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平
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預示著要建立一種全新高度、全新范圍的國際秩序,這顯然離不開國際法的效用。但國際法畢竟是國家間意志協調的產物,不能摒除各國追求國家利益之“核心動源”,因而試想,若能依據國際法選擇適當領域或疆域,將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付諸實踐,及時從中發現問題、解決問題,或可在一定程度和范圍內有助于這一理念在全球的良性推廣。
根據當代人類活動的內容及國家間密切合作的領域和效果,南極條約區域(以下稱“南極區域”)可以成為實踐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最佳選項。①南極條約區域是指南緯60 度以南地區,包括所有冰蓋,但不得侵害或以任何方式影響任何國家根據國際法在該域內公海上的權利或行使權利。See The Antarctic Treaty, Article 6, 1961.這是因為:南極區域有著獨特的自然地理位置和環境,是“地球的最后疆界”(the last frontier of the earth),迄今拒絕任何國家對南極大陸主張領土主權和主權權利,但它也絕對不是無主地;①See Klaus Dodds, Alan D. Hemmings & Peder Roberts (eds.), Handbook on the Politics of Antarctica 38-42 (Edward Elgar Publishing 2017).同時,在一般國際法范圍內,以《南極條約》這一憲法性文件為基礎建立起來的南極條約體系,用以調整其領土均不在南極區域的南極條約締約方(contracting party)之間的南極關系,成為最具特色的國際法規范體系,甚至在某些方面還帶有強行法的性質。因此,闡釋南極區域的國際法基礎及其共同體性質,明晰南極區域的國際造法原理及相應的法律淵源,考量在南極區域實踐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國際法路徑,對于廣義上實踐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具有重要的時代價值和啟發意義。
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是國際法發展和完善的重要價值指引,國際法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付諸實踐的重要規范保障。在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下,國際法是國際社會各成員所公認的,不是經由某個超國家的世界統一立法機關直接產生的,因而凡需要調整國家間關系的領域,都(應)有國際法在發揮作用。
在南極條約區域,國際法是一種獨特而重要的存在,但不能稱其為“南極區域國際法”,也不能說它是“南極特殊國際法”。就區域國際法而言,它是世界某個區域內的國家在它們彼此關系中發展起來的原則、規則和制度,其主體和客體均在該區域內,且往往存在文化習俗、宗教信仰等紐帶關系。②參見[英]詹寧斯、瓦茨修訂:《奧本海國際法》(第一卷第一分冊),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5年版,第52頁。但在南極區域,國際法主體不在區域內,其間也幾乎沒有整齊劃一的文化或宗教上的紐帶關系。就特殊國際法而言,“地理的接近和政治態度的廣泛相似,可能有助于提供基礎,使在國際合作上和在為了維護和平而進行政治互助上有比世界各國之間所可能有的較為發達的形式,這也可能使得有必要制訂關于特殊利益和情勢的特殊國際法規則”。③[英]詹寧斯、瓦茨修訂:《奧本海國際法》(第一卷第一分冊),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5年版,第50-51頁。但在南極區域,盡管存在特殊情勢,基于《南極條約》“為了全人類的利益”的宗旨,任何締約方都不能認為其在南極區域存在特殊利益,也不能滿足“地理的接近和政治態度的廣泛相似”的基本前提條件。
就調整內容和關系看,南極區域的國際法不能簡單地歸入領土法、海洋法或者國際環境法,也不完全等同于南極條約體系。南極區域是由分置于美洲、亞洲、歐洲、大洋洲、非洲等不同大洲的54 個《南極條約》締約方中的29 個聯合國會員國組成的“南極條約協商會議”(Antarctic Treaty Consultative Meeting,ATCM)聯合治理的國際公共區域。基于一般國際法的基本原則,由ATCM 依有關法律文件協調、管理的南極和平與安全、南極科學考察交流與合作、南極環境資源保護等事宜,皆可被認為是作為協商方的主權國家將一般國際法律問題在南極區域的延伸。因而,“《南極條約》的任何規定不得損害或以任何方式影響任何國家在國際法上關于公海區域的權利或行使權利”。①See The Antarctic Treaty, Article 6, 1961.質言之,南極區域的國際法是一般國際法在南極區域的獨特表達,是以南極條約體系為倚重并與一般國際法的原則、規則和制度存在密切聯系且又凸顯南極區域特點的國際法,或可將其稱為“極地法的南極部分”或者“南極國際法”。而南極地理位置的獨立性、南極自然環境的脆弱性以及南極地緣政治關系的自洽性,奠定了南極國際法的現實基礎。
