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鋒
一條綿延的黃土路穿過一望無際的麥田伸向遠方,紅樓道班像麥田中的一座孤島,孤零零地矗立在路邊,黃色的墻面與周邊的黃色融合在一起。
農用拖拉機轟鳴著在路上顛簸駛過,卷起了路上的黃土,卷起了路上掉落的樹葉,樹葉在空中打著旋飄來飄去。
農用拖拉機上的人用厚厚的衣服包裹著,只露出眼睛。
農用拖拉機很快消失在一片揚起的黃土霧氣中,黃土霧氣散去,一切歸于寂靜。
靜靜的黃土路,靜靜的梧桐樹,靜靜的紅樓道班。
一雙黃膠鞋努力蹬著年代久遠但保養很好的大金鹿自行車,一雙粗糙的手緊緊的握著車把,車輪在溝溝坎坎的路上跳動著。
自行車橫梁上一邊插著一把鐵锨,一邊插著一把掃帚,也隨著車子的顛簸跳動著,路兩邊高大的樹也跟著跳動起來。
自行車的閘皮突然收緊,車子停在路中一個坑前。
鐵锨插進沙土里,一掀又一掀將坑填平,大掃把又仔細地將路面掃平,然后黃膠鞋又上去使勁地跺了跺,揚起的塵煙在空中彌漫開來。
大金鹿自行車繼續騎行在路上,騎車的人哼起了大平調,并不時用自行車鈴打著節奏。
夕陽中,騎車人的剪影在路上樹中一格格閃過,大平調和車鈴聲也在夕陽里隱隱約約地飄過,在黃土路兩邊,遠處金色麥田中的村莊上空也升起了裊裊的炊煙。
大金鹿自行車騎進紅樓道班,紅樓道班大門外兩側刷著黃顏色的土墻上用白字寫著 “愛護路樹光榮,毀壞路樹可恥”的字樣。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坐在屋檐下面的馬扎上靠著墻睡著了,蓋在身上的外套滑落在腿上。
王二喜停好自行車,輕輕地走到老人身邊,把外套給老人蓋好,正蓋著老人醒了,老人看是王二喜,便呶呶嘴,王二喜馬上進屋端出一個磕掉瓷的大白搪瓷茶缸子,老人接過茶缸子,慢慢地打開蓋,吸溜著喝了一口,瞇著眼看了一眼夕陽逆光里的王二喜,然后又緩緩地閉上眼睛。
王二喜接過茶缸子蹲在師傅身邊,看著遠處的夕陽。
師傅突然睜開眼: “明天上午站上開會!”
王二喜嗯了一聲: “師傅,我去給你弄飯?!?/p>
王二喜把做好的飯給師傅放在桌上,師傅慢慢吃著,王二喜好像有什么話要說,但是想了想沒說,師傅頭也不抬地揮了揮手,王二喜站了起來走出門,然后輕輕地把門關上。
師傅等王二喜出了門放下了筷子,愣愣地看著屋頂上吊著的燈泡,在昏黃的燈光下,師傅顯得孤單寂寥,他摸摸索索地從懷里拿出一個破牛皮信封,從里面拿出一張黑白照片,上面是師傅一家的合影,上面有老人、老伴和兒子,兒子臉上洋溢著燦爛笑容。
王二喜騎著大金鹿自行車在黑夜中行進著,迎面而來的拖拉機刺眼的燈光,讓他眼中世界變成白茫茫的一片,一下把他帶回到多年以前,往事在刺眼的燈光不斷涌現。
【閃回】
大雨滂沱,地面泥濘,到處是喊叫聲和驚慌失措的旅客,長途車司機被卡在撞變形的駕駛室里痛苦地呻吟著,血水順著駕駛室門沿流了出來,在雨水的沖擊下和著泥水在大客車周圍散流開來。
長途車撞在路邊的一個大樹上,冒著青煙,后面堵著很多車,王二喜和師傅等很多人正在搶救傷員,受傷的旅客東倒西歪地躺在泥水中。
王二喜和師傅剛把一個傷員抬上救護車,師傅的兒子虎子騎著自行車沖了過來,自行車一滑摔倒在師傅的面前。
虎子從泥水里哭著爬了起來: “我媽不行了!”
師傅一聽轉身就要跟著虎子走,迎面碰上公路局局長,局長一把抓住師傅。
公路局局長: “老劉,抓緊組織人搶救傷員。”
公路局局長說完轉身走了。
虎子看著師傅,師傅一咬牙: “你先回去?!?/p>
虎子不可理喻地看著師傅: “我媽快死了!”
師傅咬了咬牙轉身離開,虎子哭著騎上自行車走了,師傅回頭看了一眼虎子,王二喜剛想說點什么,一看師傅的神情不禁閉上了嘴。
王二喜從混亂的人群找到公路局局長,把剛才看見的事情給局長說了,局長先是一驚,然后很生氣來到師傅面前。
公路局局長: “家里出這么大事,咋不說?。课遗绍囁湍慊厝?。王二喜,陪著你師傅一塊去?!?/p>
病房里擠滿了師傅、師娘的家屬,師傅神情呆滯地站在蒙著白色被單的妻子的面前,虎子跪在母親的床前,他恨恨地看了師傅一眼,然后低下頭,王二喜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做什么好。
突然,師傅被人劈臉扇了一個耳光,師傅回頭一看是自己的岳母。
岳母一邊廝打著師傅一邊哭著喊道: “就你忙,人死了你都不來,俺閨女跟著你一天福也沒享過,連死都沒見上啊,她死不瞑目啊!”
師傅神情麻木,任憑岳母廝打著自己。
醫生辦公室,大夫把死亡證明放在桌上,師傅努力控制住自己簽字的手,艱難地在死亡證明上簽上了字。
停尸間里,師傅一個人放聲大哭,王二喜站在外面也哭成了淚人。
【閃回完】
拖拉機的 “突突”聲把王二喜從過去的回憶中拉回到現實中,他一下回過神來,閘住了自行車,在黑夜里回頭看去,遠處紅樓道班的燈光在黑暗的曠野深處顯得那么的孤獨。
王二喜在村里悠長的忽明忽暗的小巷里東拐西拐騎行,來到他家門口,低矮破舊的大門和院墻與隔壁鄰居家高墻亮瓦形成鮮明的對比,他敲了敲門,等了老半天,王二喜媳婦劉翠芳腰間套著一個像救生圈一樣的汽車內胎給他打開了門。
王二喜家是典型的北方農村的院子,坐北朝南,門框很低,院子垛著柴草,院子當中停著一輛太子把的摩托車,王二喜看見摩托車停住了,他抬頭往屋里張望,堂屋門一響,王二喜的媳婦劉翠芳從屋里走了出來。
劉翠芳悄聲地給他說: “栓子回來了……帶了個閨女回來?!?/p>
王二喜悶著頭往屋里走,劉翠芳緊跟著他身后,突然一個女孩捂著嘴從屋里沖了出來,沖進了院子角落的廁所,里面傳出嘔吐聲,染著一頭黃毛,戴著耳機的栓子也跟著沖了出來,他看見了王二喜一下站住了。
栓子神情尷尬地喊了一聲: “爸!”
父子兩個人就僵在了屋門口,廁所里的嘔吐聲又響了起來,栓子猶豫了一下側身從王二喜身邊沖向了廁所。
王二喜轉過身看著栓子沖進廁所,嘆了一口氣,回過頭來對劉翠芳說: “去老馬家切二斤牛肉吧?!?/p>
王二喜家堂屋,王二喜、劉翠芳、栓子、栓子女朋友張素芬坐在昏黃的燈下準備吃飯,張素芬抬眼偷偷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屋子的墻上王二喜的獎狀和栓子上學時得的獎狀并排掛著。
栓子話說的有點吞吞吐吐: “她叫張素芬,和我一起打工,懷孕了,倆月了吧,我們想結婚?!?/p>
王二喜低著頭沒說話,栓子無助地轉過頭看自己的媽,劉翠芳連忙打圓場,她給張素芬夾了一塊牛肉,剛想給王二喜說話,張素芬看見牛肉馬上又惡心起來,站起來沖出門外嘔吐起來。
劉翠芳馬上跟了出去,屋內只剩下父子二人。
王二喜抬起頭來盯著栓子,栓子在父親的目光中低下了頭。
王二喜皺著眉頭: “咋弄了一頭黃毛?”
