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彬彬,周紅
(長沙醫學院外國語學院,湖南長沙 410219)
20 世紀80年代中后期,受到西方文學從現代主義到后現代主義的變革影響,傳統文學形式的權威遭到質疑,文學的理性和寫實主義也隨之遭遇潰敗,非理性主義思潮興起,一批先鋒小說家們毅然踏上了小說變革之旅。先鋒小說家們的出現,使小說寫作呈現出一種全新的形式美學狀態,文學話語大大突破了傳統文學語言的敘述和描寫功能,并創造了新的情感表現和隱喻象征功能,給傳統現實主義文學觀念以沖擊。而深受楚巫神秘主義文化影響的湖南當代作家們,在這條文學探尋之路上,以楚地為基點,追尋巫楚文化為根,承湘楚文學神秘主義的傳統,開啟了湖南當代先鋒小說的神秘探尋之旅,韓少功、殘雪即是代表性人物。
語言本身具有某種不可言說性,常常言在此而意在彼。語言的神秘性往往存在于采用朦朧的、感覺化特征的語言,借用象征、意象、隱喻、夢境和幻覺等手法來指涉某種不可言說的世界,營造出一種表達上的神秘氛圍。當代湖南先鋒小說創作,一方面深受楚巫神秘文化的影響,同時又繼承了楚文學天然的神秘主義之氣,在新的文學思潮與變革中,其語言創作依然散發出神秘的特性,猶以公認的殘雪的巫術語言為代表[1]。眾所周知,巫術語言是巫師念咒語時發出的一種不同尋常的原始語言,承擔著人神對話的功能,具有神的屬性,因此不具備一般的語言邏輯,表現出囈語式的特點。于是,殘雪儼然化身成一位現代巫師,采用“咒語”創作,使小說語言變成一種雜亂的語言碎片,打破日常的邏輯性和因果聯系。這樣的例子在作品中比比皆是,如《蒼老的浮云》中,“剛才我在想一些遙遠的事兒……因為我在想那些事,我身上才有向日葵的味兒”“街上的老鞋匠耳朵里長出了桂花,香得不得了。”“向日葵的味道和遙遠的事沒有任何關聯,桂花又怎么會從老鞋匠的耳朵里長出來呢? 這些畫面顯然是有違正常邏輯的[2]。殘雪還擅用夢境和幻覺呈現一種“夢魘式”的書寫,創造出種種奇幻色彩。如《天窗》中寫道“那是我的小弟,他在一夜之間長出了鼴鼠的尾巴和皮毛”,《黃泥街》中,“那老頭的聲音從牙縫里吱吱叫,我回過頭,確實看見了他,原來他是一只老鼠”。實際上,通過這種奇特的夢魘書寫殘雪完成了與現實主義的決裂,加入了神秘主義文學創作先鋒之列。韓少功也善用夢境和幻覺來傳遞神秘性。《老夢》的主角是一位民兵干部,平日里喜歡搜集紅頭文件,并用鋼筆抄寫下來。農場食堂飯缽經常神秘失蹤,為了要找出背后的秘密,他煞有介事地在伙房外巡視,并若有所思,認真履行自己的職責。可是事實真相卻是這樣一位紅得透亮的先進分子卻是一個夢游者,會在自己完全不知情的睡夢中偷埋飯缽。作家刻意用夢境營造了一種神秘之感,被壓抑的精神在夢中得到了釋放,成功地揭示了一個時代的荒謬和非理性。隱喻和象征在韓少功的作品中也經常出現。《暗香》里的老魏曾經在“文革”時期默默接濟過很多受害者。可是文革過后,那些受害者雖然得到了平反,變得高高在上,卻從未有人登門看望過重病不起的老魏。現實的殘酷襯托出老魏構思執筆的小說人物竹青的情義。他身上彌漫著梔子花的暗香,經常來去匆匆地探望故交,這股暗香涌入了老魏失落的心靈,暗喻了中國自古以來稱頌的知恩圖報以及人與人之間的真誠關愛,也曲折表達了他對文革中人性扭曲變形的批判[3]。同樣,《馬橋詞典》也不是一本真正意義上的詞典,詞典上的詞條只是一種幫助打開馬橋人生存狀態和思維特點的途徑,或是以象征形式把握世界的方式。馬橋人不太有時間意識和歷史意識,他們不用公元紀年,不知道什么是1948,只用某些事件來描繪那個年頭,雖然造成了時間的混亂和錯接,也滿不在乎。對自然,他們沒有駕馭之意,反而頂禮膜拜,認為萬物有靈。他們本能地排斥現代化,認為科學就是懶的代名詞。馬橋人甚至有暈街的毛病,本義復員后,由于適應不了城市生活,于是“歡天喜地”回到了馬橋當了一輩子農民。詞典通過一個個具體的詞條,形象生動地闡釋了馬橋人的生活和思維,象征成了這兩者的聯系物,也成就了作品神秘的言說方式。