首先,《南極條約》的所有締約方是南極國際法形成和發展的最重要的國際社會成員。在一般意義上,獨立并存的主權國家以及主要由主權國家組成的國際社會是國際法的社會基礎。基于《南極條約》第4條所規定的南極領土問題以及第6條所規定的南緯60 度以南的區域范圍,在南極大陸上就根本不存在任何獨立的主權國家。②See The Antarctic Treaty, Articles 4 and 6, 1961.但正因為它們是《南極條約》的當事方,即便分布于不同的大洲,這些獨立并存的主權國家及其在南極區域事務上形成的相對獨特的國際社會,構成了南極國際法的最根本的社會基礎。
其次,ATCM 的治理模式強化了一般國際法在南極區域的地位和作用。ATCM是關于南極區域事務的最高權威決策機構,其職能集中于“交流信息、磋商與南極共同利益有關的事項,并就各國政府進一步落實《南極條約》的原則和目標制訂措施、提供審議、提出建議”,借此強化國際法在南極區域的地位和作用。③See The Antarctic Treaty, Article 9, 1961.ATCM的每屆會議都重在“協商”,并適用“協商一致”的議事規則,充分體現“國家主權平等”這一國際法基本原則。ATCM 的29 個協商方均為聯合國會員國,包括安理會5 個常任理事國和若干非常任理事國;而ATCM 的與會者還包括非協商方(指主權國家)、觀察方(如南極研究科學委員會、南極海洋生物資源養護委員會、國家南極項目管理者理事會等)以及應邀來自南極和南大洋合作、南極旅游運營者國際協會等,它們都直接或間接地將國際法的有關內容引入(introduce)ATCM的協商和決策中,并結合南極獨特的自然地理環境,推動形成了義務性規則遠多于授權性規則的南極國際法律體系。①See ATCM and Other Meetings, https://www.ats.aq/e/atcm.html, visited on 6 June 2020.正因為國際法在南極區域得以強化的地位和作用,ATCM 經常把其他國際機構要求參與南極事務的意圖看成是政治性的,并拒絕與之合作。這雖然有時招致“意欲壟斷南極事務”的批評,但ATCM的治理模式迄今未受到任何實質性挑戰。②參見位夢華、郭琨編著:《南極政治與法律》,法律出版社1989年版,第151頁。
最后,《南極條約》締約方之間平等互利的關系有助于國際法在南極區域的增長和效用。③參見郭培清、石偉華編著:《南極政治問題的多角度探討》,海洋出版社2012 年版,第93頁。“國際法會受到國際關系各個方面的影響,特別是會受到國際政治的制約。國際政治給國際法帶來時隱時現的局限性,這是國際法的重要特征之一。”④梁西主編:《國際法》,武漢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8-9頁。在南極區域,由于地理自然環境的獨特性和脆弱性,迄今開展南極活動的締約方多為經濟實力和科技實力雄厚的國家。從南極條約體系的范圍和效用以及ATCM 對南極區域的治理情況看,在南極事務上尚未有強權政治與霸權主義的突出表現,國際法在南極區域隨著締約方活動內容和范圍的增加以及締約方之間的合作關系,不斷增長新的議題和內容及其相應的法律規范、政策指南。
南極國際法的現實基礎,決定了其必然具有的共同體性質。借用盧梭《社會契約論》第一卷第六章《論社會公約》中的觀點,或可認為:南極的自然狀態危及人類南極活動的障礙之大,已經超過了它們為在這種狀態下繼續生存所能運用的力量,因而各締約方都把自身及其全部力量置于“公意”的最高指導之下,且把共同體中的每個成員都接納為全體不可分割的一部分。⑤參見[法]盧梭:《社會契約論》,李平漚譯,商務印書館2016年版,第18-21頁。這里的“公意”(general will)是共同體所向的核心價值,是形成共同體的前提條件,也是促進共同體和諧發展的根本力量。它在南極區域突出表現在:
其一,中止并擱置南極領土主權和主權權利訴求。在1956 年關于南極區域某些島嶼和土地主權的爭端中(以下稱“南極案”),盡管國際法院因阿根廷(和智利)拒不承認其對該案的管轄權而終止審理,但已足以引起對南極感興趣的國家的關注和重視。⑥See Antarctica Case (United Kingdom v. Argentina), ICJ Reports 1956, pp.5-6.1959 年《南極條約》締結之時,阿根廷、澳大利亞、智利、法國、新西蘭、挪威和英國7 個簽署國提出的領土要求存在重疊,甚至美國和俄羅斯也聲稱持有南極領土的“訴求依據”,但其他國家均不承認對南極區域的任何領土要求。①See The Antarctic Treaty, 1961.為了能達成“公意”,該條約締結時的所有立場均明確受到《南極條約》對南極現狀的保護,即在該條約有效期內所發生的任何行為或活動,均不應構成在南極主張、支持或否認領土主權要求或在南極創造任何主權權利的基礎;在《南極條約》有效期內,不得提出任何新的要求,也不得擴大對南極領土主權的現有要求。②See The Antarctic Treaty, Article 4, 1961.這一規定成為《南極條約》的核心條款,并以“擱置”的形式“保護至少三種不同類型國家的利益:主權要求國、潛在的主權要求國和非主權要求國”。③位夢華、郭琨編著:《南極政治與法律》,法律出版社1989年版,第140頁。此后,ATCM 通過《波恩宣言》(1991)和《利馬宣言》(1999),認為持續和平利用南極符合全人類的利益,南極區域應永遠貢獻于和平及科學事業,并以此應對未來挑戰。④See Final Report of Sixteenth Antarctic Treaty Consultative Meeting, Bonn, 7-18 October 1991, pp.135-139; Final Report of Twenty-third Antarctic Treaty Consultative Meeting, Lima, 24 May-4 June 1999, pp.39-40.
