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 旺
(湖南大學,湖南 長沙 410006)
廣西各地留存的摩崖石刻較多,為記錄廣西地方歷史留下了珍貴史料。今桂林市疊彩區寶積山華景洞內有一通摩崖碑刻,被當地人稱為“抗元紀功碑”,碑文主要記載南宋末年廣西兩次抗蒙保衛戰的經過和結果,以及相關官吏的題名。此碑刻與宋蒙(元)戰史有關,是研究兀良合臺率軍自云南假道廣西北上攻宋的重要史料,具有較高的歷史價值,迄今尚未有專門研究成果。筆者試對有關文獻加以鉤稽,并做考釋,以就教于方家。
碑刻高210厘米、寬120厘米,碑文楷書,計18行,每行33字,共600余字,總體保存完好,文字均可識讀。為方便討論,現據原碑迻錄碑文如下:
寶祐戊午,朝廷合二廣創制閫,命曾伯再牧,防南鄙也。尋調建康都統制朱廣用領軍來戍,于是以諸道戍兵并委之總統,相與修浚城池,為保固計。是秋,韃犯邕境,賴我師遏之,不致深入。明年開慶己未,筑鑿甫竣,邊遽已動,七月虜渡烏泥江,八月犯橫山,九月二十二日薄我城下。幸壁壘具,將士用命,一鼓而殪賊前鋒,遂引退砦于數十里外。我師晝夜攻劫,大小十余捷,賊氣頓沮,相持兩旬,由間道而湘。亟遣兵追襲,一捷于黃沙,翦其渠魁,俘獲甚眾。再捷于衡山,剿殺幾盡,賊不克逞以遁。陰山極北之寇,犯炎方宅南之境,狙伺二十年。馳騖數萬里,擁眾驅蠻而入,乃載籍所未有,向非桂城矻柱其沖師,武臣力敵王所愾,廣南亦岌岌甚矣。此皆宗社威靈,天人佑助,億萬載無疆之福也。茲制閫結局,都統制且撤戍以歸,礱石請紀文武賓校氏名。載念獸夷犯順,非小變也,連年得以固我封守,吾民幸免翟難,誠同舟共濟者之力。矧蒙煙瘴,犯霜露,備極勞苦,是不可不紀,以示永久,非事夸詡也。提刑、提舉兼參謀四明豐菃,制機左錦文可嗣、眉山家遇、河內李曾修,制議永嘉鄒琳,制干清湘管安昌、襄陽李湜、旴江聶世堅、合沙卓右龍,制僉長沙凌炳炎、耒江陳彌壽、括蒼張建大、濟南楊涇、九江劉烈、清湘趙龠夫、廬陵朱埴、會稽陳策,制帳都統制長沙朱煥,總管峴山彭興、浮光余夢發、都梁丘政、浮光朱大德、壽陽王勝、金陵王達、金陵陳邦杰、浮光張琦,鈐路統制合淝程俊、泗川周旺、都梁李慶、山陽楊俊、浮光周勝、海陵戴俊,戎司屬官浮光吳起宗、清源羅萬敵、古霅鄭祥。
部分金石文獻和廣西地方舊志輯錄有此碑文,如嘉慶《臨桂縣志》《桂勝》《粵西文載》《粵西金石略》等,或名《李曾伯紀功碑》《開慶摩崖紀功碑》。但上述諸書多為清代所作,而在清政府的文化高壓政策下,均竄改了許多容易引起嫌忌的字眼。對照原石,凡是提到“韃”“虜”“賊”等字眼的地方,或改為“敵”“寇”,或作空白,其中《桂勝》雖成書于明代,但錄文多錯訛(清抄本未錄題名,明本有,但總的來說兩個本子都多有錯訛),也未能反映碑文原來的面貌。碑文也著錄于李曾伯的文集《可齋續稿后》卷一二內,原題為“桂閫文武賓校戰守題名記”[1]。故碑文雖無撰者、書者姓名,但據文意及著錄于李曾伯文集內,為李曾伯所作無疑。將清初抄本《可齋續稿后》所收錄碑文與原碑校勘,僅開端“朝廷合二廣創制閫,命曾伯再牧”,其人名“曾伯”,清初抄本作“某”,這應是李曾伯后人在整理文集時,避先者諱所致。