在敘事策略上,當代湖南先鋒小說也邁出了創新的步伐。當代湖南文學喜用迷宮式的敘事策略來表現生活中的神秘,如殘雪的“夢幻敘事”。由于殘雪的小說包含了大量冷僻怪異的意象,且以一種非理性的、反邏輯的敘述語言進行表達,無限地擴張語義的能指性導致所指的確定含義的匱乏,因而造成了這樣一種內容荒誕晦澀、 主題含混模糊的迷宮式文本。閱讀殘雪的作品似乎是在一個又一個的迷宮中尋找意義的過程,沒有方向,甚至沒有終點,這是對傳統閱讀經驗的一種挑戰甚至是一定程度的顛覆。韓少功也意識到,傳統的小說敘事都是按照時間順序推進,呈現出一種因果鏈式的線性結構,他對此表現出一種危機意識。于是他大膽拋棄了傳統平面敘事推進故事發展的模式,以詞條展開的敘事方式將小說形式的探索推向了極致,消解了傳統以情節和人物為中心的小說。《馬橋詞典》是由語言、文化、人物、歷史組成的碎片,是非中心的,開放的,反宏大敘事的。馬橋通行的115 個詞條,或狀物,或寫人,或敘事,用鮮活的地方方言串聯起馬橋人的生活秘史,串聯起馬橋獨有的歷史和文化,營造了一個隱秘的馬橋世界。此番創作瓦解了主導性人物和主要情節,由傳統的宏大敘事轉向了關注細微的小敘事。
巫性思維是人類對世界的一種詩意的認知形式,因此本質上是一種典型的詩性思維。楚文學歷來具有詩性的傳統,屈原的《離騷》充滿了奇詭神秘的想象,感情奔放,語言華麗,是楚文學詩情洋溢的浪漫主義風格的代表。殘雪的創作繼承了楚文學浪漫主義的詩性傳統,將夢幻帶入小說,成就了一個亦真亦幻的詩性世界。但是這種詩性品格又不同于古體詩詞注重意象豐富和抒情傾向的特點,更多地是體現在現代寓言式的美學內涵上,也就是說是一種寓言風格。神秘主義、詩和寓言在本質上統一的,相互滲透,都是對無限宇宙世界的一種不可言說的言說。王蒙曾經說過,殘雪的小說可以當成詩來讀,但是絕非指殘雪的小說具有古體詩詞的特征,而是指其作品中暗藏了一個不能言說的強大的以詩為指向的寓言世界,是一部有關當代黑暗歷史的寓言。又如韓少功的《馬橋詞典》,表面上采用了多個馬橋當地語言詞條串起了他們的生活,但是語言和詞語只是一種符號,它承載的是一群方言共同體共同認可和構建的生活方式、思維方式和價值觀念[4]。外部世界的理性、文明和進步對于馬橋人有何意義?住在“神仙府”的馬鳴,固守原始的生命形態和生活方式:幾十年從來不干活,不吃肉和熟食,不喝井水,寧愿走上幾里路去河里打水喝,住在廢棄的破宅,天天“游山玩水”,雖然風餐露宿,卻比大多數人更加健康,歷次政治運動中也絲毫不受牽連。他看似一無所有,其實無所不有。在馬橋,這類人還不在少數。這樣的生活方式是與現代性所標榜的富足、舒適、便捷的體驗主義背道而馳的,而現代性在滿足人們物質欲望的同時,真能帶給人內心的寧靜、 人與自然、 人與人的和諧么?因此,馬鳴這類人的生活就具有了抵抗體驗為上的現代性的寓意。現代性是動態,裹挾一切滾滾向前的。而馬鳴的生活是靜態的、安寧的,拒絕被裹挾、被同化。他的價值觀不同于現代性向度,是在現代性壁壘的裂隙處一個異質的存在。《馬橋詞典》與其說是一部具有顛覆形式意義的長篇小說,不如說是一部抵抗現代性的寓言。
