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颯颯
2019年6月上演的呂劇 《突圍》,以膠東抗日根據地“膠東的小延安”——龍口市(黃縣)抗戰時期的故事為背景,以全民族抗戰精神為主題,講述了以葉剛、鐵柱、山花、石榴等為代表的中共黨員、八路軍戰士和愛國群眾如何抗擊日寇,突破日軍包圍圈的故事。
《突圍》是一部紅色題材的劇作,紅色題材的作品有著自己的審美特質,往往以波浪壯闊、澎湃激蕩、壯懷激烈為表現特征。一般來說,成功的紅色題材作品往往很好地處理了現實主義敘事與浪漫主義抒情之間的關系,既反映了戰爭年代的殘酷與沉重,又展現出了革命者和共產黨員的堅定與情懷,如電影 《英雄兒女》、 《狼牙山五壯士》,現代京劇 《智取威虎山》等,都是紅色題材的經典之作。而 《突圍》展現出的審美品質卻略有不同。因為 《突圍》的文藝體裁是地方戲曲。地方戲曲多運用地方話和地方戲特有的唱腔,上演的多是歷史故事和百姓日常生活的俗事。呂劇是具有代表性的山東地方戲曲,有百年多的歷史,由山東琴書演變而來,深受山東人民喜愛。呂劇的經典作品有 《王小趕腳》 《李二嫂改嫁》 《王定保借當》 《小姑賢》等。由此可見,呂劇以往的題材也多以貼近百姓生活、展現日常風貌為主,劇情生活化氣息濃厚,富有人情味和煙火氣。這也是地方戲曲的共同特點。
而 《突圍》將呂劇與紅色題材結合了起來,這就在藝術上有了新的突破,也使 《突圍》具備了另類的審美風貌。因為地方戲曲與紅色題材的結合, 《突圍》在主要劇情上的處理側重于展現普通人或者說是小人物的生活狀態、內心活動、人生選擇, “以小襯大”,用普通人的悲歡離合去映襯戰爭的殘酷無情,用小人物的人生選擇去彰顯中華女兒的革命情懷。紅色題材的 “大格局”與地方戲曲的 “生活氣”就這樣結合在了這部戲中。
《突圍》中的鐵柱與石榴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們兩個也正是紅色題材與地方戲曲中典型的人物形象。鐵柱青年長工,為驅逐日寇,不惜告別愛人石榴投身抗日隊伍。而石榴青年守寡,看上了家中幫工鐵柱誠實厚道,大膽示愛,與他結為連理,送他參軍。單從人物形象看,鐵柱的凌然大義、立志抗日頗有幾分英雄氣概,很有紅色題材主人公的感覺。而石榴活潑嬌嗔、潑辣勇敢的逐愛小寡婦形象,也確實是地方戲曲鐘愛的一類人物。鐵柱與石榴這組人物的結合,正使紅色題材有了熱辣生鮮的世間味,也是造就 《突圍》另類審美風貌的重要因素之一。
鐵柱和石榴的故事是以插敘的方式進行呈現的。在幾千老鄉被圍困在山上,葉剛和鐵柱等人商討如何突圍后,鐵柱參軍前的故事隨著他的回憶開始了。石榴年青守寡、春閨寂寞;鐵柱年富力強、孑然一身。郎有情妾有意,無奈拘于石榴寡婦的身份和鐵柱長工的地位,二人扭扭捏捏,不知如何開口。在男女對唱中,我們看到了石榴滿意鐵柱的誠實厚道,而鐵柱看上了石榴的賢惠善良。二人內心澎湃,卻礙于禮數,愛在心頭口難開。最后還是石榴勇敢表白:
鐵 柱:日思夜想心有鎖,
坦蕩真心有一顆。
石 榴:我是鑰匙能開鎖,
快快娶我做老婆。