其二,維護和保障南極區域和平與安全。為了全人類的利益,南極區域應用于和平目的,《南極條約》締約方承諾根據《聯合國憲章》作出適當努力,以確保不在南極從事違反《南極條約》之原則或宗旨的任何活動。⑤The Antarctic Treaty, Article 10, 1961.這又突出表現在《南極條約》對南極區域的和平利用、非軍事化和無核化等的規定上,且在很大程度上具有強行法的性質,具有“公理”之義。在非軍事化方面,《南極條約》禁止在南極區域建立軍事基地和防御工事,禁止軍事演習及任何類型的武器測試等具有軍事性質的措施,防止南極區域成為國際不和諧的場所或目標。⑥See The Antarctic Treaty, Preamble and Article 1, 1961.無核化是締約方保障南極區域這塊凈土的重要任務,因而《南極條約》禁止在南極區域進行任何核爆炸,禁止在南極區域處置放射性廢棄物。甚至,《南極條約》還要求,“如果締約方參加并締結了包括核爆炸和放射性廢物處置在內的有關核能利用的國際協定,則此類協定的規則應適用于南極區域”。⑦The Antarctic Treaty, Article 5, 1961.對于核材料或放射性物質的危害性,國際法院在1973 年澳大利亞訴法國核試驗案中近乎支持了澳大利亞的觀點:存放于澳大利亞領土上的任何放射性物質對澳大利亞及其人民都有潛在危險,由此造成的任何傷害都是無法彌補的;法國核試驗對海洋資源或環境條件的任何影響都是永遠無法消除的,都是無法通過支付任何損害賠償金進行補救的;法國對澳大利亞及其人民在公海及其上空行動自由的任何侵犯都是不可撤銷的。①Nuclear Tests (Australia v. France), Interim Protection, Order of 22 June 1973,ICJ Reports 1973, para.27.《南極條約》的規定及國際法院的結論,顯然需要所有締約方接受南極無核化的義務,也要求組織和開展南極活動的非國家行為體無須任何評估而接受南極無核化的現實。
其三,要求和加強南極科考的國際交流與合作。在“公意”層面,在和平利用的宗旨和原則下,《南極條約》不得阻止任何締約方用于南極科學研究或者其他和平目的的軍事人員或者軍事裝備進入南極區域,強調締約方在南極區域進行科學考察的自由及為此目的進行的合作。為了促進此類目標并確保締約方遵守《南極條約》的各項規定,“南極所有地區,包括在這些地區內的所有科學考察站及其設施和設備……應隨時開放接受視察”。②The Antarctic Treaty, Article 7, 1961.為了能使此類國際合作在最大程度上切實可行,并能最大限度地節約和提高作業效率,ATCM還通過有關文件,要求締約方同意相互交換南極科學考察的方案或計劃、交換科考隊和科考站的科研人員、交換和免費提供來自南極區域的科學觀察結果、交流任何引入南極區域的軍事人員和設備信息、交流南極環境保護信息等。③See Information Exchange Requirements, Decision 5 (2016), Annex to the Final Report of the Thirty-ninth Antarctic Treaty Consultative Meeting, Santiago, 23 May-1 June 2016.這些與科學考察和研究有關的極為密切的國際交流與合作的強制性規定,在國際法上實屬罕見。
其四,施加并推行南極環境保護的共同義務。為了促進保護南極環境及相互依賴、相互聯系的生態系統,ATCM通過了包括《與環境保護有關的南極條約議定書》《保護南極海豹公約》《南極海洋生物資源養護公約》《南極礦物資源管制公約》等與南極環境(資源)有關的法律文件。就國際環境條約而言,其“軟法”性質和“口號”表現都十分明顯,且通常存在“共同但有區別的環境責任”,但南極環境保護的法律文件則大有不同,原因在于:一是由《南極條約》締約方組成的共同體在南極環境保護問題上有高度一致的價值目標和責任要求;二是在南極國際法上存有對南極環境保護問題給予優化和補充的廣闊空間;三是通過《與環境保護有關的南極條約議定書》(以下稱《議定書》)及其六個附件加強南極環境保護措施的“硬法”性質,且在南極環境責任歸屬問題上適用屬人原則,要求已批準《議定書》及其附件的締約方的南極活動運營者(operator),包括一切自然人和法人,無論是否為政府性質,均應接受《議定書》及其附件的約束。①參見李雪平:《關于南極條約區域環境仲裁的幾個問題》,《太平洋學報》2018 年第5期,第93頁。
南極區域的國際法基礎所具備的最高“公意”的共同體性質,與南極區域的國際造法息息相關。如同其他領域的國際造法一樣,事關南極區域的國際造法是南極條約締約國意志相互協調的過程。這個過程以承認一般國際法存在的必要性為前提,“承認為了全人類的利益,南極應永遠專為和平目的而使用”,并通過ATCM這一協調機制和場所,對所有締約國在南極區域的利益關系作出相應的制度安排。
《國際法院規約》第38 條已被廣泛接受為國際法的淵源,而從“法律淵源”一詞的釋義看,它似乎也可以成為具有普遍意義的國際造法的基本規律(basic law)或者國際造法原理(principles)。對此,《奧本海國際法》認為,“事實上,第38條所列舉的淵源將保證所產生的規則作為整體符合于國際社會的共同同意,而國際社會的共同同意是國際法的根據”。②[英]詹寧斯、瓦茨修訂:《奧本海國際法》(第一卷第一分冊),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5年版,第14-15頁。必須承認,“國際社會沒有集中統一的立法機關,主權國家既是國際法的主體,又是國際法的造法主體。雖然有些政府間國際組織也參與國際造法活動,但這些政府間國際組織只不過是依某種協定而建立起來的國家聯合體,它們創立的國際法仍需國家的批準或同意才能生效。因此,從根本上說,所謂‘國際造法’,是指國家通過條約或習慣等方式,制定、承認、修改和廢止國際法規范的活動”。③古祖雪:《國際造法:基本原則及其對國際法的意義》,《中國社會科學》2012 年第2期,第127頁。