關于碑文撰寫的時間,《全宋文》編者在錄文題下加有小字“開慶元年”[2],意似為開慶元年(1259)作,但考查文中“再捷于衡山”“制閫結局”等事,均在景定元年,此誤。考李曾伯事跡,其于景定元年五月五日罷廣南制置大使[3];七月十五日,罷設廣南制置大使司,即“制閫結局”;八月四日,李曾伯離開靜江,至興安乘舟離開廣西[4],故碑文的撰寫及刻制時間都應在景定元年七八月前后。而若以刊刻時間稱呼此碑,當為“景定摩崖紀功碑”。
碑文原題“桂閫文武賓校戰守題名記”,“閫”的本義為城門檻,南宋時多用于指代制置使司。制置使司全稱某路或某地制置使司,簡稱制司、制閫、閫司,是宋朝在前線設立的軍事指揮和統兵機構,初見于北宋中期,戰事結束即撤罷。南宋中后期因金人、蒙古入侵頻繁,遂常設[5]。“桂閫”是指廣南制置大使司,掌握廣西、廣東兩路軍政大權,因置司于靜江府(今廣西桂林),靜江舊名桂林或桂州①桂州因是宋高宗潛邸,于紹興三年(1133)升靜江府。,故名。題名記是宋代在廳壁記的基礎上圍繞題名行為發展而來的新型雜記體,主要內容為記事、題名,承載著明顯的政治功能,如強調吏治、歌頌政績、重視教化等[6]。本碑文記錄了廣西地方官吏的抗蒙事件和題名,鮮明體現了這一文體的特點。
碑文首句記宋廷“合二廣創制閫”,“制閫”即廣南制置大使司,此事《宋史》記載頗詳。寶祐五年(1257)十一月五日,宋廷下令湖南安撫大使、知潭州李曾伯兼節制廣南,“任責邊防”;同年十二月一日,設廣南制置大使司,李曾伯改兼廣南制置大使,置司靜江;寶祐六年(1258)正月二十三日,罷廣西經略安撫司,李曾伯任廣南制置大使兼知靜江府,“經略司官屬改充制司官屬”[7]。李曾伯,字長孺,號可齋,祖籍懷州(今河南沁陽),宋室南渡后,祖輩寓居嘉興,《宋史》卷420有傳[8]。李曾伯一生“七開大閫,官轍幾遍天下”[9],自淳祐二年(1242)歷任淮東安撫制置使兼淮西制置使、廣西經略安撫使、京湖安撫制置大使、四川宣撫使、湖南安撫大使、廣南制置大使及沿海制置使。而淳祐九年(1249)李曾伯曾知靜江府、廣西經略安撫使,出任廣南制置大使是其第二次統率廣西,故自稱“再牧”。
碑文開端還提及建康都統制朱廣用“修浚城池,為保固計”。朱廣用于寶祐五年七月以池州都統制改除建康都統制[10],其從江防前線領軍來戍廣西,實為李曾伯向宋廷請派良將,督辦修筑靜江城所致。李曾伯為接替前廣西統帥印應飛修城,于寶祐六年二月十九日曾奏:“今亦乞朝廷差委曾經荊、淮守御都統制一員,前來相度此城周備之后,有無堪以御患,就令任責,了此工役,庶幾勞民動眾,不至虛費。”[11]朱廣用因為督辦修筑工事得到宋廷嘉獎,華景洞內還有一通摩崖碑刻,額書“開慶己未獎諭敕書”[12],內容即為宋理宗褒獎朱廣用督辦修筑靜江城的辛勞和功績。