栓子撓了撓頭皮,有點煩: “你不懂,這叫時尚!”
王二喜一下瞪起眼來: “弄大了人家肚子也叫時尚?她家里知道嗎?”
栓子搖了搖頭: “還沒說,她在家里訂過親了。”
王二喜一聽就火了: “訂過親的閨女你也敢……”
栓子逆反勁一下就上來了: “我們是真心相愛,都什么年代了,還訂親?”
王二喜一拍桌子: “這就叫規矩。”
栓子: “反正我干什么你都瞧不上,我需要錢,給她回家退親。”
王二喜: “我沒錢?!?/p>
栓子憋了半天,突然說出一句話: “沒錢,我就出去搶?!?/p>
王二喜一聽就急了,抓起一個碗就砸了過去,栓子頭一歪閃了過去,他看著父親。劉翠芳扶著張素芬正好進屋,她沖上前狠狠地推搡了王二喜一把。
劉翠芳: “孩子剛回來你就這樣,你還想不想要這個兒了!除了修路你還會干嘛嗎?”
王二喜深深地低下了頭。
清晨,劉翠芳被雞叫聲驚醒了,一看身邊王二喜的被窩里沒人,她連忙起了床。
院子的小廚房里,王二喜正在做早飯,看上去很豐富,炒了四個菜。劉翠芳來到他的身邊,看到飯菜,劉翠芳笑了。
劉翠芳用胳膊肘子捅了捅王二喜: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王二喜麻利地炒著雞蛋: “問問人家閨女想吃點啥?我口袋有200塊錢,你拿上?!?/p>
劉翠芳邊掏錢邊埋怨: “你這個人?。『⒆硬辉诘臅r候天天念叨,孩子回來了,連板凳還沒有坐熱乎,你就動手!”
王二喜: “早上不起,晚上不睡的毛病,還弄了一頭黃毛?!?/p>
劉翠芳: “看不上人家,那你還起來給人家做飯!”
清晨,公路兩邊的村莊淹沒在飄渺的一層晨霧里,王二喜騎著自行車在空無一人的黃土路上疾駛著,車把上掛著飯盒。
王二喜從飯盒里把給師傅帶來的早飯擺在桌上,他輕輕地來到師傅門口聽了聽里面沒有動靜,然后又輕手輕腳地出了門,騎上自行車出道班。
王二喜發現縣測量隊的人在丈量公路,車子慢了下來,忽然聽見有人叫他,是縣測量局的劉隊長。
劉隊長開玩笑地對王二喜說: “這么早,找茅房???”
王二喜憨憨地笑了笑: “站上通知今天上午開會,你們這是?”
劉隊長: “縣上決定修這條路了,我們打前站?!?/p>
王二喜騎過一段黃土路后進入一條柏油馬路,又騎了一段,來到了紅樓公路站,紅樓公路站矗立在路邊,嶄新的公路站就像一個新開的大酒店,與紅樓道班形成鮮明對比。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王二喜找了個角落里坐了下來,然后悄悄地給其他人打著招呼。
張站長: “今天把大家叫來,兩件事,第一件,哎,王二喜來了嗎?”
王二喜站起來招了招手。
張站長: “第一件事,縣上新來的李書記有魄力,從省里要了資金,擴建紅樓路段,徹底消滅咱們縣最后一段磚渣黃土路,讓咱們縣的公路水平上個新臺階;第二件事,李書記考慮到咱們公路局的職工收入低,工作艱苦,決定在縣財政很緊張的情況下,抽出部分資金,幫著咱們的職工翻新住房,我把具體標準給大家念念……”
會議室里人都走光了,站長叫住了往外走的王二喜。
張站長: “這路修好后,紅樓道班就要正式撤銷,道班撤了你來站上工作,你師傅退休這些年了,老住在道班上也不行啊,你和他商量商量,跟他兒上縣城住最好?!?/p>
王二喜剛想解釋,張站長揮手打住了他的話頭。
張站長: “我知道,他和虎子的事,可是畢竟是親父子,要是實在不行,咱們也不能不管,我和局領導商量過了,讓你師傅把他那老宅子賣了,在加上這次補貼的錢,組織上給他找個養老院,齊家村辦的那個老人院不錯,院長我也熟,你回去問問他是怎么想的?!?/p>
王二喜把自行車支在離道班不遠的土路邊上,然后坐在路邊上,木然地看著不遠處的紅樓道班,白云在天上飄著,一輛拉著土渣的機動三輪車駛過,不少土渣從車上灑落在地上,他站起來從自行車上拿下掃把走過去吭哧、吭哧的掃了起來,突然他舉起掃把狠狠地摔在地上。
師傅坐在院子門口曬太陽,王二喜騎著車進了院子,停好車走到師傅身邊坐下,師傅看了他一眼,然后繼續看著院子外面的土路。
師傅有一搭沒一搭地問: “站上有啥事?”
王二喜有些惱火地答道: “咱這段路縣上要修了,說修好路就撤道班?!?/p>
師傅眼睛亮了一下,馬上又黯淡下來: “好啊!說要修這么多年了,終于要修了,咱們也算是善始善終了?!?/p>
王二喜: “道班撤了,跟我過吧!”
師傅: “我不去!”
王二喜: “那你咋辦?”
師傅看著外面的路說: “我就在這!”
王二喜本來還想說什么,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王家莊大集人來人往,王二喜推著車子穿過人群,來到一家賣喪葬品的攤前,其實就是一輛農用三輪車,車上車下放著各式各樣的上墳用的東西,紙錢、別墅、轎車、電腦、手機、信用卡、紙人、紙馬、金山、銀山 、搖錢樹,用剪紙糊的 “引魂幡”,中間可以寫亡者的姓名及歲數。
攤主熱情的迎上來。
攤主: “要點什么?這集上我這里東西最全,貨真價實、童叟無欺,批發零售都行,要的多了還可以便宜?!?/p>
王二喜仔細地打量著攤上的東西。
攤主: “是給老人用啊?還是給年輕人用啊?老人得按老規矩辦,全套紙人、紙馬、紙錢、金山、銀山、搖錢樹、招魂幡,看見了嗎?現在這紙錢用的都是美元,美國都沒有,見過一億元一張的嗎?嘎嘎的!絕對的!”
王二喜拿過仔細研究著,并沒有流露出要買的意思。
攤主: “要是給年輕人用的話,那就是全套的別墅、轎車、電腦、手機、信用卡,看見這信用卡了嗎?是國際流行黑金卡,無限透支,在那邊咱不能讓人家沒錢花,要是買的話,我白送兩個美女。”
王二喜拎著全套紙人、紙馬、紙錢、金山、銀山、搖錢樹、招魂幡進了門,劉翠芳迎了上來。
劉翠芳: “你弄這個回來干嗎?”
王二喜: “后天是師娘的忌日。”
栓子正好騎著摩托車帶著張素芬出門,他一眼就看見一億元的美元,伸手抽了一張出來。
栓子: “一億美元,要是真錢就好了!”
王二喜一把把紙錢奪了過來,栓子騎著摩托車出了門。
王二喜問老婆: “他干啥去?”
劉翠芳: “去縣醫院做產檢,這生米做成熟飯了,那肚子里的孩子可是你老王家的,素芬退婚的錢,你得早想辦法,栓子說他也想辦法?!?/p>
王二喜看著兒子遠去的背影嘆了口氣: “你看看一頭黃毛像個什么東西?!?/p>
劉翠芳故意岔開話: “和你師傅說了去老人院的事了嗎?”
王二喜搖了搖頭,扭頭進了屋,劉翠芳看著王二喜進屋的背影沉思了一會,轉身去了廚房。
王二喜進屋后,關上門,然后來到床前拿起枕頭,將枕頭上拉鏈拉開,從枕頭拿出一個牛皮信封,從信封里抽出一疊錢,坐在床前笨拙地數了起來,劉翠芳正好推門進來,看見了這一幕,王二喜抬眼看了一眼媳婦,繼續數錢,數完錢又仔細地將錢放回信封藏回枕頭。
劉翠芳: “你這不是有錢嗎?那肚子里的可是你老王家的骨肉啊!”
