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 雨
(廣西師范大學歷史文化與旅游學院,廣西 桂林 541001)
馮子材(1818—1903),字南干,號萃亭(一說翠亭),清嘉慶二十三年(1818)生于廣東欽州城沙尾(今廣西欽州市沙尾街)。當地原名“飛魚洲”,洲上有多所寺廟,明代知州林希元增建“鴻飛亭”,沙洲于是更名為“鴻飛洲”。鴻飛亭四周綠水懷抱,林木青翠,風景秀美,為舊欽州八景之一,名為“鴻亭點翠”。家鄉景色美如畫,馮子材遂藉以為號,自號“翠亭”,又作“萃亭”。馮子材歷經嘉慶、道光、咸豐、同治、光緒五朝,戎馬倥傯,足跡達江南、華南、西南以至國外,提督一職當了數十年,曾獲賞兵部尚書銜。中法戰爭鎮南關(今友誼關)一役驚天動地,民族英雄稱號由此定格,光耀千秋。然而時過境遷,馮子材的史跡又有多少傳諸后輩?又有多少學術問題尚待澄清?在此回顧學人對馮子材的研究歷程,總結成績,找出差距,以利進一步前行。
馮子材研究歷經百年,大致可分為以下幾個時期,晚清民國時期醞釀,20世紀50年代興起,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復蘇并出現高潮,21世紀后研究出現新視角。
學者的研究通常從史料收集入手,收集與整理馮子材相關史料成為馮子材研究的第一步,也為學者們進行深入研究奠定了基礎。
1.軍牘匯編
馮子材為官數十年,留下了大量有關平定各地反抗的公文奏報。這些文稿由其幕僚匯編成集,成為研究馮子材最直接的第一手史料。現可見者共三種,分別為《軍牘匯存》四卷、《征南輯略》八卷、《軍牘集要》十二卷。
《軍牘匯存》共四卷,方德驥、都啟模編,廣東省城學院前聚德堂光緒九年(1883)刊刻。都啟模為貴州黔南人,同治十年(1871)入馮子材幕府。方德驥為浙江仁和(今浙江杭州)人,同治元年(1862)入馮子材幕府,軍牘多出自其手。該刊本收錄了馮子材從同治元年至同治三年向清政府匯報鎮江防務軍情的文稿,“以俟后之言京江軍事者有所考焉”[1]。卷首目錄又稱《京江奏議節鈔目錄》,可知該書亦名《京江奏議節鈔》。
《征南輯略》共八卷,都啟模編,光緒十年(1884)粵東聚德堂承印。內容起自同治四年(1865)六月馮子材被授廣西提督,迄光緒五年(1879)十二月進入越南擒獲叛將李揚才,包括馮子材就任廣西提督后奉調至黔桂及左右江地區鎮壓天地會及地方起義,并先后三次入越平定吳亞終、黃崇英、李揚才的經歷。
《軍牘集要》(一名《馮宮保軍牘》)共十二卷,張卿云、莊秉衡編,光緒二十一年(1895)版,該書輯錄了馮子材自咸豐十年(1860)至光緒十三年(1887)間的絕大部分奏議,以及朝廷下發的上諭、廷寄等,所輯內容之多、時間跨度之大,居三書之首。卷一至卷四為督辦鎮江軍務時的公牘,全文收錄了光緒九年所編《軍牘匯存》,并增錄了《恭謝督辦鎮江軍務恩折》等奏折;卷五至卷八為就任廣西提督后剿匪與三次入越的軍牘,在《征南輯略》的基礎上有所增補;第九、十卷為馮子材在中法戰爭時所參奏牘與咨文;卷十一至十二為光緒十一年(1885)五月馮子材督辦欽廉防務至光緒十三年(1887)二月平定瓊州黎民起事,以光緒二十年(1984)四月收尾。《軍牘集要》基本上囊括了馮子材最重要的戰事活動,是其軍事思想的重要體現。該書第九、十卷作為中法戰爭研究的重要史料,被收錄于邵循正等主編的《中法戰爭》第3冊[2],全書于1988年由臺北文海出版社影印出版,收入《近代中國史料叢刊三編》第43輯,編為第427、428、429冊。
時至21世紀,為了配合蔚然興起的廣西桂學研究,潘琦主編的《桂學文庫·廣西歷代文獻集成》收錄了歷代留存文獻資料與考古資料,影印出版《征南輯略》清光緒十年(1884)粵東聚德堂刻本與《軍牘集要》清光緒二十一年(1895)鉛印本,共編為4冊,名曰《馮子材集》[3],為研究馮子材和晚清太平天國運動、天地會起義以及中法戰爭等領域提供了便利。
2.時人文集
馮子材馳騁于戰場與官場,與上司、同僚來往甚多,其事跡亦在其間口耳相傳。通過這些官員的來往奏議與傳聞記載,可從另一角度管窺馮子材其人其事。