在世界上的某些地區,由于域內政治、經濟和社會發展的需要,加上域內國家之間共有的文化風俗習慣、宗教信仰,區域一體化的造法活動及其結果遠超普遍性的國際造法。通常的情況是,在促進區域一體化的憲法性文件達成并生效后,建立由最高權力機構及其他次級機構組成的區域組織。區域組織的成員國依據區域憲法性條約,就其間某種關系的問題或議題談判達成次級條約或者條例、指令、決定、決議等,它們常常與該區域組織司法機構的判例一起,共同構成該區域國際法的淵源,也真切體現了該區域的國際造法原理。
但在南極區域,情況則有所不同。南極大陸不是任何主權國家的領土。1959年《南極條約》締結之時,所有參加談判的國家都不是南極大陸上的主權國家;待1961 年《南極條約》生效之后,申請加入的國家也都不在南極大陸上,但均承諾遵循該條約的所有規定。甚至,“一些非締約國也自動默認南極條約體系的法律效力,《南極條約》對于非締約國起到了習慣法的作用。”①郭培清、石偉華編著:《南極政治問題的多角度探討》,海洋出版社2012 年版,第93頁。依據《南極條約》第9 條建立的南極條約協商會議,成為日常管理和協調南極事務的最高權力機構,但ATCM的29個協商方均在南極區域之外。
作為最高權力機構,ATCM 的職能正如其名稱所示的那樣,用于協商并鼓勵締約方之間交流或交換南極信息資料、協商與南極區域有關的所有其他問題并向各締約方政府提出建議。為此,南極條約協商會議須擬訂和審議促進落實《南極條約》各項原則和目標的措施(measures)、決定(decisions)和決議(resolutions),借此保障南極區域僅用于和平的目的,促進南極區域的科學研究,促進南極科學研究的國際合作,便利協商方在南極區域行使視察權,規范協商方在南極區域的管轄權,保護南極環境和相互聯系的生態系統。②See The Antarctic Treaty, Article 9, 1961.
ATCM 通過的措施、決定或決議,應符合《1995 年第1 號決定》的要求。③See Secretariat of the Antarctic Treaty, Rules of Procedure of the Antarctic Treaty Consultative Meeting and the Committee for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Buenos Aires,June 2017, Rules 24-26.這里的措施,是指那些一旦得到所有南極條約協商方批準即產生法律拘束力的條款文本,包括《保護南極海豹公約》《南極礦產資源管制公約》《南極生物資源養護公約》《關于環境保護的南極條約議定書》及其附件等,且均不存在任何保留條款。“決定”是指ATCM 關于規范內部組織事項的文件,有的可以即時生效,有的可能要過一段時間才生效。“決議”則是由南極條約協商會議通過的具有勸告性質的文件,對締約方沒有法律拘束力。④See Recommendations Divided into Measures, Decisions and Resolutions, Decision 1 (1995) - ATCM XIX, Seoul, 19/05/1995.比較而言,具有法律拘束力的措施須ATCM代表的一致同意才能通過,而決定和決議經由一般多數同意即可,且可根據南極事務和情勢變化及時進行更新或替代。南極區域的這種國際造法情勢充分表明,“國際法的淵源不是各自獨立的,而是互相聯系的,而每一個淵源產生的規則都要以其他淵源所產生的規則為背景來理解,因而一個法律淵源中任何非同一因素可以間接地影響其他淵源所產生的規則”。①[英]詹寧斯、瓦茨修訂:《奧本海國際法》(第一卷第一分冊),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5年版,第15頁。
ATCM 通過的具有不同效力的措施、決定和決議,組成了規范和管理南極活動和南極事務的國際法律制度,包括南極科學考察、南極環境保護、南極生物資源養護、南極礦產資源管制、南極海洋保護區、南極陸地保護區、南極歷史遺址保護、南極旅游管理、南極搜救等,但這一制度顯然不能完全符合南極國際法主體本身及其開展國際活動的現實。一方面,南極條約締約方通過南極條約體系,協調其間的權利和義務關系,共同參與南極事務的規范化管理;另一方面,它們還參與國際和平與安全、國際經濟貿易、全球氣候變化等其他國際事務,成為其他一般國際法律關系的當事方。因此,為了南極區域的和平與安全及環境保護,南極條約體系并不排斥締約方加入的有關國際條約適用于南極區域,如《南極條約》第5 條的規定;同時,也承認“國際習慣規則和一般法律原則的地位和作用,如國家主權獨立和平等原則、國際條約優于國內法原則等,也同樣遵循后法優于前法和特別法優于普通法的一般原則”。②李浩培:《國際法的概念和淵源》,貴州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54頁。
南極區域的國際造法原理,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提供了極具特色的實踐路徑。在國際法上,“所有國家都是平等的,每個國家在由一個規范秩序所劃定的和他國范圍分開的自己范圍內存在”,但是,“每個國家所能主張的‘它的領土’,只是空間的一部分;所能主張是‘它的人民’的,只能是人類的一部分”。③[奧]凱爾森:《法與國家的一般理論》,沈宗靈譯,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6 年版,第383頁。因而在廣義上,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就是“要相互尊重、平等協商,堅決摒棄冷戰思維和強權政治,走對話而不對抗、結伴而不結盟的國與國交往新路。要堅持以對話解決爭端、以協商化解分歧,統籌應對傳統和非傳統安全威脅,反對一切形式的恐怖主義……要堅持環境友好,合作應對氣候變化,保護好人類賴以生存的地球家園”。