王二喜嘆了口氣: “這是我給你攢的看病的錢,你不能老圍著破輪胎?。俊?/p>
劉翠芳: “我的病就這樣了!那肚子里的孩子可不等人??!”
王二喜把頭埋在了雙手里: “這點錢也不夠?。 ?。
栓子騎著摩托車帶著素芬來到農村青年經紀人協會門口,他從車上下來,素芬坐在摩托車上,栓子自己進了屋。
王二喜和師傅面對面地坐著,氣氛很沉悶。
王二喜: “明天是師娘的忌日,上墳的東西我都準備好了?!?/p>
師傅: “嗯!”
王二喜試探著說: “要是明天碰上虎子,你就別和他計較了。”
師傅一揮手: “計較,是他和我計較,別忘了,我是他爹,他不認我這個爹,我就當沒這個兒?!?/p>
王二喜: “道班撤了,你不跟我過,你那老宅也沒法住了,新房你也不蓋,你不跟虎子,你去哪兒?。俊?/p>
師傅: “你師娘在哪兒,我就在哪兒?!?/p>
王二喜: “張站長說了,齊家村辦的那個老人院不錯!”
師傅: “老人院,無兒無女才去老人院!別說了!我哪里也不去?!?/p>
農村青年經紀人協會的王會長送栓子走出門。?
王會長: “栓子,你可要好好干?。∥铱墒悄愕膿H税?!”
栓子: “王叔!過去我年輕,不懂事!”
王會長: “叔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栓子: “咱爺倆有什么話不能說??!你說!”
王會長: “你這頭黃毛能不能……讓人看著說不上來啥感覺?!?/p>
栓子: “王叔,我明白,我現在就去改成黑的?!?/p>
王二喜騎著農用三輪車拉著上墳用的東西和師傅穿行在鄉間的小路上,王二喜回頭看了看,風中的師傅顯得日益蒼老和消瘦,他停下車,給師傅緊了緊裹在身上的外套,然后又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為師傅穿上。
清冷曠野中,一片墳頭豎立著。王二喜騎著農用三輪車左拐右扭地來到師娘的墳前,停好車。他攙扶著師傅下了車,師傅有些顫顫巍巍的來到墳前蹲了下來,用粗糙的手慢慢地把墳前的雜草拔走。墳頭上的土有點松了,王二喜從車上拿下鐵锨麻利地把墳重新整治了一遍。師傅始終蹲在墳前,也不說話,王二喜連忙從車上拿下了一個馬扎,放好,扶著師傅坐下,然后從車上把掃墓用的那些東西拿了下來,正準備擺放,師傅站了起來,親自擺了起來。
遠處駛來一輛摩托車,是虎子,等他到了近前才發現王二喜和師傅,他在離著他們不遠的地方停住了,王二喜馬上跑了過去,師傅故意轉過頭去裝作沒有發現兒子的到來。
王二喜迎上去: “虎子!來了!”
虎子神情尷尬地點了點頭,王二喜也不知道說什么好,也尷尬地搓著手,正當他想說點什么的時候,虎子突然間調轉摩托車開走了,王二喜連忙追了好幾步沒有追上。
王二喜神情沮喪地來到師傅身邊,師傅閉著眼坐在那里,王二喜剛想說點什么,發現師傅的眼角有淚珠滾出,他剛想上前,師傅揮了揮手,王二喜識趣走到了一邊很遠的地方。
師傅顫巍巍地點上香,插在墳前,將帶來的瓜果梨桃、點心餅干整齊地擺在墳前,又用手仔細擦拭了一遍,最后用火機將那些紙人之類的東西點著。
師傅: “別著急,用不了多久,我就來和你作伴了!”
回去的路上,師傅始終閉著眼睛,蒼白的頭發顯得他更加蒼老。
王二喜騎著三輪車,到了家門口,發現家門口停著一輛農用三輪車,好像家里來人了,他騎著農用三輪車進了院子。
劉翠芳從屋里急忙迎了出來,把他拉到廚房。
劉翠芳神秘地說: “張素芬爹媽來了,等著要見你?!?/p>
王二喜抬腳就要往屋里走,劉翠芳連忙拉住了王二喜,王二喜疑惑地看著老婆。
劉翠芳從廚房的角落拿出一套新衣服: “第一次見面,你也得穿的體面點,畢竟你也是公家人啊!”
王二喜一甩手: “是啥樣就啥樣,弄這套干啥!”
王二喜進了堂屋,張素芬爸穿著一件油漬麻花的黑夾克一臉怒氣地坐在那里,張素芬媽緊靠著他爸坐在一起,一看就是個伶牙俐齒的人,栓子和張素芬低眉順眼地擠在旁邊的長條凳上,栓子頭發變成了黑色。王二喜一進來看見栓子頭發顏色的變化愣了一下,劉翠芳馬上給王二喜介紹。
劉翠芳: “這是素芬爸,這是素芬媽。這是俺那口子?!?/p>
王二喜一腚坐在了房門口的小馬扎上,劉翠芳馬上感到了氣氛的緊張,有些手足無措地摸著自己腰間的汽車輪胎。
王二喜沖著栓子和素芬: “你倆先出去。”
素芬和栓子躡手躡腳出了門。
等兩個孩子出了門,素芬媽先說話了。
素芬媽氣勢洶洶地說: “他大哥,孩子的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你看該咋辦???”
王二喜悶著頭: “你說?”
素芬爸火刺刺地說: “俺閨女讓你兒弄大了肚子,讓俺說啥?”
王二喜一聽有點不耐煩了: “這不就是讓你說嗎?”
素芬媽一聽就火了: “好!俺說,素芬喜歡栓子,肚子里有了餡,俺就認了,素芬是和別人訂了親的,彩禮也收了,正好趕上他爸有病,就全花了,栓子要想和素芬結婚,那你們家就得把那三萬塊錢的彩禮錢給拿上?!?/p>
王二喜一聽火了: “你賣閨女啊?”
素芬媽: “他大哥你也是公家人,咋說話這難聽???”
素芬爸: “你兒弄大了俺閨女的肚子,你還有理了,這不是混蛋嗎?”
王二喜一下子就站起來: “你說誰混蛋?”
素芬爸: “誰混蛋誰知道!”
劉翠芳上前搗了王二喜一拳,因為使勁一下腰疼了起來,王二喜連忙扶著媳婦坐下。
素芬媽拉著素芬爸站起來: “既然這么說,彩禮俺不要了,今天俺就帶著素芬回去,把孩子流了,可是素芬流產的錢你們家得掏。”
王二喜剛想說話,電話鈴突然響了,王二喜拿起電話一聽頓時臉色巨變,轉身跑出門去,劉翠芳跟了出來。
劉翠芳一把扯住王二喜的衣服,氣急敗壞地說: “你干啥去?”
王二喜沖到急診室,測量隊劉隊長和幾個人正站在急診室門口焦急地往里張望,劉隊長看見了王二喜馬上迎了上來。
劉隊長: “二喜,別著急,醫生正在搶救!”
王二喜趴在急診室門上的玻璃上往里看,只見幾個大夫、護士圍在師傅身邊進行著搶救。
劉隊長: “剛才我們去點上熱飯,老爺子開始忙里忙外地張羅,突然間就喊心疼,我打了120,就送到醫院了,大夫說是心臟病?!?/p>
王二喜轉身跑出醫院,留下劉隊長一臉疑惑的樣子。
王二喜焦急地砸著虎子家門,砸了好半天沒有人開,對門家的鄰居打開了門。
虎子鄰居: “你找誰?”
王二喜擦了一把汗: “找虎子有急事。”
虎子鄰居: “他老婆和孩子長年住在姥娘家,今天上午我見著他,好像是出差了?!?/p>
王二喜: “你有他電話嗎?”
虎子鄰居: “沒有!”
王二喜: “要是他回來,告訴他,他爹心臟病住院了?!?/p>
師傅已經脫離了危險,閉著眼躺在病床上,王二喜神情緊張地坐在一旁,一個護士進來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王二喜出來,王二喜跟著護士出了病房。
護士拿出一疊賬單: “你是病人的兒子吧?”