碑刻最后是廣南制置大使司幕僚的題名,亦可見其屬官的設置,有制置司參謀官(參謀)、制置司機宜文字(制機)、制置司計議官(制議)、制置司干辦公事(制干)、制置司僉廳官(制僉)、制置司帳前都統制(制帳都統制)等[13],共計18人。余下的題名如“總管”“鈐路”,均屬路級軍官,分別是廣南西路馬步軍副總管和兵馬鈐轄的簡稱,按例兩種軍職每路均只設一員[14]。但從題名看,人數遠遠超過此數,這從側面反映出南宋軍職濫授、冗員嚴重的現象。王曾瑜曾指出南宋末年江東一路馬步軍副總管有十一員,路兵馬鈐轄有八員,遠超編額[15]。碑文中的“戎司”則是都統制司的別稱,亦設有機宜文字、干辦公事等屬官,前文曾提到建康都統制朱廣用,即統率建康都統制司諸軍。
碑文中稱攻擊廣西之敵為“韃”“虜”“賊”,而未稱蒙古。“賊”是中國古代對敵人的一種貶稱,“虜”是漢族對外族尤其是北方游牧民族的辱稱,南宋時多用“韃”來指代蒙古。南宋末年正是蒙古軍大舉入侵之時,因此毫無疑義這是蒙古來攻。
碑文稱蒙古乃“陰山極北之寇,犯炎方宅南之境,狙伺二十年”,蓋指蒙古的“斡腹之謀”,這也是廣西抗蒙保衛戰的大背景。廣西現存諸多有關宋蒙戰史的摩崖碑刻即與此相關。一是淳祐六年(1246)《桂林撤戍記》云:“淳祐乙巳(1245),圣天子以韃侵大理,豫戒不虞,詔京湖大制閫調兵戍廣。”[16]二是淳祐九年(1249)《新建犒賞庫記》云:“皇帝嗣統二十有四年,疆吏來告,韃將蔡云南以剜我南鄙,□馳驛召濠梁董公(槐)鎮桂州。”[17]三是寶祐三年(1255)《宜州鐵城記》云:“嶺右自淳祐以來,傳云南有韃患,朝廷重我南鄙,移師戍之。”[18]這些碑刻均記載了蒙古要從云南假道廣西攻宋的傾向,此即“斡腹之謀”。所謂“斡腹”,是南宋時人對蒙古軍作戰中采取的一種戰略或戰術的稱謂,指暫時避開敵人的正面防線,繞道至敵國或敵軍背后的腹部地區展開攻擊,其實質上是一種假道借路的行動。蒙古在消滅西夏、金以及三次西征中就多用此戰術[19]。宋人認為蒙古的“斡腹之謀”有兩層意義:一是自秦、鞏假道吐蕃或云南“斡腹入蜀”,二是自云南或安南“斡腹攻廣(西)”,其內涵在于避開南宋堅固設防的淮河、長江防線而假道大理、安南,迂回包抄南宋薄弱的后方,如廣西、四川南部、湖南西部等地區,開辟戰爭的突破點[20]。
端平元年(1234),宋蒙戰爭正式爆發。至嘉熙年間(1237—1240),南宋君臣就已風聞蒙古假道攻宋的“斡腹之謀”,并采取了應對措施。嘉熙元年(1237),蜀人吳昌裔以廣西經略安撫司得岑邈、謝濟的情報,“以為敵(蒙古)已破大、小云南”,稱“廣西事體直可寒心”[21]。嘉熙三年(1239),四川制置使陳隆之具申朝廷,“韃賊欲由大渡河攻破大理等國,斡腹入寇”,宋廷則下令廣西經略安撫使徐清叟“嚴行體探,預作堤防”[22]。淳祐元年(1241),“或言虜謀自安南斡腹”,理宗遂欲命名將杜杲出守廣西[23]。同年,宋廷以諜報“(蒙古)謀由交趾趨邕、宜”,密令廣東經略安撫使劉伯正與廣東轉運使劉克莊“整齪軍馬,漕積聚錢糧,以俟調發”,后“斡腹之說”更是“若緩若急,將信將疑,歲歲如此”[24]。淳祐九年,時任廣西經略安撫使的李曾伯也曾奏:“十數年以來,始傳韃有假道斡腹之計,見于中外奏疏,前后凡幾,其為隱憂,豈得敷述。”[25]其“十數年”前,當在嘉熙年間或更早以前。足見在宋蒙戰爭之初,宋廷就為蒙古的“斡腹之謀”所困擾。
