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丹丹
(揚州大學,江蘇揚州 225000)
隨著現代經濟的蓬勃興起和科學技術手段的更新迭代,文化產業在全球興起并迅猛發展,而在現代性背景下,城市、文化與空間的辯證關系也成為了學界關注的重要課題。作為人類文明的重要產物,城市的發展帶來了文化的興盛,文化的工業化和資本化又促進了文化產業的誕生和發展,文化產業的發展又給城市帶來了更多的經濟資本和文化產品,文化資本的生產與再生產建構了城市的空間,城市、文化與空間的聯系日益緊密。隨著全球化的不斷推進和中國經濟社會改革的進一步深化,文化產業對于城市發展的價值不斷顯現,其既能夠作用于實體場域轉化為經濟產出,也能夠作用于精神場域推動人自由而全面的發展,二者的價值又在城市這個集中的空間中得以統合為一,可以說城市是文化產業二元價值的統一體和共同體。因此,在中國城市化進程日益轉向高質量發展的宏觀背景下,從空間理論的視野出發,認識和辨析城市空間中文化產業的運行機制和價值,以及文化產業與城市空間互動的邏輯與行動路徑,對于重新定義城市空間和文化產業,促進二者協同發展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所謂想象的城市,是指城市空間所承載的人們對于城市的記憶、理想與正義訴求的集合,是一種意義表達與溝通的形式,也是促進城市發展的重要動力機制。從歷史的角度來看,人類的文明史很大程度上就是城市的發展史,伴隨著現代性的發展,學者們敏銳的發現,在物理性的地域空間之外,城市之中還存著社會性的城市空間。福柯(Micheal Foucault)、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哈維(David Harvey)、吉登斯(Anthony Giddens)、索亞(Edward William Soja)等學者從不同角度發現并闡述了城市空間的價值。他們認為空間構成了人類社會現代化的主要場域,作為一種社會建構的實踐場所,城市空間深刻體現了人類實踐和空間特質的相互交織,它既是人類文明演進的標志和象征,也是知識和權力規訓的場所,同時也是集體意識和消費行為的匯聚,城市空間中各種力量的相互作用確立了城市的不同發展模式,城市日益成為芒福德(Lewis Mumford)所言的“文化的歸極”[1]。
相較于城市的物質形態,城市的精神形態更能夠決定城市的本質特征,強大的精神力量能夠像磁體一樣提供一種超自然的吸引力和凝聚力,將人們聚合到城市之中并賦予人們行為以意義,也決定了城市的個性與意義,有學者指出:“我們不能將城市僅僅看成是自身存在的事物,而應該將其理解為由它的市民感受到的城市”[2]。從本質上看,城市空間是一種人化空間,由現實的人在文化生產實踐中創造出來,人們對于城市空間的占有和使用,實際上是分享了城市空間所提供的共享文化資源并創造一種生活方式,進而實現對自身的重塑。因此,一個城市空間所能夠提供的共享文化資源越豐富,人們的獲得感、幸福感就越強,并能夠通過與異質文化的溝通對話實現人性的豐富和發展;反之,當城市空間因同質化、單一化而走向衰竭之時,人們也會因陷入文化精神的荒原而感到恐慌與不安,城市本體也會因為價值觀念的坍塌而走向衰敗。