④習近平:《論堅持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中央文獻出版社2018年版,第491頁。雖然《南極條約》沒有規定“人類共同繼承財產”的概念,但在序言中明確提及“全人類的利益”“全人類進步的利益”。⑤參見鄧正來編:《王鐵崖文選》,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69-70頁。雖然ATCM通過的每一文件都有特定的內容, 但它們都堅持如下三項基本原則:一是南極區域及其資源是人類的“共有物”,任何國家、國際組織、法人和自然人不得據為己有;二是南極區域對全人類開放,任何國家、國際組織、法人和個人都可以根據南極國際法自由、平等地進入并開展活動;三是在南極區域的各種活動必須為全人類謀福利,且只能用于和平目的。當前,基于“公意”的共同體性質,南極區域已成為世界主要國家共同應對和解決全球突出問題的“國際法實驗田”,探討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南極實踐則顯得頗為合理且具有重要的啟發意義。
首先,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南極實踐應遵循南極國際法。南極國際法不僅是南極條約締約方必須關注的外在約束,也是其組織和開展任何南極活動的制度保障。從《南極條約》到《議定書》,從科學考察站規則到南極海洋保護區決定,均體現了締約方的共同意志,真切反映了“約定必須信守”原則的內涵。這就要求各締約方遵循事關南極區域事務的條約、公約、議定書等有法律拘束力的文件,并依據ATCM的決定、決議和指南,組織和開展有關的南極活動,履行共同的責任和義務。
具體而言,遵循南極國際法包括兩個方面:其一,南極條約締約方應將已批準的南極法律文件納入或轉化為國內法,為各自國內組織南極活動提供法律依據,便于各締約方對其南極活動進行管理和控制。這是因為,“國際法之規定國家的權利義務,而并不詳細規定國家應由哪些具體的機關按照哪些具體的程序和方式行使其權利和履行其義務”。①參見李浩培:《國際法的概念和淵源》,貴州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32頁。其二,各締約方在南極從事或開展的活動應與南極國際法保持一致。無論是享有權利還是承擔義務,締約方都應以南極條約體系、與南極事務有關的一般國際法以及與其有關的國內法為依據。任何締約方在南極區域開展的任何活動,“如果其國內法律妨礙該國履行國際義務,這樣的國際義務的不履行是該國應為此在國際法上承擔責任的問題”。②[英]詹寧斯、瓦茨修訂:《奧本海國際法》(第一卷第一分冊),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5年版,第47頁。
其次,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南極實踐須創設新規則和新制度,借此發展南極國際法。在南極區域,發展國際法首要的依據是《南極條約》第9 條“談判條款”,并以列舉的方式表明,“國家間相互作用的形式和內容是具體的、多方面的,也是發展變化的。因此,國際造法必須從國家間相互作用的客觀需要出發,為調整國際社會關系適時地提供可資利用的工具或手段”。③古祖雪:《國際造法:基本原則及其對國際法的意義》,《中國社會科學》2012 年第2期,第127頁。為了擱置南極領土爭議,促進南極和平利用,產生了《南極條約》;為了保護和維護南極環境及相互依賴、相互聯系的生態系統,產生了南極環境保護責任制度;為了促進國家間合作、共同參加南極會議、解決南極環境爭端,南極條約協商會議創制了南極科考合作規則、南極議事規則、南極環境爭端解決規則;等等。隨著全球氣候變化以及極地科技水平的不斷提高,人類南極活動的內容、方式和范圍也不斷拓展,南極國際法規則也應隨之不斷創新完善,以適應南極區域政治格局的新變化,使南極條約締約方的責任與能力相匹配、權利與義務相協調,由此構建并加強南極區域治理的伙伴關系,共同致力于提高ATCM 治理南極區域的能力和效率,增加發展中締約方在南極區域治理問題上的發言權和決策權,確保各締約方在南極活動中的機會平等和規則平等及其所體現的權利平等和義務平等。
最后,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南極實踐需要締約方之間相互對等的責任和義務支持,共同維護南極國際法。在南極區域,“相互對等”并非因各國法律規定不一而在國際法上要求互惠對等,而是基于《南極條約》及有關的法律文件,所有締約方應以相互尊重、平等相待、相互支持、密切合作為交往原則,善意承擔與組織和開展南極活動有關的所有責任和義務。基于各締約方“認識南極、保護南極和利用南極”的行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南極實踐需要各締約方的自我克制,共同維護南極國際法。這主要表現在:其一,締約方應切實保障已經批準的南極國際法律文件的適用和實施,善意履行南極責任和南極義務。在“和平利用”和“環境保護”的要求下,締約方基于南極條約體系而生的責任和義務居于優先地位。或言之,締約方在南極區域切實享有相應的權利之前,應首先考慮其組織和開展南極活動過程中的責任和義務,即遵循義務先行的要求。其二,締約方應根據已生效的南極國際法律文件進行科考開放合作。《南極條約》及其他有關文件為締約方規定了南極科考開放合作的義務,幾乎涉及人類南極活動的所有方面,從南極科學研究信息交流到南極科學考察站人員交流,從南極海洋保護區決定到南極環境保護監督檢查,均要求締約方提供便利合作的條件。通過締約方之間的科考開放合作,彼此承擔相互間的責任和義務,可以有效地將南極國際法律文件落到實處,共同尊重和維護國際法在南極區域的效用,進而在本質上維護它們的南極共同體。