至淳祐十二年(1252)九月,忽必烈入覲蒙哥大汗,受命率師遠征大理,兀良合臺總督軍事。至寶祐二年秋,兀良合臺俘大理國主段興智,“平大理五城八府四郡,洎烏、白等蠻三十七部”,云南地區自此納入蒙古人的統治[26]。這為蒙古“斡腹”進攻南宋鋪平了道路,廣西也由大后方變成了前線。另據《宋史全文》記載,蒙古滅大理后,從寶祐三年至五年(1255—1257),有關“斡腹之謀”“斡腹之傳”“斡腹一事”“斡腹支徑”等內容頻繁出現在宋理宗與大臣的召對、宣諭中[27],顯示出蒙古正加緊實施“斡腹之謀”,南宋西南邊防形勢愈發危急。寶祐五年(1257)十月二十二日,湖南安撫大使李曾伯接到廣西經略安撫使印應飛的手札說:
應飛自得特磨之報、安南之報,此心如熏。蓋念敵人積年工夫,破大理,入善闡,降羅鬼,此皆蠻之強大者,皆已入掌握中,才入省地,奚往不可,區區宗社之憂,更出于所部之外。今精兵良將盡在兩淮,若自上旨輟二萬人,命兩大將前來,轉殘局為勝勢,當在此舉。[28]
印應飛在手札中言事急切,其“特磨之報”“安南之報”,即是蒙古欲借道云南或安南進攻廣西的情報。后李曾伯繳報此札,并希望宋理宗“宣示輔臣,共圖廟謨,速遣邊援,以救封疆之急,宗社生民”。宋廷于是設立廣南制置大使司,建閫靜江,李曾伯改除廣南制置大使,措置廣西邊防。
從宋蒙戰爭爆發之初,至寶祐六年(1257)秋蒙古軍隊自云南進攻廣西,第一次廣西抗蒙保衛戰爆發,蒙古假道攻宋的“斡腹之謀”流傳二十余年,故宋方主帥李曾伯認為蒙古“狙伺二十年”并無不妥。值得注意的是,溫海清認為南宋軍報中頻繁流傳的蒙古“斡腹”戰略,很大程度上是南宋西南邊帥出于對蒙軍軍事行動的本能警覺反應,進而作出的一種臆測和聯想,因此蒙古“斡腹”攻宋戰略在宋蒙戰爭之初并未出現[29]。此觀點有其合理性,與近年來石堅軍縱論前四汗時期蒙古種種“斡腹”圖謀,提出自成吉思汗時代起蒙古就已形成“斡腹之謀”的對宋總體戰略相對。
關于兩次廣西抗蒙保衛戰,除此碑刻,還見于《可齋續稿后》《宋史》及《元史》中蒙軍統帥的傳記。其中《可齋續稿后》收錄李曾伯的奏疏,作為廣西前線向宋理宗直接匯報的公文,詳細記載了兩次戰役的過程,包括南宋在廣西的兵力部署、人員調動、軍糧供應、對外關系及情報收集等情況,具有重要的史料價值。陳智超利用這些奏疏,撰文探討1258年南宋、蒙古與安南三邊的關系[30]。黃寬重亦利用該材料探討了兩次廣西抗蒙保衛戰爆發前南宋對軍事情報的收集與傳遞[31]。李曾伯作為廣西前線統帥和直接當事人,在碑文中難免會強調功績,故現結合李曾伯奏疏來探究碑文所記抗蒙史事。