再落腳于文化產業視域,從本質上說,文化產業是文化產品生產與服務的社會文化系統,同時也是一種特殊的精神生產業態,其具有經濟生產和精神生產的雙重價值。文化產業作為經濟發展的成果,同時也是促進經濟持續發展的新動能,其經濟價值不言而喻,比如以文化產業提升城市形象和品牌價值的孔孟故里、名人故鄉等等,文化旅游產業更是一些城市經濟的重要承載。文化產業的精神價值則更多地體現在城市精神的引領和導向方面。通過精神價值作用的發揮,文化產業可以在城市空間內形成強有力的文化凝聚力、生產力和服務力,同時能夠以歷史的、現實的或抽象的形式抽取一個城市的文化資源,通過文化產品的生產實踐將其符號化和具象化,有機注入城市空間之中,這種注入既可以是文化場所、道路設計、現代建筑等物化的形態展示,也能夠以文化精神、城市個性、城市情感等非物質要素的形態所展現,其最終都能給人帶來美好的享受,進而實現人民的城市權利。從這個角度來講,城市空間是人民的一種普遍性精神追求,而加強文化產業建設則是實現人民文化權利,建設城市空間的一種非常有效的路徑。
所謂城市的想象,是指人們積極的整合和利用城市文化資本,推動城市空間商場的實踐過程,是將人的精神力量實體化、物質化的能動實踐。城市緣起于人類的社會需求[3],基本使命是“貯存文化、流傳文化和創造文化”[4],人類的精神思想是在城市環境中逐漸成型的,反過來,城市的形式又限定著人類的精神思想[5]。城市經濟的發展固然能夠給人們帶來福祉,但是當經濟資本積累到一定程度之后,便總會試圖依靠城市空間實現自身增值,當城市空間被資本邏輯所綁架之后,空間資源會被超量消耗并逐步背離人文價值,進而形成空間結構的二元對立等級體系,使得城市空間越發呈現出“拜物教”的特征。我們所能夠看到的城市空間碎片化、分層化,城市傳統文化的消散與城市記憶的丟失,城市傳統建筑的損壞與城市內涵流失等問題,都是城市空間異化問題在現實世界中的折射。
作為一種回應,城市可以通過推動文化產業的發展來提供一種超越維度的指引力量,讓人從物的束縛中解脫出來,抵消和對抗機械拜物教的攻擊和侵蝕。從產業視角來看,文化產業作為文化工業化的產物,其自身具有利用資本實現發展的能力,伴隨著現代技術和思想理念的發展進步,城市擁有了更強大的資源動員和組織力量,能夠以知識和文化為核心來構造新的經濟體系,通過將更多的知識資源、技術資源和文化資源投入文化產業的生產體系,充分激發城市的創新能力促進經濟增長和財富增值,實現文化資本的生產和轉化,還能夠通過資本運行向其他產業賦能,進而實現城市經濟效益的整體增長,此過程中,文化產業通過改寫文化生產關系介入社會政治經濟結構的變革,成為推動社會政治文明的結構性力量。從文化視角來看,文化產業秩序與文化精神秩序具有同構性[6],文化產業是一種精神生產與表達的載體系統,文化產業繁榮興盛可以保障城市文化的差異化、多元化發展,形成和流傳城市的內涵與特色。每個國家、民族和城市都在漫長的歷史過程中積累沉淀了豐富的文化資源,包括曲藝、詩歌、宗教、文學。音樂、建筑、神話、傳統等,這些資源既定義了一個城市的文化稟賦,也是城市彰顯其特色和吸引力的關鍵。在全球化背景下,各種文化觀念相互交流競合,如果喪失了文化主體意識,城市原生文化就有可能被其他文化侵蝕、同化和覆蓋,甚至淪為“文化殖民地”[7],當城市原生文化消亡殆盡之后,城市的集體認同就變成無根之水、無緣之木。從二元價值視角看,經濟價值和精神價值作為文化產業的兩種重要屬性,二者之間具有相互促進、共同發展的關系。文化產業的精神價值是經濟價值實現的重要條件,會對城市政治經濟的發展產生巨大推動作用,沒有文化產業的強大精神內生力,就無法積淀風華的文化底蘊和文化傳統,也就無法產生開發經濟價值的文化品牌和文化對象,因此,文化產業是義利互補、融合發展的產業,其經濟價值與精神價值在城市空間中是相輔相成、共同促進的關系。
因此,在城市空間中,更好地進行集體表達必須依靠強有力的文化產業建設,與此同時,站在時代發展的脈搏上,加強文化產業建設的另一個重要目的就在于對文化傳統的創造性闡釋和創新性發展,通過指導人們在汲取文化營養的同時,合力建構起精神共同體和文化共同體,可以激勵人們共同理想的指引下積極的改造世界,在創造更美好城市的同時實現自身的自由發展。