王二喜遲疑了一下又馬上點了點頭。
護士: “這是你爸的住院費,你去交一下錢?!?/p>
王二喜: “多少錢?”
護士: “伍仟?!?/p>
王二喜沖進家里,看見媳婦神情沮喪地坐在堂屋里,他直奔臥室,從枕頭里拿起裝錢的牛皮信封就往外跑,一下被媳婦擋在門口。
劉翠芳: “你拿錢要干啥去?”
王二喜: “給我師傅交住院費!”
劉翠芳: “師傅!師傅!你師傅又不是沒兒,你兒的事你不管了,素芬他爹媽把素芬帶走了,說是三天之內要是不給彩禮錢,就把孩子打了。”
王二喜一把推開了媳婦: “現在不是時候,我回來再說!”
王二喜拿著交費收據來到急診室門口,看見虎子站在急診室外,他連忙迎了上去。
王二喜: “虎子!你可來了!快進去看看吧!”
虎子掏出一疊錢: “我不進去了,這五千你拿著。”
王二喜: “來了!就進去看看吧!”
虎子: “二喜哥!你就別難為我了!”
王二喜: “難為?他可是你親爹啊!”
虎子把錢往王二喜手里一塞,轉身就要走,王二喜一把拉住虎子。
王二喜: “要是你不進去,這錢你也拿走!我告訴你,你爹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別后悔!”
虎子一把抓過錢掉頭就走了,這一幕正好被栓子看見了。
王二喜走進病房,看見師傅已經醒了過來,臉色蒼白,他連忙上去。
師傅聲音微弱地問: “你剛才在外面和誰說話???”
王二喜掩飾道: “醫生,問了問你的病情,他說你打打吊瓶就沒事了!再住院觀察觀察?!?/p>
師傅一聽突然艱難地坐起身來: “我不住院,住院得花多少錢???”
王二喜連忙上前扶著師傅躺下: “別動!千萬別動!醫生說你現在要靜養!錢的事情,你就別操心了。”
師傅: “栓子也來了!”
病房門口,王二喜和栓子像兩個陌生人一樣對視著。
栓子氣急敗壞地問: “你為啥不要虎子叔的錢?那是人家給他爹治病的錢,你為啥不要?”
王二喜煩氣擺了擺手: “這是大人的事,你別管?!?/p>
栓子: “我不是孩子,我都有孩子了,你怎么就不為我想想,三天之內要是不能替素芬還上退婚的三萬塊錢,我的兒子,你的孫子就沒了?!?/p>
栓子正說著突然停住了,王二喜回頭一看,發現師傅站在病房門口。
栓子騎著摩托車來到摩托車維修店,朋友甲迎了出來。
朋友甲: “栓子!你原來借我的錢還沒還呢?”
栓子騎著摩托車來到一家飯店,朋友乙從窗戶里看見栓子來了,馬上躲了起來。
栓子來到一家服裝店,剛停下,老板娘就出來了,老板娘磕著瓜子擋在門口。
老板娘: “栓子!你臉皮還真是挺厚啊!”
王二喜一家人坐在堂屋里,王二喜低著頭悶坐在椅子上,栓子躺在沙發上不停的揪著自己的頭發,劉翠芳抱著輪胎在房子里走來走去,最后,她停在了王二喜的面前。
劉翠芳: “后天送不了錢,素芬肚子里的孩子就保不住了?你說咋辦?”
王二喜依然低著頭悶坐在椅子上,栓子突然站起來走到王二喜的面前跪下了。
栓子: “爹!你就想想辦法吧!”
王二喜抬起頭來看著栓子,栓子滿臉都是淚水。
天上下著暴雨,王二喜騎行在空無一人的公路上,狂風夾雜著暴雨吹打在他臉上。
王二喜像一只落湯雞站在劉隊長的面前。
劉隊長拿著一千塊錢: “二喜,我就能給你這些了?!?/p>
王二喜冒雨從同事甲家出來,顯然沒有借到錢,同事甲一臉尷尬地站在門口。
劉翠芳從親戚甲家出來,手里拿著兩千塊錢,在雨中轉身向親戚示意回去。
王二喜冒雨從同事乙家出來,手里拿著五百塊錢,同事乙看著王二喜的背影搖了搖頭。
劉翠芳從親戚乙家出來,手里拿著一千塊錢。
王二喜穿著雨衣來到醫院,當他走進病房的時候,發現師傅的床是空的,他連忙找到護士。
王二喜: “護士!我師父哪?”
護士很干脆地回答他: “出院了!”
天上下著暴雨,車輪在飛速的旋轉著,王二喜騎著自行車急速奔向紅樓道班。
栓子正站著愣神,師傅疲憊推開門走了進來。
栓子給師傅端了一杯熱水,師傅接過水喝了一口,將杯子放在茶幾上,然后從懷里掏出了三萬塊錢。
師傅: “栓子,拿著,孩子是根??!得留??!”
栓子頓時愣住,等他明白過來,撲到在師傅的懷里大哭起來。
師傅拍著栓子的頭: “錢給你,我有個條件?!?/p>
栓子抬起頭: “爺!你說。”
師傅: “這事不能告訴你爹?!?/p>
王二喜冒著雨來到道班,發現道班的門沒鎖,他進了屋在桌子上看見了師傅換下來的濕衣服,他里里外外的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人。
栓子用摩托車帶著師傅飛馳在泥濘的路上,師傅佝僂著的身影在摩托車后座上顫顫巍巍好像隨時可能掉下來的樣子。
王二喜騎著自行車匆匆地往回走,一輛長途客車緩緩駛過,在前面遠處的站牌停下,王二喜騎著車往路邊靠了靠,突然間從他身后疾速駛過一輛小轎車,濺起的水濺了他一臉一身,擋住了他的視線,他停住了自行車,擦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就聽見尖銳的急剎車聲音,那輛小轎車停在了長途客車旁邊,只見副駕駛的門砰地一聲打開,一個年輕女孩氣沖沖的沖下車來,抬腳就上了長途車,接著正駕駛的門也打開了,一個年輕的小伙子跟著女孩上了車,兩個人剛上車,長途車就開走了。
師傅穿著一雙變形了的軍用膠鞋踩著泥水來到老伴的墓前,在寒風中略顯有些駝背,滿頭的白發有些凌亂,栓子站在遠處,師傅在老伴的墓前站了很長時間,轉身回到栓子身邊。
王二喜騎著自行車來到了小轎車旁邊,小轎車引擎還在轉動著,正副駕駛的門四敞大開,王二喜頓時沒了主意,他靠近車門看了看車里面,后座上放著一個打開的旅行箱,里面散放些女孩用的化妝品和衣服之類的東西。突然,王二喜被眼前的情景震撼了,在旅行箱的一角整齊地碼放著兩捆人民幣,像是剛從銀行里取出來的,封條上面印戳的顏色顯得異常鮮艷。
栓子拉著師傅回到紅樓道班,師傅顫顫巍巍地下了車,栓子放好了摩托車,將師傅攙扶回房間,師傅揮了揮手,栓子不放心地站在那里沒動。
師傅: “我沒事了!你走吧!錢的事千萬別給你爹說,記住了!”
栓子不好意思搓著手,也不知道說什么好。
王二喜小心翼翼地把小轎車熄了火,將車鑰匙拔了下來,摁上了雙閃,將車門關好,又將自行車推到離著小轎車20米遠的距離橫著放好,自己下了路基,從路邊的干草堆中間抽出一大捧干草,放在小轎車旁邊的一個樹下,然后坐下看著遠處,遠處不時駛過的車燈從他身上劃過。
王二喜的意識在車燈照耀下閃回到了過去。
【閃回】
年輕的師傅教更年輕的王二喜編掃帚、磨鐵锨。
師傅: “掃帚、鐵锨,吃飯的家伙,公家給的,要愛惜,有人走路,就得有人修,讓咱修,就得修好,沒坑、沒洼、平的,咱是公家人,拿公家的錢,給公家干事,只能干好!”