碑文記述第一次廣西抗蒙保衛戰僅寥寥一句,“是秋,韃犯邕境,賴我師遏之,不致深入”。“是秋”即寶祐六年秋,據李曾伯奏疏,蒙古約在該年八月十日自云南發兵,取道特磨道(今云南廣寧、富寧一帶),于九月十三日進入邕州(今廣西南寧)境;同日,宋軍在田州(今廣西田東西)霸黎村遇見蒙軍營寨,趁夜襲營獲捷。此后,蒙軍一直屯駐在田州、橫山(今廣西田東)一帶,達一個多月,兩軍遂成對峙局面。十一月初,蒙軍大部入橫山;五日,攻老鼠隘;六日,破關隘,守關宋軍逃回邕州城。十一月十二日,蒙軍攻打武緣那馬寨(今廣西武鳴東南),駐防宋軍方文貴部逃散;十三日蒙軍哨馬到達邕州城東門,兩軍交戰,亦有大隊向賓州(今廣西賓陽)昆侖關進犯,但十八日突然自武緣撤退[32]。至十二月中旬,蒙軍分兵兩路,自歸仁隘、峨州隘撤離宋境,再經特磨道返回云南[33]。碑文記載因宋軍之“遏”,才使蒙軍“不致深入”,但實際并非如此。此役宋蒙兩軍交戰不多,而宋軍一旦接戰,多潰敗,駐扎武緣的統將方文貴更是“違犯紀律”“畏縮退遁”[34]。而在獲知蒙軍進入武緣的軍報后,賓州知州呂振龍竟然“望風而懼”,逃入山中躲避三日;象州知州奚必勝亦“泛舟越境出逃,空城去之”,離境更達十八日[35]。守臣紛紛逃跑,無人指揮備敵,若蒙軍繼續侵入,賓、象兩州淪陷的可能性非常大,宋軍怎能遏敵?
兀良合臺為此次率軍進攻廣西的蒙軍將領,在《元史·兀良合臺傳》中有關于此次戰役的簡單記載:“戊午,引兵入宋境,其地炎瘴,軍士皆病,遇敵少卻,亡軍士四人。阿術還戰,擒其卒十二人,其援復至,阿術以三十騎,阿馬禿繼以五十騎擊走之。時兀良合臺亦病,將旋師……”[36]《元史》未載有蒙軍的進攻路線和具體時間,但以廣西氣候炎熱,軍士及統帥兀良合臺患病來解釋了其撤退的原因,亦可解釋蒙軍為何曾駐扎月余不前進。李曾伯在開慶元年亦曾奏報:“去冬韃兵侵入橫山寨,多以病死,兀郎骨解(兀良合臺)亦以病歸。”[37]可見,蒙軍主動撤退主要是因為氣候炎熱導致非戰斗減員,并非宋軍之“遏”。此外,陳智超認為此役是蒙軍試探性的軍事行動,為下次發動大規模進攻制定行軍路線、收集宋軍布防的情報,此說法當然也是成立的。
第二次廣西抗蒙保衛戰,碑文用了較多的篇幅記述。首記“開慶己未,筑鑿甫竣,邊遽已動”,“筑鑿”是指修筑靜江城工事,此處意指工事還未完成,蒙軍就已從云南攻入廣西。另據李曾伯所作《修筑靜江府城池記》記載,靜江城工事始修于寶祐六年四月十五日,結束于開慶元年九月,亦記有“役未竣,而赤白囊至,游騎迫矣”[38]。開慶元年六月下旬,桂閫已從諸多渠道獲得蒙軍將進攻廣西的情報,“如辦糧、如開路、如聚兵、如欲取龍州及南丹路”[39]。其中自杞蠻王報稱蒙軍擬于七月九日在特磨道境渡都泥江[40],碑文記“七月虜渡烏泥江”即當源于此處。按,“烏泥江”即都泥江。八月八日,蒙軍攻入橫山寨,千余守軍退守老鼠隘。后關隘破,統將張世雄戰死。蒙軍攻破老鼠隘后,未像上年一樣進犯邕州城,而是直接經武緣向賓州行進。八月下旬,賓州知州陳杰遣一千宋軍駐守昆侖關,蒙軍則從小路攻入,統將沈彥雄、陳喜戰死。八月二十八日,蒙軍“浸透象境”,與宋軍“于來賓江岸相距”,數日后從下游“踏淺過渡”,千余宋軍潰敗,統將陳之貴戰死。