極地法的南極部分或者南極國際法是建立和維護南極國際秩序的必要條件。它包含人類南極理想的要素、南極活動的基本目標和規范化要求,是南極條約締約方組織和開展一切南極活動的必要前提。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南極實踐意味著從國際法角度解決南極區域關乎人類命運重大問題的具體嘗試,不僅依賴于南極國際法的社會基礎和共同體性質,也能深刻反映南極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法律內涵及其對于廣義上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所應有的時代價值。
首先,在南極實踐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法律依據在很大程度上應具有強行法的性質。人類命運共同體首先是安全共同體、生態共同體,它們關涉人類社會的生存和發展,需要強行法規則“保駕護航”,而強行法規則是為了整個國際社會的共同和根本利益而規定的,如果任由當事國以協定變更或背離,將對整個國際社會有重大的損害。①參見李浩培:《國際法的概念和淵源》,貴州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35頁。
一方面,人類對安全的需要高于一切。“安全問題從來就是關涉到人類社會政治共同體生死存亡的問題。人類安全所面臨的威脅主要來自兩個方面:一是自然環境變化引發的自然災害,二是人類自身彼此之間的利益競爭引發的沖突戰爭。”②肖佳靈:《國家主權論》,時事出版社2003年版,第305頁。面對當今全球相互聯系的利益以及通過這些聯系而產生的復雜威脅,維護國際和平與安全需要在財富創造與穩定發展之間尋求平衡。“但僅靠單一的民族國家是不能夠保障這種平衡的,它必須通過某種形式的集體制度或集體安排來實現國家在和平與安全領域的利益最大化,進而為財富創造和財富分享提供安全環境和安全保障。”③李雪平:《中美戰略競爭關系視角下的聯合國集體安全體制:挑戰與機遇》,《現代國際關系》2015年第9期,第15頁。任何締約方組織和開展的任何南極活動,都必須服從和服務于和平利用的目的,所有締約方均應保障南極區域的非軍事化和無核化,既要防止南極自然災害的發生,也要依據南極國際法平衡其間的利益關系。
另一方面,南極區域自然環境變化對全球氣候的影響已得到科學的充分證明,保護南極環境和相互聯系的生態系統是所有締約方組織和開展南極活動的前置義務。基于《南極條約》達成的《議定書》及其六個附件,為締約方保護南極環境提出了強制性的義務要求,并據此建立南極環境損害的責任制度和賠償機制。此外,《保護南極海豹公約》《南極海洋生物資源養護公約》《南極礦物資源活動管制公約》等,都詳細規定了締約方保護南極資源環境的義務及與之有關的責任,并將這些帶有強制性義務的規定融入發展中的國際(環境)法總體。
其次,在南極實踐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必須基于“義務先于權利”的要求(the demand of the obligations preceding the rights)。義務先于權利的要求,不是弱化或者否認締約方依據南極國際法所享有的權利,而是要求首先明晰有關義務,在承擔和履行有關義務的前提下,才能在南極區域真正享有相應的權利,如南極科考、南極旅游等。“義務先于權利”是南極法律現象的核心內容,是南極國際法的突出特點,也應是極地法的首要原則。作為南極條約締約方組織和開展南極活動的法律安排,“義務先于權利”凸顯了在南極區域構建安全共同體和生態環境共同體的價值導向,反映了實踐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最深刻的國際法內涵。
從《南極條約》開始,ATCM 通過的任何法律文件,無不是緊緊圍繞締約方應承擔的南極義務而作出的有關權利規定。這種義務先于權利的安排,不僅源于南極自然地理環境的客觀要求,也與南極國際法的社會基礎相契合,并充分體現南極區域所需要的密切國際合作關系。各締約方在南極區域面臨與人類生存和命運休戚相關的共同挑戰,要求它們必須首先履行義務,然后才能融入民主、法治、秩序等其他的法律內涵及其所承載之權利和利益。實際上,中國依據南極條約體系通過的有關法律文件,都包含較為厚重的義務條款。例如,國家海洋局于2014 年5 月發布的《南極考察活動行政許可管理規定》,要求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組織進入南極時攜帶非南極本土的動植物和微生物、采集南極隕石、進入南極特別保護區、在南極建立人工建造物及其他可能損傷南極環境和生態系統的活動等,均應當向國家海洋行政主管部門提出申請;①參見國家海洋局《南極考察活動行政許可管理規定》(國海規范〔2014〕1 號),第3條。2018 年2 月發布的《南極活動環境保護管理規定》明確要求,“南極活動組織者及南極活動者應當采取必要措施,保護南極環境和生態系統,最大限度減少活動對南極環境和生態系統的影響和損害”。②國家海洋局《南極活動環境保護管理規定》(國海規范[2018]1號),第5條。又如,國家旅游局于2017 年12 月發布的《關于加強赴南極等生態脆弱地區旅游活動管理的意見》,要求嚴格出行備案管理,加強對導游、領隊的教育、培訓和游客的告知、引導、提示等,自覺保護南極區域環境和生態系統;同時還明確指出,游客不能在南極洲等生態脆弱地區進行狩獵、搜集地理采樣或者做出任何可能損害或者打擾野生動物的行為,而且游客有責任帶走自己的全部垃圾。③參見國家旅游局《關于加強赴南極等生態脆弱地區旅游活動管理的意見》(旅發〔2017〕177號)。