太陽剛露臉,師徒兩人扛著掃帚、鐵锨一齊出門,一個往東,一個往西。
師傅二人在春天的風中清水溝、掃路面。
師傅二人在秋天的落葉上補坑槽、除雜草。
師傅二人在冬天的雪地上凈路容、保路況。
師傅二人在夏天的暴雨中護路樹、修路基。
太陽下山,師徒兩人一個由東往西,一個由西往東,走回道班生火做晚飯。
【閃回完】
栓子回到家中,劉翠芳正愁眉苦臉地坐在屋子里發呆,她看見兒子回來,馬上迎上去。
劉翠芳: “你爹呢?”
栓子: “沒見著,還沒回來?。俊?/p>
劉翠芳: “我都快急死了,我借了一圈才借了三千,你說這該咋辦啊?”
栓子: “錢的事你別操心了,我有錢了!”
劉翠芳: “你哪來的錢?你是不是……”
栓子一聽就急了: “是什么啊?錢是爺給的,他說絕不能讓我爸知道?!?/p>
天蒙蒙亮了,四周霧氣漫漫,一輛小轎車開過來停在這輛車的后面,上面下來了幾個小伙子,王二喜靠在車的輪胎正睡著,突然聽見有人拉開了車門,他一下驚醒跳了起來,看見幾個小伙子站在車前,一個年輕小伙子正在車里找著什么,他一把抓起了鐵锨對著小伙子,小伙子也嚇了一跳。
王二喜: “你是干啥的?”
小伙子: “你是干什么的?”
王二喜: “我在這里看車的?!?/p>
小伙子: “這車是我的。”
王二喜: “咋證明是你的?”
栓子騎著摩托車找了過來,看見父親和一群人對峙著,停下車拿著車鎖沖了上來。
小伙子: “我有備用鑰匙,行車執照,不信你看?!?/p>
說著,小伙子把行車執照交給王二喜,王二喜仔細把行車執照里里外外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后,才放下了鐵锨,栓子也放下了舉著的車鎖。
王二喜把行車執照還給了小伙子: “你檢查檢查車沒少啥東西吧。”
小伙子突然間想起來了車里的錢,馬上又鉆進去檢查一下,錢都在。
小伙子: “沒少,就是車鑰匙……”
王二喜拿出車鑰匙遞給了小伙子: “沒少東西就好,沒啥事,我走了。”
王二喜轉身去推自行車,栓子也跟著轉身去騎摩托車,小伙子和幾個朋友站在那里看著兩人離開。
小伙子追上來,手里拿著一疊錢: “大叔!這點心意你收下?!?/p>
王二喜連忙搖手: “我不要,我不要?!?/p>
栓子一看馬上接話: “爸!你看人家也是一片心意。”
王二喜: “我不是為了錢給他看車的。”
栓子不死心,上前一步接過來了錢,王二喜一看沖上去就給了栓子一巴掌,一把把錢搶了過來,塞進小伙子的手里。
王二喜指著小伙子: “我不是為了錢給你看車的。”
栓子氣憤難當,騎上摩托車掉頭狂奔而去。
王二喜騎著自行車來到紅樓道班,看見師傅坐在道班門口,他急沖沖地來到師傅面前。
王二喜: “師傅!你咋出院了?”
師傅: “我沒事了!”
王二喜: “今天我必須帶你回醫院!”
師傅: “我不去!我說的話你都不聽了?”
王二喜: “別的什么都行!就這事不行!”
師傅: “我聞不了醫院那個味,你走吧!”
王二喜: “你不去,我就不走!”
師傅: “你想氣死我?。∽?!讓我自己待會兒!”
王二喜回到家中,劉翠芳迎了上來。
劉翠芳: “你這一晚上去哪?”
王二喜: “栓子呢?”
劉翠芳: “去接素芬了。”
王二喜: “去接素芬了?”
劉翠芳: “素芬家湊齊錢了?!?/p>
王二喜: “這怎么可能?”
劉翠芳: “有啥不可能,有幾個像你這樣的爹,你啥時候為栓子考慮過,別忘了人家懷的是你老王家的種,人家說你混蛋,我看一點錯都沒有?!?/p>
王二喜一下舉起巴掌,劉翠芳挺身迎上去。
劉翠芳: “王二喜,你打!你打!你除了會修路,還能為這個家干點啥?我告訴你,你就是個混蛋?!?/p>
王二喜一下泄了氣,他一腚坐在板凳上。
清晨,旭日照耀在王家莊的上空,整個村顯得恬靜靜穆,幾個天真活潑的孩子背著書包從寧靜的村巷里嬉戲打鬧著走過。
劉翠芳在做早飯,王二喜剛想上去幫忙,劉翠芳擋住了他。
王二喜: “我去站上看看能不能申請救濟,彩禮錢人家不要了,結婚、蓋房子的錢咱得出啊!”
劉翠芳站在大門口愣神,栓子正好出來看見母親傻傻站在那里。
栓子: “媽!你愣啥神???”
劉翠芳: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你咋起這么早”
栓子: “經紀人協會法制學習。”
張站長: “紅樓路段明天工程正式開工,工作任務都分了,回去后大家嚴格按照計劃執行……”
會議室的角落里傳來了王二喜的鼾聲,先是很小,后來大起來,又突然嘎然而止,在場的人笑了起來。張站長也跟著無奈地笑了起來。
張站長: “王二喜?”
王二喜一下從睡夢中驚醒過來,他揉著眼睛猛地站了起來。
張站長: “你們道班就一項工作,負責晚上巡線,看石料,別發生丟失就行。還有件事,大家關心的修房補助款很快下來,我先聲明一點,不能下來了修房款,就全回家鼓搗房子,耽誤了工程?!?/p>
栓子帶著收菜的卡車在田間地頭收菜,栓子將一捆捆收好的蔬菜扛上卡車,累得滿頭大汗。
王二喜在公路站財務股門前轉來轉去,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張站長正好走過,看見了王二喜。
張站長: “二喜!有事?。俊?/p>
王二喜: “沒事?!?/p>
張站長: “有事說話。”
張站長說完轉身要走,王二喜猶豫一下喊住了張站長。
王二喜: “我想和站上借點錢?!?/p>
押著裝滿蔬菜的卡車行駛在公路上,栓子在車上的蔬菜堆里睡著了。
王二喜和虎子坐在小酒館里,氣氛很沉悶,桌子上的菜已經涼了,王二喜自己倒上一杯酒一飲而盡。
王二喜: “他是你爹,他老了,你得養他,你不養他你就是不孝!”
虎子不說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端著膀子看著王二喜。
王二喜: “我讓他跟我過,他不干,站上給他找了老人院,他也不去,那是因為他有你這個兒啊,怕給你丟人?。 ?/p>
虎子自己倒了一杯酒,一揚脖喝了進去。
王二喜: “虎子你也是爹,你也有兒,你也有老的時候,等你老了,你咋給你兒說啊!”
虎子又倒上一杯酒,仰脖喝進去。
王二喜: “這次要不是搶救及時……別的我也不說,你自己看著辦吧。”
紅樓道班門前垛滿了修路用的石材,師傅披著件外套站道班的門口,王二喜站在他的身邊,看著來來往往的工程車輛和人員。
師傅感嘆道: “一條路,一輩子。”
栓子靠在已經賣空的卡車邊上點著錢,點完錢后臉上露出了笑容。
堂屋,劉翠芳和栓子、素芬恭恭敬敬地坐在一個鶴發童顏的老者身邊,桌子上擺著一疊黃表紙和文房四寶,劉翠芳一看王二喜回來了,馬上給王二喜介紹老者。
劉翠芳: “這是胡先生,來給栓子和素芬批批時辰,這是俺當家的?!?/p>
王二喜剛想說點什么,看見老婆恨恨地瞪了自己的一眼,就把想說的話收了回去。老者微微欠了欠身,從貼身的懷里拿出三個金光燦燦的銅錢擺在桌上,劉翠芳和栓子、素芬三人愈發對老者表現出恭敬之意,王二喜剛想站起身,被老婆惡狠狠一把拉住。
老者對劉翠芳: “沉心靜氣,心中默念所算之事,搖卦六次。”
劉翠芳連忙虔誠地默念,開始搖錢。這時,素芬突然捂著嘴蹦起來沖出門外,栓子連忙跟了出去,劉翠芳停下了搖錢,關注的看著門外。
老者: “沉心靜氣!”