至九月上旬,蒙軍出沒于象、柳一帶,柳州知州王該則以李孝信、鄭俊、秦安等部共一千五百人扼守橫塘(今廣西柳州東北),結果“亦為沖散,士卒戰歿于陣,存者則潰”,三統將亦皆戰死。九月二十二日,蒙軍哨馬“突至靜江城下,徑犯南門圃子”,此即碑文所謂“薄我城下”,“城”指靜江城。桂閫遣軍出城還擊,小獲戰果,“射死賊兵、賊馬,斃其頭目”,蒙軍則焚燒城外房屋后離開。次日,蒙軍哨馬再至,宋軍亦出城還擊。此后,蒙軍駐扎在靜江城外數十里處,兩軍展開對峙。期間,桂閫多次遣兵出城襲營,獲“大小十余捷”,雖屢獲戰果,“亦未能大挫其鋒”[41]。相持約二十日后,蒙軍“取義寧小路透入湖湘”。十月八日,已入湖南全州(今廣西全州)境內,十月十五日過全州清湘[42]。
碑文記載因桂閫遣兵“晝夜攻劫”,蒙軍“氣頓沮”,遂向湖南進發。但結合整個戰役過程看,兀良合臺所率蒙軍未對廣西的州郡城池進攻,只是長驅前進,粉碎道路上的阻礙。其戰略目的不在攻占廣西,只是以廣西為通道,滲透至南宋內地,配合鄂州的正面戰場,形成夾擊之勢,并起著分散南宋注意力、牽制兵力的作用。李曾伯所奏“廣西所部如邕、欽、宜、融,賊皆不曾侵犯,城壁無虞。止是自武緣徑越賓、柳,出靜江而去”[43]即是明證。若蒙古軍隊的目標真的在于攻占廣西,必定先攻取廣西的門戶邕州,但卻繞城而過,哨馬都未前來。宋蒙兩軍在靜江對峙中,蒙軍也未圍攻靜江城,僅有兩次哨馬至城下,其駐扎靜江城外二十余日,則應是進軍兩個月以來的整軍休息,且靜江的社會經濟較發達,亦有在附近掠奪糧草、補充物資之意。
十月七日,李曾伯得到宋理宗的宣諭,對蒙軍入侵廣西做出了相應的戰略指示,內容為“出兵遏其鋒,若閉城自守,則恐透出內地”。獲宣諭后,桂閫急調王勝等部兩千人前往湖南追擊。王勝部和湖南的宋軍會合后,遭遇蒙軍一部于全州以北四十里處的黃沙(今全州東北),交戰獲捷,并獲“韃生口一百七十余人,韃馬一百余匹”,此即碑文中“一捷于黃沙,翦其渠魁,俘獲甚眾”。十月下旬,蒙古軍隊的一支后隊自柳州進入靜江永福境,亦是北上入湖南。而王勝部自湖南回師至靈川時,遇上此支蒙軍,后經交戰,亦取得勝利[44]。黃沙、靈川兩戰,宋軍雖均取得勝利,但兀良合臺所率蒙軍主力早已深入湖南。閏十一月中旬,李曾伯接得湖南提點刑獄胡穎十一月二十日的公文,稱兀良合臺于十一月十七日率軍“犯潭州城下”,胡穎并以“備坐朝廷指揮”,令桂閫以鎮撫使、知邕州劉雄飛提兵至湖南會合夾擊。后經商議,桂閫幕僚認為邕州系軍事重地,守臣不宜離開,于是調靜江周旺等四部共二千人,前往湖南追剿。十八日,桂閫又令宜州知州彭宋杰自宜州(今廣西河池宜州區)提兵一千,加上靜江駐軍一千人,共領二千精銳淮兵前往潭州,聽湖南制置副使向士璧、提點刑獄胡穎調遣[45]。
