形式立體記錄方言的語音檔案資料,并上交浙江省檔案局存入浙江方言語音檔案資料總庫,從而使杭州方言得以有效保存并流傳下去[5]。
第一,要加強杭州方言傳承和保護的宣傳力度。社會和媒體通過深入挖掘杭州方言傳統資料,利用電視、網絡等途徑,積極宣傳方言的歷史文化價值,以改變群眾重視普通話、否定方言的語言觀念,創造良好的方言使用環境。
第二,鼓勵杭州方言類文藝活動,增加杭州方言類電視節目。 方言自身的存續與方言類藝術形式發展密切相關,地方民謠和戲曲等對當地方言的存續與發展曾起到過關鍵作用。因此,通過鼓勵方言類地方文藝活動發展、普及,是方言傳承和保護的有效途徑,包括:挖掘、宣傳和保護杭州本土的戲曲,如杭劇、小熱昏等;增加方言類電視節目,例如,《我和你說》《阿六頭說新聞》《開心茶館》等。 以“方言說新聞這種形式有別于傳統的正襟危坐的普通話播報方式,大膽地把表演、說唱等多種藝術手段運用于新聞播報”,更容易激起人們對于方言的共鳴與興趣[6]。
第三,在公共場合適當增加方言播報。目前在國內的一些城市如上海、廈門等都推出了普通話、方言的雙語播報,或普通話、英語及方言的三語播報,這一舉措不僅便利了群眾,也展現了地方的語言與文化。 因此,杭州也可嘗試在城市生活的公共空間,包括博物館、公園、公共交通等,在不影響社會公共交往的前提下適當增加杭州方言介紹與方言播報,與普通話形成雙語播報,使之成為宣傳杭州方言流動的窗口和媒體。
調查發現20 歲以下的青少年杭州方言使用頻率和能力遠低于成年人,可見學和家庭在杭州方言的傳承和保護方面任重而道遠。
第一,開設杭州方言選修課程。 國內福建漳州、泉州、廈門地區以及江蘇蘇州等都有在幼兒園、中小學課堂試點進行方言教育的先例,還有一些高校把方言列入必修課。在這些城市經驗的啟發下,杭州的一些中小學也開始嘗試開設方言社團課程。 如省府路小學,是杭州市第一個開設杭州話社團課的學校。在社團課上,孩子們講方言故事,唱杭州話兒歌,模仿“阿六頭”說新聞。 在此之后學軍小學、天長小學、筧橋小學、飲馬井巷小學、清泰實驗學校等10 多所小學也開始推行杭州話社團教學。 這些措施有效地調動青少年學習方言的積極性,形成有利于地方文化保護的氛圍。
第二,開設“方言日”。設立一天專門可以讓學生們了解并學習杭州方言,有利于讓學生們感受到杭州方言的歷史文化魅力、 從而提高對杭州方言的興趣。 就比如,廣州市越秀區先烈中路小學在2008年首創每周一天“廣州話日”。2011年3月5日在廈門實驗小學開設閩南語日活動,鼓勵學生學習閩南文化。
第三,培養孩子使用方言的習慣,形成使用杭州方言的家庭氛圍。家庭是方言傳承的紐帶,也方言學習的最佳場。 語言學習場所包括正規課堂教育和自然語言環境,但不可否認孩子在自然語言環境中通過日常交流所獲得的學習效果遠優于課堂。 只有飽含著情感的鄉音才有可能真正地傳遞給下一代,才有可能真正地激發孩子對故鄉的感情。這種立體的、互動的學習更容易激發孩子的學習熱情和興趣,才是生活的、有生命力的。 因此,父母應認識到方言蘊含的文化價值功能,重視孩子的方言教育,鼓勵孩子學習和使用方言,“形成‘兒童在家說方言,在校說普通話’的語言培養模式[7]。 ”
綜上所述,政府引導、專家學者作為主體是當前方言保護的主要模式,盡管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但并不能真正地體現出方言作為語言的本質和功能。 杭州方言作為一種活態的文化遺產,只有回歸到世俗生活中,回歸到人們的日常使用中,才能保留其鮮活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