劉翠芳又開始搖錢。
老者在黃表紙上寫著什么,幾個人都抻著頭看著,老者寫罷,把黃表紙往劉翠芳眼前一推。劉翠芳拿過來看了半天也沒有弄明白,栓子拿過去看了半天也沒看明白,劉翠芳突然意識到了什么,連忙從懷里掏出了一個紅包塞到老者手里,老者也不忌諱,迅速地把包打開一看,然后麻利地放進了懷里,開始仔細講解起來。
老者: “女命主土旺且實,性格誠實、善良。水也不弱,身財兩停,富貴命。若是命局低,行運背,則只能天天替人數錢;若是格局高,行運好,則是天天數自己的錢。”
素芬: “我原來在城里的超市當過收銀員?!?/p>
老者聽后微微一笑,略顯得意,劉翠芳則已經很是佩服的樣子。
老者: “男命主金生水旺,水為財、為妻,說明命主有個好老婆,善持家理財。但忌火土,尤其是燥土。所以姑娘你結婚要學會通情達理,方可夫妻無事!”
栓子: “聽見了!以后你少發點脾氣?!?/p>
王二喜這時也湊了過來。
老者: “今年辛卯,丙辛合拱水,卯戌合入婚姻宮,正官合入夫宮,今年結婚是最佳時機,而且婚后大好,進財買房。事業發展順利,夫妻感情也融洽。后天是吉時,宜婚娶,提親吧!我看閨女也得有兩個月了吧,得抓緊辦了,不然挺著個肚子結婚就不好看了。”
王二喜準備去上班,推上自行車,在栓子房前站住了,栓子看見了王二喜在門口,就出了屋,父子站在門口。
王二喜: “準備啥時候去提親啊?”
栓子: “按劉先生訂的日子吧?!?/p>
王二喜從懷里掏出一疊錢: “這是五千塊錢,你拿著看看給人家買點什么東西吧?!?/p>
說完,王二喜推著自行車出了門。
紅樓路段上到處都是施工人員,鏟車、挖機、推土機、平整機等各種大型建筑機械來回穿梭,轟隆作響,場面火熱。師傅和王二喜蹬著三輪車到處送水。
師傅在施工場地見到了很多熟人,師傅很高興,大家把他圍在了中間聊了起來,王二喜突然看見遠處有個人騎著摩托車停在路邊向自己招手,王二喜走了過去,他不認識那個人。
王二喜: “你是?”
來人: “虎子哥讓我送來些治療心臟病的藥,讓你轉交給他爹?!?/p>
王二喜: “他自己怎么不來?”
來人: “我也不知道,正好路過。”
來人把藥交給王二喜后,一擰油門走了,王二喜目送著摩托車開遠,他發現摩托車開出很遠后停下了,從路邊的樹后虎子鉆了出來,坐在后座上,摩托車開走,王二喜手上拿著藥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
工地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王二喜和師傅坐在道班的門口,師傅瞇著眼睛看著面前的工地。
師傅: “變了!”
王二喜: “路變了,人變了,師傅你沒變。”
師傅: “變老了,還真舍不得這條路?。 ?/p>
王二喜: “是,真修了,還真有點舍不得?!?/p>
師傅: “變了好!變了才有盼頭?!?/p>
王二喜趁機掏出虎子送來的藥遞給師傅。
王二喜: “虎子給你的,虎子也變了?!?/p>
師傅手有些顫抖的接過藥,可以看出他努力克制自己內心的激動。
夜晚,王二喜住在看石料的工棚里,四周一片寂靜,天空閃爍著明亮的星星,王二喜躺在地鋪上看著星空,臉上露出喜悅的笑容,他坐起來看了看四周無人,清清了嗓子,唱起了悠揚的大平調,他的歌聲穿越樹木、村莊飄蕩在夜空里,傳的很遠很遠。
師傅懷中摟著兒子送來的藥睡得異常甜美。
屋里屋外打掃得煥然一新,王二喜全身上下也換了一身西服,栓子和素芬正圍著王二喜給他打領帶,打好領帶后,王二喜很不適應,不停地用手去動。
王二喜: “人家穿西服那叫一個好看,我穿上咋這么別扭???”
栓子: “穿的少,天天穿就沒事了!可別說西服不好,這可是你兒媳婦孝敬你的?!?/p>
王二喜不好意思地沖著素芬笑了笑。
劉翠芳帶著媒人劉嫂進了屋門。
劉嫂: “喜事?。」舶?!幾個月了?”
素芬一下子不好意思地躲到了栓子的身后。
栓子: “兩個月了!”
劉嫂: “好!好!還是咱栓子利索,這皮里有餡就等著下鍋了。”
栓子被劉嫂的話弄了一個大紅臉。
劉嫂: “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王二喜: “準備好了!就等你來寫帖子,去下懇了?!?/p>
劉嫂從隨身帶的包里拿出一支毛筆、一瓶墨汁和一疊紅紙,麻利地擰開墨汁瓶,把毛筆先在嘴里濕了濕,輕巧的將毛筆伸進墨汁瓶里,紅紙上是早就寫好的內容,劉嫂麻利地將栓子和素芬的名字填上。
劉嫂邊寫邊問: “他大哥,中午飯店吃飯的地方訂好了嗎?”
王二喜: “訂好了!”
鄉村公路上,不了情大酒店緊靠路邊,飯店不遠處有一個極其顯眼的 “不了情大酒店”的廣告牌,廣告牌的右下角赫然寫著 “聯系電話:85036649”,路邊墻體上那些用天藍色的劣質乳膠漆粉刷的口號——“計劃生育好!”。
大廳坐滿了雙方的七大姑八大姨,足足有十幾桌,小孩們在桌間來回亂跑,音響里放著喜氣洋洋的音樂。
王二喜和劉翠芳、素芬爸媽坐在大廳的舞臺上,舞臺正中掛著王栓子張素芬訂親典禮的橫幅。劉嫂手托用紅布蓋著的托盤,走到大廳中間,當著眾人打開紅布,把兩個紅色的信封拿在手中,當眾分別交給王二喜和劉翠芳、素芬爸媽,王二喜的師傅笑瞇瞇地坐在主賓席上。
栓子和素芬舉杯逐個桌子給來賓敬酒,王二喜和劉翠芳看在眼里喜在臉上。
酒席過后,來賓就紛紛離去。素芬爸媽要走,王二喜和劉翠芳拿著提前預備好糕點和水果送到門口。素芬爸喝得有點多,拉著王二喜絮絮叨叨地說著話。
素芬爸醉醺醺地說: “親家,要不是栓子送來的那三萬塊錢??!我真的就讓素芬把孩子流了。”
王二喜: “栓子給了你三萬塊錢?”
素芬爸: “是??!我謝謝你了!”
栓子正在和收銀臺結賬,王二喜氣沖沖走了過來,他一把拉住栓子。
王二喜: “栓子!素芬退婚的錢你是哪來的?”
栓子一愣: “素芬家自己出的?!?/p>
王二喜: “胡說?他爹都說了,你送去了三萬?!?/p>
栓子: “那是我的事,你就別管了。”
王二喜: “你是不是……”
栓子一聽就急了: “我是什么啊?你沒錢,還不讓我想辦法???你不要孫子,我還要我兒呢!”
王二喜: “我是沒錢,可是我本本分分做人,我不會像你搞傳銷騙人,今天你要不和我說清楚,我和你沒完?!?/p>
栓子: “我的事,你管不著!”
王二喜一聽這話,上去揪住栓子就是一個耳光,劉翠芳連忙上前去拉王二喜,王二喜一揮手正好推了劉翠芳一個正著,劉翠芳腳下一滑,哐啷一聲摔到地上,頓時疼的叫了起來,栓子撲上去想扶起母親,王二喜又一把揪住栓子,素芬站在一旁嚇的哭了起來,正在亂成一鍋粥的時候,師傅大喊一聲。
師傅: “錢是我給的!”