自十一月初及閏月以來,桂閫接連得到邕州、象州守臣的報告,稱又有一支蒙軍后隊出沒于邕州境內。對此,桂閫多設伏攔截,鎮撫使劉雄飛先是于閏十一月九日在龔村獲捷,后又于十二月初在強山取勝。但蒙軍已于十二月十四日從來賓白沙渡濱江,十七日逼近柳州。靜江境內,桂閫調有路鈐轄周成部于永福設伏,但蒙軍從小路繞至義寧,轉入靈川。而路鈐轄周勝等三部已在靈川埋伏,十二月三十日,此支蒙軍一部至塘下墟(今廣西靈川潭下鎮附近),宋軍出其不意,攻入寨中,“殺死人馬不計其數,獲到韃酋生口十余輩,馬百余匹”。此役宋軍戰果豐碩,但仍有大部蒙軍繼續向北往湖南行進。桂閫再調王勝等部領兵追襲,并與從湖南回師的周旺部在興安會合。兩軍雖在興安會師,但因當時“連值大雨如注”,且蒙軍皆騎兵,宋軍無法追趕上。蒙軍此支后隊盡皆精銳,雖經三敗,仍“殘黨余數千人”[46]。十二月二十一日,桂閫得樞密院十月二十五日劄子,要求李曾伯及鎮撫使劉雄飛“分遣兵將,火急追襲”。至景定元年正月十一日,劉雄飛以“被旨擊敵”為名,親率邕州戍兵至靜江,“請兵追襲”。李曾伯調靜江戍兵一千余,并劉雄飛所帶七百余,以及截調駐扎潭州的彭宋杰部二千人,共四千精銳淮兵由劉雄飛收管。正月十八日,劉雄飛自靜江出發,進入湖南后,又會合彭宋杰部及湖南方面的鄮進、閻忠進等部共四千人[47]。二月九日,劉雄飛率六千宋軍在衡山(今湖南衡山)殲滅了最后一支自廣西進入湖南的殘余蒙軍[48],并“獲戰馬千余匹,救回老幼甚眾”[49],即碑文稱“再捷于衡山,剿殺幾盡”。
二月二十三日,宋廷以衡山之捷,詔湖南制置副使、知潭州向士璧加兵部侍郎,鎮撫使劉雄飛進官二等、升保康軍承宣使,彭宋杰、閻忠進等各進官,并賜銀絹不等[50]。三月六日,宋廷以“橫山之戰將士效節,多死行陣”,詔在廣西保衛戰中陣亡的張世雄、沈彥雄、陳喜、秦安、李孝信、鄭俊、李安國等統將各贈十官,并“賜緡錢萬恤其家”[51]。
結合整個戰役過程,可知桂閫在此役中確有數捷,為抵御蒙古軍入侵做出了巨大的努力,更有七名統兵將領戰死。但碑文記完“八月犯橫山”,就直至“九月二十二日薄我城下”,失載戰役之初桂閫所隸宋軍四次戰敗之事,亦有隱諱。再從第二次廣西抗蒙保衛戰的結果看,蒙古軍隊雖未占領任何廣西的州縣,但李曾伯領導下的宋軍未能在廣西阻擋住蒙軍,致使蒙軍自廣西透入內地,進而攻破湖南、江西兩路諸多州縣[52]。李曾伯作為前線統帥,無疑要對此負責。景定元年五月五日,宋廷以李曾伯“坐嶺南閉城自守,不能備御”,詔“落職解官”,罷其廣南制置大使;八月二十七日,又詔李曾伯削二秩[53]。兀良合臺第二次進攻廣西之役,《元史》亦有記載,但在進軍路線上訛誤頗多。如《元史·世祖紀》[54]和《元史·鐵邁赤傳》[55]均記載蒙軍從交趾借道攻宋,此誤,因為蒙軍是從云南進犯廣西的。而《元史·兀良合臺傳》記載的蒙軍進軍路線也有訛誤,其路線依次為橫山寨、老蒼關、貴州(今廣西貴港)、象州(今廣西象州)、靜江府、辰州(今湖南懷化)、沅州(今湖南芷江)、潭州[56]。除了“老蒼關”地名無考,其他均可知地理位置。其中辰、沅兩州的記載有誤,兩州皆在湖南西北部,未與廣西接壤。蒙軍是從靜江進入湖南西南部,依次經全州、永州、衡陽至潭州,《宋史全文》亦記“北軍斡腹一道由全、永至潭州,江西震動”[57]。兀良合臺率軍自云南“斡腹”攻宋之役,廣西保衛戰僅是其中一部分。此外,還有湖南、江西兩路的諸多戰役,限于相關史料及篇幅的限制,僅能探究碑文所記史事。