所謂城市的意義,是指引城市發展方向,判斷城市正義和城市合法性的衡量尺度,體現了城市的想象與想象的城市之間的協調統一。城市文化產業的發展路徑不應簡單的從經濟角度來考量,更應該從哲學層面進行觀照。一般來說,城市空間所提供的文化資源有著明顯的公共產品的特性,是可以為城市人民所共同享有和使用,但是資本邏輯卻熱衷與將共享文化資源商品化、壟斷化,“它的終產物是一個孜孜求利的經濟,它除了謀求自己更大的發展之外,沒有別的明確的目的或宗旨”[8],城市文化競爭被詮釋為資本與財富的競爭。很明顯,資本邏輯與大多數人的利益并不具有一致性和協調性,資本的發展也并不能賦予城市以更多意義,反而會讓城市文化丟失其內涵中深層次的成分。因此,發展文化產業對于一個城市的意義,實際上是對人民占有和使用文化權利提供一種保護力量,以豐富和個性的文化產品來滿足人們消費與發展的需要,以多樣化和多元化的價值和特色來對抗工業邏輯和文化覆蓋。
文化產業實現城市的意義,需要厘清自身發展的邏輯導向和價值導向。首先,文化產業要提供價值引導,城市發展過程中面臨的記憶丟失、個性喪失、無序運轉等諸多問題,在更深層次上反映出的是城市理性的異化和人文關懷的丟失,而保持或重建人文價值就需要文化產業提供一種價值理性,即以“文化生產和改革的進步力量”去“尋找方法占領和削弱資本的力量”[9],這種方式包括對地方文化的深度挖掘和保護,對城市文化的開發和系統傳播,對城市記憶的建構和有機傳承等等,總的來說,就是通過合理的調度和使用文化資本提升城市文化的活力,進而提供一種積極的精神力量來引導人們的行動邏輯,這是文化產業根本性的價值所在。第二,文化產業要伸張城市文化正義,城市文化正義觀照的是人們平等的享受城市文化的權利,在一個城市中,不同階層、不同身份、不同聚落人群對城市文化占有的能力是不均等的,舉個簡單的例子來說:城市外來人群與城市原生人群,高知人群與低知人群,青年人群與老年人群在占有和使用文化產品的能力上是有顯著差異的,如果這種差異擴大化或極端化會將部分弱勢人群排除在城市文化消費的場域之外,從而影響他們文化權利的實現。文化產業保障城市文化正義,就需要秉持“和而不同”的原則,合理的回應各個階層、各個社群對于文化產品的個性化需求,做到既有“陽春白雪”,也有“下里巴人”,還要通過積極推進各個社群之間的對話和交流,實現城市文化的多元融合和有機生長。第三,文化產業要保護城市特色,有學者就指出:城市化進程中的格式化、模式化,“千城一面”是中國城市化進程最為人詬病的頑癥,這是資本運作城市的經濟社會后果[10]。每個城市有每個城市的特色,每個城市有每個城市的基因,這是經歷漫長歷史所積淀與留存下來的活態的文化,文化產業參與建構城市空間,就需要根植和理解城市的原生文化,充分發掘其魅力、特色和價值,并以合適的手段實現其展演和延續,從而在為推動人和城市和諧發展的實踐凝聚和供給更多價值。
總之,在后現代化的背景下,城市的意義正在被重新定義和發現,對于城市居民而言,城市是一個發展著的生機勃勃的生命體,城市空間成為推動其發展和演化的重要力量。作為城市空間的重要生產者和書寫者,文化產業必須要秉持平等正義邏輯深度介入城市文化生產之中,以多元的文化產品哺育和涵養城市的集體價值,推動資本壓迫下被擠壓和侵占的文化權利重歸人民占有和享用,讓人類最終得以“詩意的棲居”在城市之中,這是文化產業的終極使命和最大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