最后,在南極區域實踐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須以“透明度”為根本保障。人類命運共同體首先主張的是國家之間的開放合作,因為人類面臨的許多共同挑戰,危及所有國家的利益,“沒有哪個國家能夠獨自應對人類面臨的各種挑戰,也沒有哪個國家能夠退回到自我封閉的孤島”。①習近平:《論堅持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中央文獻出版社2018年版,第491頁。南極區域不是主權國家相互博弈的競技場,而是《南極條約》締約方之間開放合作的新疆域。而主權國家之間的開放合作意味著“透明度”要求,它是一般國際法上國際合作原則及其實踐的合理內核,也是國家間產生并保持互信的重要保障。在南極區域實踐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所需要的“透明度”突出表現在:
其一,締約方之間關于南極科考活動的密切合作和相關科研信息的及時交流。為了促進在南極進行科學考察的國際合作,《南極條約》要求各締約方應在切實可行的最大范圍內進行南極科學項目計劃和情報的交流、南極各探險隊和工作站之間科學人員的交流以及得到的南極科學觀察和成果的交流,使其能供自由利用,并使有關工作能達到最大限度的節約和效率。②See The Antarctic Treaty, Article 3, 1961.基于此,任何締約方組織和開展的任何南極活動,均應向南極條約秘書處提交報告和方案,由其組織協商方進行評估。③See Guidelines for Environmental Impact Assessment in Antarctica, Resolution 1(2016), Annex to the Final Report of the Thirty-ninth Antarctic Treaty Consultative Meeting, Santiago, 23 May-1 June 2016.
其二,南極條約協商會議及其文件的公開透明。在南極條約協商會議上,所有協商方均應提交關于南極事務的所有議案,供協商會議審議、討論和決定,如關于設立南極海洋保護區、南極特別管理區等的建議案,甚或還應向協商會議報告各自國內的南極立法措施,它們都詳細記載于南極條約協商會議公開發布的最終報告中。④See Final Reports, https://www.ats.aq/devAS/Info/FinalReports?lang=e, visited on 11 June 2020.
其三,締約方之間關于南極環境保護方面的信息交流和環保行動合作。南極自然環境的獨特性和脆弱性,凸顯南極環境保護的重要性,并使“共同責任原則”成為南極環境保護法的一項基本原則。基于此,南極環境保護的法律文件不僅規定了各締約方組織和開展南極活動過程中應履行的責任和義務,還要求各締約方對南極活動的環境影響予以評估,指定南極環境保護監督員,監督檢查影響南極環境的設施、設備及相關活動。⑤See Protocol on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to the Antarctic Treaty, Article 3,1991; Resolution 1 (2016) and Resolution 3 (2016), Annex to the Final Report of the Thirty-ninth Antarctic Treaty Consultative Meeting, Santiago, 23 May-1 June 2016.甚至,還通過《議定書》附件六《環境緊急情況引起的責任》,鼓勵和規范締約方之間在南極環境緊急事項上的信息交流與行動合作。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盡管南極條約締約各方的歷史文化背景、經濟發展模式、社會政治制度、科技發展水平等不盡相同,且存在各自的利益取向和價值觀,但在人類面臨的共同問題和共同挑戰面前,各締約方“需要從各自的國家主體立場轉化為人類主體立場,進而形成這樣的共識:你的問題就是我的問題,我的問題就是你的問題”。①李亞彬:《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價值理念與構建路徑》,《中國社會科學報》2019 年2 月12日。
第一,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南極實踐凸顯“以人為本”的國際法律觀。“以人為本”是人類社會發展的最高價值追求,是國際法的發展方向。“以人為本”的國際法律觀貫穿了這樣一個基本原則:人的尊嚴和價值始終處于國際法律活動的中心。②參見李龍主編:《人本法律觀》,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3頁。它應包括兩個層面:其一,“以個人為本”,強調國際法對個人尊嚴和價值的保護。國際法作為法律的一個分支,應尊重個人作為法律主體的資格,立足于對個人尊嚴和價值的寬容,并最終服務于人權。其二,“以人類為本”,關注國際法對全人類共同利益和未來命運的價值。“以人類為本”的法律觀是指國際法的有關原則、規則和制度的建立與實施,主要不是為了國家利益或單個人的權益,而是以維護或推進全人類的共同利益為其最高宗旨;它關注由個人組成的社會或集體的權利和利益,關注全人類當下的生存和發展困境以及未來的命運。
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南極實踐正是基于“以人為本”的國際法律觀,既要尊重組織和開展南極活動的個人的尊嚴和價值,保護他們的生命安全,還要從南極區域服務于全人類利益的角度,關注包含南極條約締約方在內的所有國家的未來命運。就南極區域的國際法基礎、共同體性質及國際造法原理看,“以人為本”的國際法律觀真切反映了這樣一個普遍存在的法律事實:“在一些情況下,國際法所確立和維護的全人類共同利益與國家利益和個人權益是一致的;在另一些情況下,國家利益和個人權益與全人類共同利益之間不盡相同,甚至存在著沖突。”③曾令良:《現代國際法的人本化發展趨勢》,《中國社會科學》2007 年第1 期,第99頁。但正是這些利益上的不同和沖突,使“以人為本”的國際法律觀成為廣泛意義上實踐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重要命題。