十三世紀是中國歷史上民族關系的重大轉折時期。蒙古迅速崛起于中國北方草原地區,不斷對外擴張,建立了橫跨亞歐大陸的強大帝國。理宗端平元年(1234),隨著蒙古滅金,南宋“三京之役”失敗,又拉開了持續近半個世紀的宋蒙(元)戰爭。至開慶元年,蒙古大汗蒙哥分兵三路攻宋,發動全面的攻宋戰爭,其中兀良合臺一軍從云南經廣西北上攻宋腹地,開展“斡腹”戰役。此役雖然宋廷提前設立廣南制置大使司,“倚之為萬里長城,羽檄調精兵良將”[58],但受限于主客觀等諸多因素,未能在廣西阻止蒙軍攻入;而兀良合臺所率蒙軍及云南諸蠻族“馳騖數萬里”,經廣西成功透入湖南、江西兩路,攻破諸多州縣,牽制了南宋大量兵力,配合了鄂州的正面戰場,取得了良好的戰略效果。但最終因大汗蒙哥在合州釣魚城附近身亡,忽必烈撤兵北歸爭奪汗位,此次攻宋之役以失敗告終。
蒙軍自云南行軍千里,假道攻宋的“斡腹之謀”戰略,在中國古代軍事史上絕無僅有,誠如李曾伯所言“乃載籍所未有”,有研究認為它可謂中國歷史上北方游牧民族制定的統一中原漢人王朝杰出的戰略之一[59]。忽必烈即位后不久,放棄了“斡腹之謀”戰略,采納先取襄陽,從荊襄正面突破滅宋之策,開展了持續六年的圍攻襄陽之役。若忽必烈繼續從云南進攻廣西,南北夾擊,開辟打破戰爭相持局面的突破口,在南宋國力日益窘迫的形勢下,極有可能加速其滅亡。
桂林寶積山抗蒙摩崖碑作為宋蒙戰史的實物資料,不僅是宋代桂林摩崖石刻的重要代表之一,也是廣西現存的重要文化遺產。碑刻前部較完整的記載了南宋末年廣西兩次抗蒙保衛戰的戰役經過和結果,彰顯了廣西軍民不畏強暴、英勇抗敵的精神,反映了在蒙古“斡腹之謀”的背景下,廣西一度成為宋蒙戰爭的重要戰場以及宋廷對廣西邊防經營的史實,相對《宋史》《元史》等正史中只言片語,碑刻記載的內容就顯得彌足珍貴。碑刻后部的文武官吏題名也有重要的史料價值,筆者試舉幾例。如廣南制置大使司幕僚題名完整的記錄了某一制置司幕僚官的設置、人員構成情況,這是傳世的文獻史料所不見;再如題名有制置司機宜文字“河內李曾修”一人,從其籍貫、字輩看①李曾伯祖籍懷州,“懷州”又稱“河內郡”。見《宋史·地理二》:“懷州,雄,河內郡,防御。”,此人必為統帥李曾伯的親屬,反映了因出于書寫機密文書的需要,宋庭準許幕府長官專門辟差親屬擔任機宜文字這類屬官的制度[60];又如眾多任廣西總管、鈐轄的武官題名,能印證了學者提出的南宋末年存在武職濫授、冗員嚴重的問題。上述可見,此碑文字的信息可以補史、證史,并為宋蒙戰爭史、廣西地方史以及相關研究議題提供重要參考史料。此外,相對湖北、四川現存有關宋蒙戰史的碑刻,桂林寶積山抗蒙摩崖碑又是文字保存最為完好、篇幅最大的,這些也正是此碑刻的價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