兩廣總督張之洞是馮子材的伯樂,在中法戰爭后期果斷起用賦閑在家的老將,最終成就馮子材在鎮南關大捷中的千古名聲,《張之洞全集》[4]記載了張之洞與馮子材的諸多交往。作為活躍在晚清政治舞臺多年的領軍人物,李鴻章對人對事的看法影響甚至代表著清政府的態度,李鴻章對馮子材的看法可從《李鴻章全集》[5]中窺見一二。其余如劉長佑《劉武慎公遺書》、劉坤一《劉忠誠公奏疏》、張樹聲《張靖達公雜著》、彭玉麟《彭剛直公奏議》等收錄的公牘、電牘、函稿亦可用。其與中法戰爭有關之內容均收錄于《中法戰爭》7卷本中[6]。
劉永福(1837—1917)與馮子材同屬廣東欽州(今廣西欽州)人。同治七年(1868)率部下入越進駐保勝(今越南老街),助越剿匪與抗法。劉永福晚年時口述其一生的活動,后經輯校編訂為《劉永福歷史草》[7],其間便記錄了劉永福與馮子材的幾次軍事合作,戰后依然與馮子材保持聯系。透過劉永福的回憶,我們得以管窺馮子材在越南的活動。
作為請纓入越聯絡劉永福并協同抗法的清朝官員,唐景崧的《請纓日記》也記錄了馮子材入越及抗法的英勇事跡。雖然不是親眼所見,但唐景崧亦知馮子材入越剿滅黃崇英部,并記載了馮子材組織萃軍來越的前因與過程,特別是集中提到了1885年初鎮南關戰役前后的馮子材[8]。唐景崧將馮子材其人其事放在整個中法戰爭的背景中書寫,更體現了馮子材對中法戰爭的貢獻。
3.晚清檔案
《清實錄》是研究清代政治、軍事不可或缺的基本文獻,具有重要的史料價值。清朝實錄館編的《文宗顯皇帝實錄》《穆宗毅皇帝實錄》與《德宗景皇帝實錄》記載了馮子材從軍為官后的事跡,將其摘錄整理出來,便可得到馮子材一生行伍的活動軌跡。
晚清外交文件也是研究中法戰爭的重要史料,王彥威收集了光緒元年(1875)至光緒三十年(1904)所締結的不平等條約,以及朝廷詔令、疆吏廷臣等奏章以及機密廷寄往復文電,其子王亮整理遺稿并搜羅光緒三十一年(1905)至宣統三年(1911)的奏牘,續編于后,名曰《清季外交史料》,共242卷,于民國時期由北平北海圖書館出版。縱觀全書,馮子材的對越活動散見于李鴻章、張之洞、潘鼎新等人的奏章電報中。從清末外交的視角看馮子材入越剿匪與援越抗法活動,不失為馮子材研究的一大創新。
已出版的晚清外交檔案還包括故宮博物院檔案館編《中法越南交涉資料》,該稿原本90萬字,邵循正等主編《中法戰爭》時收錄其中40萬字,囊括清光緒十年(1884)七月至光緒十三年(1887)五月間關于中法越南交涉的上諭、公牘、電函等史料,涉及馮子材抗法的內容亦散見其中。
4.報刊與傳記
在檔案、回憶錄之外,也要重視報刊的補充作用。《申報》作為一份近代中國報刊,其影響力不容小覷。《申報》對中法戰爭的全過程給予了極大關注,對戰前、戰時與戰后均做了翔實報道,如報道戰后馮子材辦理邊界游勇之事[9]。《申報》對中法戰爭的全程報道也引起了朝廷官員的注意,郭嵩燾在《養知書屋遺集》中就曾提到“《申報》屢及法兵調發情形”[10],周盛傳在寫給黃桂蘭的信中寫到“劉軍獲勝,前閱《申報》所言略知梗概”[11],可見《申報》成為了官員知曉中法戰爭進程的途徑之一。因此,研究馮子材在中法戰爭期間及其后的活動,《申報》也是不可或缺的史料來源。
民國初年羅惇曧所撰《中法兵事本末》一文,較完整地梳理了中法戰爭的來龍去脈,具有較高的史料價值。文中稱贊鎮南關大捷“皆子材之功也”[12],并回顧了馮子材的一生。其文載于民國元年創刊的《庸言》第1卷第7、8期。
趙爾巽等編《清史稿》時,在《列傳》中專門為馮子材立傳,對馮子材的作為給予高度贊揚[13]。
5.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的史料匯編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史學界對中法戰爭的相關史料進行了大規模的收集與整理出版,其中最引人矚目的成果當屬20世紀50年代中國史學會主編的《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第六輯,由邵循正等編的《中國近代史料叢刊·中法戰爭》7冊,由新知識出版社與上海人民出版社分別于1955年、1957年出版。叢書從晚清檔案與晚清時人的奏牘、日記中摘錄與中法戰爭有關的內容,與重要外文資料一起匯集成書,成為研究中法戰爭與馮子材不可或缺的工具書。