這才打破了僵局,兩人心意相通,情意綿綿。石榴與鐵柱這段情節正能展現地方戲曲善于描摹日常生活情態的長處,將兩人難以對對方啟齒的滿腔愛戀生動鮮活地展現了出來, “一個小院兩個窩,中間隔著一條河。女的思耶不敢來,男的思耶莫敢過”。鐵柱和石榴的人物形象也在這個情節中得以完整和豐富起來。鐵柱為了民族大義而毅然從軍,放棄了唾手可得、近在眼前的幸福生活,離開了剛剛與他在一起的石榴,棄小愛而全大義。這段感情的描寫并非閑筆,從人物形象來看,鐵柱這個人物的性格得以進一步豐滿,有 “鐵漢柔情”的對比效果;從表達效果來看,展現了地方戲曲善于表現百姓生活、善于直接率真地表達感情的特點;從情節設置來看,鐵柱回憶中的幸福與被困險境中的危機形成了鮮明對比。
所以, 《突圍》寫戰爭,用的是暗筆,沒有表現宏大的戰爭場景,沒有激烈的對抗場面。作者將大量篇幅用在了表現人物為抗戰而做的犧牲之上,以此來表現抗戰的殘酷與艱苦和中華兒女抵抗侵略的決心。葉剛有一個不錯的出身,卻為了抗戰背井離鄉,告別了心上人白蘭,孤身來到抗戰前線。鐵柱告別石榴,投身抗日事業,即使后來懷孕的石榴冒著槍林彈雨來尋他,希望他能帶著自己離開,鐵柱也仍以大局為重,以百姓生命為重,沒有答應愛人的請求。能放棄近在眼前的優渥、自在生活,犧牲自己。白蘭與日軍同歸于盡,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突圍》全力突出的是戰火紛飛的背景下令人動容的情感,包括葉剛等人的愛國情、軍民魚水情、石榴與鐵柱的愛情等等。故事中最大的矛盾——敵我之戰是故事的背景,而非劇中著力呈現的真正矛盾。而且 “敵人”或者說是反面人物也是背景化的存在。 《突圍》盡全力刻畫的是抗日戰場中的英雄兒女。他們之間或有分歧,但無激烈對抗,他們之間的利益或者說意愿是一致的——驅逐日寇,守護家園。例如第四場的開頭軍民之間確實出現了小摩擦,部分被困群眾想要自己逃生,但是在喜歡嫂的勸說下,意識到了戰場之中潛藏的重重危機,跟隨喜歡嫂回去了。
喜歡嫂: (著急地、唱)
鄉親們 莫糊涂,
逃命哪能光自顧?
若被鬼子來發現,
整個計劃全盤輸。
全村老少全搭上,
天大責任誰來負?
群 乙: (腿如篩糠)我的冷汗都出來了。我沒想到這一層……
喜歡嫂:現在想通也不晚。 (溫和)你們的心情我理解,但要顧全大局。還愣著干啥?跟我走!
【眾人響應,喜歡嫂帶大伙兒退下。
可以說, 《突圍》用一種新的方式來展現中華兒女的抗戰意志。這種意志驅使著他們可以為抗戰事業舍棄情感、人生,甚至生命。如果說 《突圍》中有矛盾,那么矛盾不在外部,而在內部,是小我與大我之間的沖撞,是小情與大義之間的沖突。這種沖撞與沖突反而使人性的真實和復雜得以凸顯。如果說紅色題材的主角是英雄人物,而地方戲曲善于刻畫百姓生活,那 《突圍》就將寫出了英雄兒女的普通情感,有愛、有情、有不舍、有矛盾,誠如主角葉剛所說: “再剛強的漢子也是人哪!”
總體而言, 《突圍》的審美品格與一般紅色題材的作品是不一樣的。因為運用的是呂劇這種地方戲曲來進行表現,無疑作品就帶有了地域化的色彩,有了一些 “鄉土氣”。而這些 “鄉土氣”卻正使英雄形象變得生動真實,富于人情味和生活氣息。而紅色題材的運用,又使 《突圍》這部呂劇多了一些其他地方戲曲不具備的革命浪漫主義氣息,如白蘭之死、葉剛與山花的戰場告別等情節,使本劇有了 “悲壯”的審美品格。在 《突圍》中,紅色題材與地方戲曲在不同方面各自實現了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