總體而來,湖南當代先鋒小說具有濃郁的神秘主義色彩。通過塑造巫性人物形象,運用象征、隱喻、夢境、幻覺等表現手法,呈現了語言敘事的神秘。此外,小說從精神氣質上展現了一種亦真亦幻的詩性品格,在思想探索上又進行了寓言式的神秘書寫,不乏荒誕意識和反諷精神,飽含著對傳統文化與現代文明、個體生存和人類歷史關系的深刻反思。小說創作形成了神秘的審美境界,提升了小說的美學內涵,同時拓寬了作品的文化底蘊,為文學創作提供了重要的審美啟示。神秘主義作為一種審美范疇,對湖南當代文學創作的意義不容小覷。
首先,先鋒小說的神秘主義創作成功打破了現實主義文學的僵局,建構了文學虛構和想象的空間,也使神秘主義這個一度中斷的審美范疇得以再度發展,標志文學作品的創作進入了更為成熟的階段。作品中大量的神秘因素的描寫,如巫性化的人物形象、具有靈性的植物和動物、神秘的氛圍、時空混沌,使得作品充滿了縹緲的美學神韻。如韓少功筆下的雞頭寨,充滿著濃郁的巫風氣息,籠罩在歷史的混沌之中。殘雪筆下的人物總是充滿了各種神秘的魔性色彩。作品中神秘元素的描寫,往往人神相倚、虛實相生、動靜相諧,現實與傳說、真實與想象渾然一體,構成作品真實而詭異的意境,充滿著縹緲和空靈的美學氣韻。
其次,也拓展了文學的審美空間,為讀者帶來更為愉悅的閱讀體驗的同時,也為當代文學構建了一種“神秘美”的美學風格。文學的審美感很大程度上來自于對作品中展現的內容及作品呈現形式的陌生化體驗。在小說內容創作上,如《馬橋詞典》中充斥著各種動人的傳說、神奇的風俗禁忌,讓讀者沉浸在小說塑造出的亦真亦幻世界中,在精神上得到極大的愉悅和放松。不同層次的讀者在欣賞韓少功小說文本時可以獲得不同的審美經驗,低層讀者可以欣賞到玄妙無常、盎然有趣的情節;中層讀者可以欣賞到充滿個性、恰到好處的文筆;高層的讀者可以欣賞到深刻的人生啟悟和哲學暗示的文本內涵[5]。另外,在作品呈現形式的陌生化體驗上,韓少功的“詞典式”文體、殘雪的“夢囈式”敘事都將這一特點展現得淋漓盡致。先鋒小說采用神秘的語言和敘事制造出一個個語言的迷宮,讓讀者產生一種玄幻的閱讀審美體驗,也引導當代湖南作家在小說形式上做出更多大膽的探索。
最后,寓言式的神秘書寫,透露出后現代的品格特征,也讓作品呈現出了別樣的詩性力量,樹立了一種成熟的典范,也完成了文學作品的“向內轉”,以開拓者的姿態潛入人的靈魂世界,探索生命最本真的存在[6]。寓言是擴展了的隱喻,它象征了隱含在具象之外的抽象意義。寓言的基本特征是斷裂性,語言文本上不追求完整的關系對照,取而代之的是看似混亂的片段。以韓少功和殘雪為代表的湖南當代先鋒小說家,善于融合自然、社會、個體的豐富內涵和形態,突出運用隱喻、象征、幻覺、夢境等手法,大大增強了作品原始神秘感和現實感應力的對照,實現了原始神秘世界與現實世界的交流,使作品到達整體的寓言效果,從而表達出作家對個體、人生、社會和歷史的深刻思考。
綜上所述,當代湖南先鋒小說神秘主義創作有其整體性特點。語言上借用象征、隱喻、夢境和幻覺等神秘形式傳達難以言說的隱秘世界。敘事策略上,采用迷宮式講述,亦真亦幻,時空難辨。另外,神秘主義表象背后還彰顯了其特有的精神向度和美學追求。一方面,顯示了先鋒作家的懷疑精神,對生命世界另一種存在之維的執著探尋,另一方面,先鋒小說神秘主義創作追求的是一種寓言式的詩性風格,大多數先鋒小說都可以看成是有關社會歷史的“現代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