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 謹
2017年底,文化部公布了最新一輪地方戲曲劇種普查情況及成果。普查顯示,至調查數據截止之時 (2015年8月31日),全國共存有348個戲曲劇種。這是戲曲史上有關劇種存量第一次完整的統計,意義深遠。
現存的這348個劇種,京劇、昆曲、豫劇、秦腔、越劇等傳播范圍相對較廣的劇種只是其零頭,絕大多數劇種的傳播范圍都比較小,其中分布區域僅限于某一個省區市內的劇種,竟達300個之多。而在這300個劇種里,又有一大部分的分布范圍,只限于幾個縣、幾個村甚至某個村莊。通常我們把這些劇種分布范圍較小的劇種稱為 “小劇種”,這也是周愛華的這部杰出的博士論文研究的對象。她研究的不是那些顯赫的大劇種,而是在山東的這類小劇種。
當然,戲曲劇種的大小之分,只是一種約定俗成的說法,兩者之間并沒有嚴格的和公認的界限。而且,戲曲劇種的大小之分與其文化內涵和藝術積累并沒有直接的關系,事實上有相當多的小劇種,有極為悠久的歷史。20世紀誕生了不少新興劇種,它們借助商業劇場的營銷新模式之力,成為20世紀戲曲市場中的寵兒,出盡了風頭,也迅速擠占了古老劇種原有的生存空間。然而就其文化內涵和藝術積累,它們反倒遠遠比不上某些僅局限于一地的小劇種。戲曲劇種傳播范圍之大小,由很多偶然因素、尤其是商業化的因素決定,僅僅從劇種當下傳播范圍大小判斷其價值,既缺乏歷史的視野,也缺乏理性的辨析。誠然,在眾多戲曲小劇種之間,它們各自的歷史文化內涵也存在程度不同的差異,然而確實有不在少數的小劇種,甚至比那些大劇種更值得關注和研究。更何況藝術總是眾口難調的,越是傳播范圍廣的劇種和藝術類型,越是要顧及審美的平均數,這是人類藝術史上的通例,眾多小劇種恰因其傳播范圍較小,無須像大劇種那樣為適應廣大地區的觀眾口味而磨滅其特點,故反而更有可能體現出鮮明的地域特色。
我們為中華文明的博大精深而驕傲,也為中華文明的豐富多彩而感到自豪。廣泛分布在全國各地的戲曲小劇種,就是構成中華文明之博大精深與豐富多彩的因子之一。在當代文化視野中,如果沒有這些戲曲小劇種,那我們民族文化的精湛與斑斕,一定會遜色許多。正是出于這樣的考慮,我們才需要重視這些戲曲小劇種;而盡最大努力呼吁與推動各戲曲劇種、尤其是因傳播范圍有限而日趨瀕危的小劇種的傳承發展,正是我近幾十年來最主要的學術與文化追求。但是各劇種要得到較好的傳承、保護與發展,必須以其文化價值得到越來越多人理解與認知為前提,因此,對戲曲小劇種的研究,實為戲曲、尤其是小劇種的傳承發展最重要的基礎工作。
戲曲小劇種的研究注定要比大劇種研究更難,這是由于傳播范圍較廣的所謂大劇種,必然較多受到社會和學術界關注,相對而言,可供研究的資源也較為豐富。因此,從現代意義上的戲曲研究興盛之時起,有關各地小劇種的研究從未成為熱點。但學術研究從來就不是蹭熱點的游戲,投身于某些看似冷門的領域,開拓新的研究方向,就是學術創新精神的重要路徑之一。周愛華的研究就是這樣的,她可能是第一個聚焦于某一地域的戲曲小劇種研究的學者,該書對山東地區戲曲小劇種的全面掃描和梳理、敘述、分析,不僅是在建構與豐富有關山東地區戲曲小劇種的知識體系,或許還因此開創了一種新的學術范式。
山東的戲曲小劇種和全國各地一樣,既面臨許多困難,也有復蘇的機遇。戲曲小劇種的傳承發展,既需要堅實的理論基礎,同樣需要積極的實踐。對這些劇種的歷史與現狀的梳理與剖析,并不能直接為我們提供這些劇種以可持續的模式健康發展的策略,但這是我們這一代人必須超越的文化難關。本書對這一問題是有所關注的,但是要解決這一課題,還需要比學術研究投入更精細的思考,有超越戲曲藝術本身的更開闊的學術和文化視野,也需要政府主管部門和戲曲界更多人的通力協作。但我仍期待周愛華這部書能得到當地文化主管部門及戲曲界重視,期待山東戲曲小劇種的傳承發展終有所成,并以此與作者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