第二,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南極實踐傳遞全球治理新秩序所應有的正義、自由、民主和效率。這里的“正義”,不是指個人的德行,也不是指人們之間的理想關系,而是指南極國際法對南極條約締約方之間關系的合理調整及對南極活動行為的合理規定,是滿足人類實現和平利用南極的邏輯起點,并使各締約方盡可能地在最少阻礙和浪費的條件下得到滿足。在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實踐上,南極國際法實現分配正義方面的作用,主要表現在將指導分配的正義原則法律化、制度化,進而具體化為締約方的權利義務,從而實現對南極科考、南極資源、南極環境等的利益和責任進行權威性的、公正性的分配,使締約方的主體意志與南極區域的客觀規律相統一,并在南極國際法的范圍內進行選擇,以實現人類在南極活動的目的,進而獲得人類南極活動的真正自由。基于此,在南極區域實踐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內在經濟邏輯是:以“義務先行”來保障南極各種資源的優化配置和使用(民主之意),并以有利于提高效率的密切合作和共享方式,盡可能降低締約方在南極活動的成本。
第三,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南極實踐是對中國全球治理新理念的國際法檢驗。南極國際法是國際法在南極區域的獨特表達,在實質上與拘束世界其他地方的國際法并無不同,而且可以被認為是同樣支配一切國家行動的國際法體系的組成部分。①參見曾令良:《構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國際法學》,《光明日報》2016 年6 月29 日,第16 版。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是中國關于全球治理的新理念,它既反映時代客觀要求和發展趨勢,又符合中國國家的根本利益和世界各國人民的共同利益。但無論如何,這一理念所具備的原創性需要通過規范的國際法話語來表達,并能被世界國際法學界廣泛接受,最終成為實實在在的國際法原則、規則和制度。②參見廖凡:《全球治理背景下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闡釋與構建》,《中國法學》2018 年第5 期,第59頁。
從國際法角度考量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南極實踐,就是對中國全球治理新理念的評估和檢驗。南極區域包含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所面臨的所有挑戰與優勢,并通過南極國際法表現出來:一方面,南極國際法的主體都是南極區域外的主權國家,這一事實表明了它們在南極事務上的權利義務關系較其他地區或領域存在更多的不確定性,而在南極條約協商會議“協商一致”的決策方法之下,這種不確定性則表現得尤為突出;另一方面,南極區域的國際造法與南極科技發展帶動的人類活動息息相關,而參與國際造法的主權國家一開始便意識到維護南極安全、保護南極環境的重要性,并通過締結和建立南極條約體系表達它們對南極和平安全、環境保護的共同愿望、共同責任和共同義務。這兩個方面不是相悖相沖,而是相互依賴、相互補充,從而使南極條約締約方能較為廣泛地接受“義務優先、權利隨后”的南極法律和政策文件,并通過其間密切開放交流合作,共商共建共享南極區域的“人類家園”。
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是中國提出的處理國際關系和重塑國際秩序的倡議與構想,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南極實踐是廣義上實踐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重要組成部分。從國際法角度考量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南極實踐,是將局部與全面的關系置于國際法之下的一種評估和檢驗,借此或可對廣義上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前進方向具有一定的時代價值和啟發意義。
在現代民族國家框架和民族主義語境下,領土主權、國防軍事、國家安全成為各國的核心利益,經常被認為難以妥協和退讓。①參見黃瑤:《論人類命運共同體構建中的和平擱置爭端》,《中國社會科學》2019 年第2期,第114頁。而南極國際法至今還未能明確規定南極大陸為“人類共同繼承財產”,也未完全禁止南極附近國家的領土主張,但它們并不妨礙南極條約締約方就南極區域內的和平與安全、科學考察和研究、資源環境和生態保護等方面始終圍繞“全人類利益”而進行的密切交流與合作,南極條約協商會議29 個協商方之間的談判和決策,也顯然要比其他成員眾多的國際組織或機制容易得多。
南極區域的國際法基礎及其最高“公意”的共同體性質,使南極區域成為人類命運共同體這一全球治理新理念的最佳實踐之地。但無論如何都不能否認的一個普遍事實是:在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下,推動全球治理創新,建設全球治理新秩序,必須發揮國際法的規范、協調和保障作用,必須制定與之相適應的新的國際法規則,使世界各國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及其所承載的為全人類謀福祉的目標而遵循國際法、維護國際法和發展國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