劉翠芳彎著腰拎著一個大包一步一挪準備出門,栓子和素芬坐在裝著行李的農用三輪車上等在門外,王二喜擋在院門口,劉翠芳艱難地一把推開了王二喜,拎著行李出了門,栓子連忙從車上跳了下來,扶著母親艱難地爬上車,然后開車離去,王二喜無奈蹲在了地上。
王二喜打著手電仔細地檢查著修路用的石料,白天繁忙的景象好像全都隱匿在黑夜里,只有被翻開的公路伸展在王二喜的視野里。王二喜獨自一人坐在看石料的帳篷里,望著帳篷外遠處燈光閃閃的村莊,一種空蕩蕩的令人心碎的孤獨感慢慢吞噬著王二喜,王二喜腦海里不斷閃現出媳婦被自己碰倒那一瞬間的情景,突然他狠狠地打了自己兩個耳光。
夜深了,遠處有手電筒的光亮在一閃一閃,王二喜一下警覺起來,他抄起鐵锨迎了過去,來人走近他才發現是師傅,他連忙把師傅攙扶到帳篷里坐下。
王二喜: “師傅你咋來了?”
師傅: “一個人悶得慌?!?/p>
師傅從懷里拿出了一瓶酒和一包花生米。
王二喜: “大夫不讓你喝酒?!?/p>
師傅: “放心!死不了!拿個缸子去。去?。 ?/p>
王二喜無奈地從帳篷里拿了一個碗出來,師傅給王二喜倒上了半瓶,然后一碰王二喜缸子,自己先悶了一口,王二喜也連忙悶了一口。
王二喜嘆了一口氣: “師傅……那三萬……”
師傅: “錢是我的,我想給誰就給誰,再提我就跟你翻臉。”
王二喜剛想說什么,一看師傅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
師傅: “人活著容易嗎?”
王二喜: “不容易?!?/p>
師傅: “想容易就容易?!?/p>
王二喜: “咋容易?”
師傅: “不較勁就容易,較勁就難。我較了一輩子勁,沒想到你也是個較勁的東西?!?/p>
王二喜: “栓子以前搞傳銷,惹了那么多事,欠了那么多錢,我怕了,要不是他,我那口子的腰病也不至于拖到現在?!?/p>
師傅: “那都是借口,人活著的時候,好好待人家,哪天人死了,想對人家好也好不上了。”
師傅舉起酒瓶子碰了一下王二喜的缸子,自己又悶了一口。
王二喜車把上掛著點心來到媳婦娘家,正好看見媳婦在門口站著,他迎了上去,沒想到媳婦一看見他來了,轉身進門關上了大門,王二喜在門前站了許久,最后將點心放在了門口的石墩子上,然后騎車走了。
紅樓路段上一片繁忙景象。王二喜蹬著送水三輪車正走在路上,后面追上來了一輛摩托車攔住了他,王二喜一看是虎子。
虎子: “我爸病怎么樣了?”
王二喜: “吃了你送的藥好多了?!?/p>
虎子又遞給王二喜一包藥: “我估摸著上次的藥他快吃完了?!?/p>
王二喜: “你去看看他,比給他吃藥強?!?/p>
虎子: “這些年了,也不知道該給他咋說話,我這馬上就要出差,等我忙過這段去吧?!?/p>
王二喜: “趁老爺子活著,好好盡盡孝吧,別以后后悔都來不及。”
夜晚,整個工地安靜的如同平靜的水面,王二喜躺在帳篷里聽著收音機想著自己的心事。
突然,遠處傳來拖拉機 “突突”的聲音,王二喜從帳篷里鉆了出來,看見遠處停著一輛開著發動機熄了燈的農用三輪車,幾個黑影在往車上搬修路用的石料。他拿著手電筒拎著鐵锨就跑了過去,到了近前,他猛的打開手電照著幾個人,幾個一看王二喜撒腿就跑,開農用三輪車的家伙猛的一擰油門也想跑,慌亂之中三輪車一下就把王二喜撞了出去,王二喜在地上打了幾個滾昏了過去,農用三輪車一溜煙的跑了。
王二喜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了,他睜開眼看見的第一個人是自己的媳婦,劉翠芬一看見他醒了,眼淚刷的就流了下來,王二喜艱難的舉起手想給劉翠芳擦眼淚,劉翠芳握住了王二喜的手,栓子滿臉焦急的站在旁邊,王二喜伸出手,栓子連忙上前握住了王二喜的手。
紅樓路段路基已經修建完畢,平坦的大路延伸向遠方。師傅站在嶄新的路基上手搭涼棚看著遠方忙碌的人們,然后回到屋里將燉好的雞湯裝進了保溫瓶里,鎖上門。
王二喜正躺在病房里聽收音機里的大平調,劉翠芳腰上圈著輪胎正靠在窗戶下面打瞌睡。師傅走了進來,王二喜剛想叫劉翠芳起來接師傅,師傅搖了搖手,來到了王二喜床前,打開保溫瓶的蓋子讓王二喜聞了聞,王二喜翹起大拇指。
病房門外突然涌進了幾個扛攝影機的記者模樣的人,他們進門后將鏡頭對著門口,緊接著進來了幾個干部模樣的人,張站長也急匆匆地跟了進來。
他來到床前:“師傅也在?。〗裉炖顣浫ヒ暡旃さ兀犝f了二喜的事,專門帶著交通局的領導來看二喜了。”
劉翠芳也從睡夢中驚醒,看見這么多人,一時手足無措愣在那里。
張站長一下看見了劉翠芳腰上圈著的輪胎,馬上示意她摘下來,劉翠芳沒弄明白怎么回事。
張站長: “弟妹!把輪胎摘下來,讓領導看見不好。”
師傅: “摘啥摘!啥樣就是啥樣?!?/p>
病房里里外外站滿了人,縣電視臺的記者打開了新聞燈,病房一下子明亮了許多,縣長帶著一群人走了進來,張站長連忙迎了上去,將李書記領到王二喜床前。
張站長: “這就是王二喜同志!這是他愛人!”
李書記指著劉翠芳腰間的輪胎: “這是?”
張站長: “腰傷。”
王二喜想要起身,被李書記按住了。
李書記在給跟隨來的人員下指示。
李書記: “多好的典型?。∈裁唇衅椒仓械膫ゴ螅醵簿褪?,宣傳部整理一下材料,先在全縣宣傳,報市里,這么好的典型不宣傳,是你們宣傳部的失職。第一,先給他媳婦把腰治好了,帶著個輪胎太影響形象??!影響咱們縣的形象;第二,他家的房子,你們公路站幫著蓋,蓋好我要親自去?!?/p>
李書記剛走,縣醫院院長就帶著一群人走進了病房。
縣醫院院長: “王二喜同志,根據縣領導的意見,我們縣醫院成立專門班子,陪同你們夫妻去省立醫院請專家治療?!?/p>
王二喜: “那得花多少錢啊?公家出錢不合適吧?”
劉翠芳: “我去!”
王二喜一下子無語了。
電視機里播放著王二喜的新聞。
報紙上是關于王二喜的采訪。
師傅坐在道班的門口,看著外面忙碌的人們,突然看見栓子開著摩托車帶著王二喜來了,到了跟前,王二喜下了車,看出來基本上好的差不多了。
師傅: “出院了?”
王二喜: “好了還賴在醫院干嘛?!?/p>
栓子調轉車頭: “爸!我先回去,一會給你們把飯送來?!?/p>
師傅和王二喜并排坐在道班的門口。
師傅: “你媳婦啥時候回來?。恐蔚恼??”
王二喜: “就這兩天了,輪胎摘了,腰也直了?!?/p>
師傅瞇著眼睛: “好??!栓子結婚新房你準備咋辦?”
王二喜: “明天就動工,在我家老宅基地蓋!”
師傅: “栓子真是好孩子,你不在這些天,天天來給我送飯,蓋完房,抓緊把栓子的婚事辦了吧,素芬挺著個大肚子,不好看?!?/p>
拉著滿滿一車磚的卡車停在了王二喜老宅子前,一大群建筑工人蜂擁而上,王二喜和栓子也跟著搬磚,一個工頭模樣的人拉住了王二喜。
工頭: “王師傅,我們干,你看著就行?!?/p>
王二喜臉上露出了笑容。
王二喜騎著自行車到紅樓道班給師傅送飯,發現門口停著一輛小面包車,面包車上寫著 “齊家村養老院”,他來到駕駛室,敲了敲玻璃,司機搖下玻璃。
王二喜: “你們是?”
司機: “齊家村養老院的,來接劉師傅的。”
王二喜急忙停下車子進了屋,看見師傅正在里屋收拾好東西,門外還站著養老院的工作人員。王二喜把來人拉到一邊。
王二喜: “請你先出去一下,我要給我師傅說幾句話?!?/p>
來人識趣的出了門。
王二喜一把從師傅手里奪下收拾的東西: “師傅!哪也不能去!”
師傅: “我想去,我不能再拖累你了,就這每天送飯就拖累死你了?!?/p>
王二喜: “師傅!我一直把你當親爹,有我在,我是不會讓你去,我養你一輩子。”
王二喜沖出屋,把師傅反鎖在屋里,沖著養老院的人大喊。
王二喜: “我爹他不去了,你們回去吧?!?/p>
王二喜和師傅坐在屋里。
師傅: “好!我就聽你這一回,等栓子結婚以后,咱爺倆再商量這件事。”
縣長、張站長、王二喜、劉翠芳、栓子、素芬、師傅、素芬爸媽、親朋、匠人、幫工相聚在新房前,王二喜家新房上梁,房梁上系著紅綢子,在陽光照射下梁穩穩當當安裝在橫柱上,鞭炮聲響起在村莊上空。
素芬媽拉著劉翠芳: “親家!恭喜啊!你可真是三喜臨門啊!”
劉翠芳: “三喜臨門?”
素芬媽: “一喜,你病治好了!二喜,新房蓋了!三喜,栓子和素芬再把婚事一辦!”
王二喜把栓子結婚請柬遞給了虎子。
虎子: “恭喜!恭喜!”
王二喜: “老爺子前幾天要去住養老院,接人的車都來了,讓我給硬攔下了,你到底想怎么樣???”
虎子摸著頭不說話,王二喜一下子就急了。
王二喜: “你倒是說句痛快話???”
虎子: “你說咋樣就咋樣,我聽你的?!?/p>
王二喜大喜: “這樣吧!栓子結婚那天,你去,給老爺子敬個酒,老爺子要強了一輩子,你就……畢竟是你親爹啊!”
虎子: “行!”
新房里,王二喜把栓子、劉翠芳和素芬叫到一起。
王二喜拿著鑰匙對栓子和素芬說: “從今天開始這就是你自己的家了。”
栓子遲疑地站在那里。
劉翠芳推了一把栓子: “還不謝謝你爸。”
栓子接過鑰匙: “謝謝爸!”
太陽從東邊升起了,整個村莊朝陽中顯得異常的溫暖。
王二喜在栓子新房門口張貼喜聯,師傅背著手在王二喜身后指揮著,劉翠芳在里面收拾新房,整理床帳,栓子穿著一身新西裝對著鏡子照來照去。
一個上了年紀的農村大嬸按照農村習俗給張素芬 “上頭”、 “開臉”、 “穿嫁衣”。
屋里屋外到處都是人,一片喜氣洋洋的景象。
迎親的農用三輪車隊浩浩蕩蕩行進在鄉村公路上,栓子開著農用三輪車走在最前面,后面一輛車上拉著鑼鼓隊,鑼鼓隊喜慶的鑼鼓聲飄過每個人的臉龐。
栓子開著農用三輪車來到張素芬家門口,頓時鞭炮齊鳴。
娶新人的 “催嫁炮”響了起來。
張素芬哭著上了栓子的農用三輪車。
張素芬到了新房門口,兩位大姑娘手端托盤從里面迎了出來,托盤上面放著酒和用紅紙封的見面禮,然后由一位 “全備”婦女手持火把圍著張素芬坐的農用三輪車轉了三圈,以示驅逐邪惡。
栓子齜牙咧嘴地抱著張素芬下了車,將張素芬放在了椅子上,由人抬至天井院內,站在地上鋪著的紅氈上,王二喜夫婦坐在中間的椅子上。
栓子和張素芬在司儀的指引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栓子牽著張素芬從紅氈上步入洞房。
王家院子擺上了流水席,師傅坐在中間的上座和同樣年紀的長者們說話,王二喜站在門口焦急看著遠處。
劉翠芳: “你在這里看誰呢?”
王二喜: “虎子說今天來的,咋還沒來?”
劉翠芳: “那個倔種,快進來招呼人吧,都這個點了,我看他來不了?!?/p>
虎子騎著摩托車疾駛在公路上,突然前方出現一大片曬在公路上的玉米,虎子發現時已經來不及剎車了,他連人帶車一下滑到了路上,人昏了過去,他的懷里掖著一個紅包。
王二喜來到虎子家門口,里面黑著燈,王二喜把喜糖放在了門口,轉身離去。
王二喜和張站長面對面的坐著。
張站長: “下周舉行通車儀式,你們道班后天拆,你師傅的事你咋辦???”
王二喜: “啥時候拆?”
張站長: “后天?!?/p>
王二喜使勁敲著虎子的家門,敲了好半天也沒有人。
紅樓道班門前已經全部清理干凈了,一些工人正在做綠化帶,紅樓道班只剩下師傅住的孤零零的小屋了,師傅坐在屋的門口看著外面的來來往往的人們,手里拿著一家人的合影,臉上流露出復雜的神情。
王二喜騎著自行車來到了師傅面前,師傅連忙將照片放進了懷里,王二喜下了車和師傅坐在一起,很長時間兩個人就這樣坐著。
師傅終于開口了: “明天拆?”
王二喜點了點頭。
師傅: “齊家村養老院明天來接我?!?/p>
王二喜: “去我家住吧!”
師傅搖了搖頭: “離著不遠,想我就去看我!”
王二喜: “明天我來送你!”
師傅: “送啥?又不見不著了?!?/p>
師傅從懷里拿出一個存折: “抽空把這個給虎子,密碼是他的生日?!?/p>
王二喜接過了存折。
王二喜推著自行車走在修好柏油路上,一步三回頭的看著在黑夜里亮著孤燈的紅樓道班。
紅樓道班,師傅將屋里、屋外每一個角落都仔細打掃一遍,然后站在新修好的柏油路上,看著遠方,他的手里拿著一家人的合影。
王二喜帶著給師傅做的早飯,推著自行車要出門,劉翠芳連忙打開大門,栓子迎面走了進來。
栓子: “這是師爺給的三萬塊錢。”
王二喜用懷疑的眼光: “你哪來的錢?”
栓子: “這錢是我當蔬菜經紀人掙的?!?/p>
劉翠芳: “栓子天天出門就是干這個了,他害怕干不好讓你說,就一直瞞著你?!?/p>
王二喜接過錢,看了看栓子,猛的搗了栓子一拳。
王二喜: “行?。⌒∽樱 ?/p>
栓子: “把錢還給師爺!”
王二喜: “好!”
清晨,朝陽的晨輝像金子一樣鋪灑在平坦的柏油路上,路面上就像是被鍍上了一層金子,王二喜騎著自行車在晨輝中穿行著。
王二喜來到紅樓道班,晨輝中紅樓道班的小屋顯得異常的安靜,王二喜來到道班門口,輕輕的放下車子,拿出鑰匙輕輕打開門走了進去,他將飯菜在桌子放好。
他來到師傅的門前,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門,只見師傅安詳地躺在床上,一家人的合影掉落在地上。
王二喜看著師傅靜靜地躺在那里,頭上纏著繃帶的虎子默默地看著父親,王二喜從懷里拿出師傅給的存折和那三萬快錢。
王二喜: “這是師傅給你,他說密碼是你的生日?!?/p>
虎子愣在那里,王二喜抓過他的手放了進去。然后王二喜走出了太平間,身后響起了虎子悲慟欲絕的哭聲。
一輛電動車停在了路邊,上面放著新式掃把和對講機。
路的當中散落一些鐵釘子,一輛拉著小學生的大巴駛來,王二喜連忙示意大巴車停下,大巴車停在那些鐵釘子的前面,小學生們都擠在車窗上看著王二喜,王二喜連忙用掃把把鐵釘子清掃干凈,然后往旁邊一閃,拉著學生的大巴緩緩開了過去,王二喜同往常一樣,看著大巴車離去。就在這時,王二喜看見車尾玻璃窗前有一個小學生正向著他行少先隊隊禮,剎那間,王二喜淚水迸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