廣西是中法戰爭的最前線,主將、士兵、支援群眾等戰爭參與者對抗法戰斗的講述廣泛流傳,保存了大量的口碑資料。廣西壯族自治區通志館于1960年深入中越邊境進行田野調查,“文革”結束后,將原稿整理出版為《中法戰爭調查資料實錄》[14]一書。查其書,有關馮子材的口述內容主要為鎮南關戰役前的起兵抗法準備,鎮南關戰役至停戰撤兵過程,以及各族人民在馮子材的感召下或主動參戰,或協助軍隊等故事、歌謠和傳說,可以與文本資料相互印證,或補充不足,或糾正錯誤等。不過口碑資料有其局限性,使用時需注意辨別真偽。
黃國安、蕭德浩、楊立冰編《近代中越關系史資料選編》于1988年由廣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直接利用中外史料勾勒出中國從1840年到抗日戰爭勝利后的中越關系概貌。其中第1冊的時間跨度為1840年至1885年停戰撤兵,運用《清穆宗實錄》《清德宗實錄》與《大南實錄》等檔案史料,囊括了馮子材幾次入越剿匪與抗法行動。
近年來,隨著地方史與邊疆研究的日漸興盛,廣西陸續出版了眾多史料匯編,除了上文提到的潘琦主編《桂學文庫·廣西歷代文獻集成》,王柏中等以日本慶應義塾大學出版的20冊越南阮朝官修史書《大南實錄》為底本,從中輯錄了從明萬歷二十四年(1596)至清光緒十四年(1888)期間與中國西南邊疆相關的史料,編為《〈大南實錄〉中國西南邊疆相關史料輯》[15],對越南與中國的關系以及法國在越南的活動有著具體反映。其中直接體現馮子材入越活動的史料有50多條,主要集中在三次入越會剿匪亂。
在充分占有史料的基礎上,學者們圍繞馮子材其人其事進行了一系列研究,產生了諸多論文、著作、傳記等可喜的成果。
1.專題論文
晚清民國時期關于馮子材的專題研究尚未出現,僅處于醞釀階段,人們只能從中法戰爭相關著作或《中國近代史》著作中窺見馮子材的身影。這一時期,學者們將其與蘇元春、王德榜等鎮南關戰役參與人員歸為同一陣營進行解讀,還未出現對馮子材其人其事的專門研究。著作中涉及馮子材的內容多為其在鎮南關戰役中的軍事活動,而且都肯定了馮子材在鎮南關大捷中的作用。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有關馮子材的專題研究開始出現。較系統地研究與介紹馮子材的學者首推毛健予。1956年為紀念鎮南關大捷71周年,毛健予發表《抗法名將馮子材在睦南關前的英勇戰績》[16],運用豐富的史料,對馮子材在鎮南關大捷中的軍事部署和戰斗指揮進行了生動描寫。該文發表后,在學術界引起一定反響,因此毛健予隨后撰寫《睦南關大捷前后的馮子材》[17]一文,援引《克復諒山大略》《軍牘集要》《馮宮保事跡紀實》以及張之洞、彭玉麟、李鴻章等人的電奏,將馮子材的人生分為五個階段,對其生平梗概做了敘述。
這一時期有關馮子材的專題研究引起了熱烈的討論,討論內容集中于對馮子材的評價,包括對馮子材鎮壓人民起義的評價,馮子材在鎮南關大捷中的地位等。雖然研究成果不多,但為馮子材研究的推廣奠定了堅實基礎。
“文革”結束后,關于馮子材的研究逐漸升溫,涌現出一批有影響的著作與論文,對馮子材的評價更加客觀公正。在這一階段,《中法戰爭》與《中法戰爭調查資料實錄》得到了非常充分的運用。學者力圖論述馮子材在中法戰爭中的地位問題、在鎮南關戰役中的角色問題、馮子材的軍事思想問題等,成果豐碩。馮子材傳記的出版與馮子材紀念文集的刊行,更說明了馮子材研究日漸興盛且有一定的成果積累,推動了下一階段馮子材研究的發展。
進入21世紀后,馮子材研究較之以往更為繁榮。研究范圍擴大,研究內容走向細致,史料考據深入,出版了多部馮子材的個人傳記。該階段學者們圍繞有關馮子材的史料考證、馮子材平定起義的評價問題、馮子材的人際關系問題、馮子材平定黎民反抗與開發瓊州問題、馮子材愛國精神研究、壯劇《馮子材》的亮點等新問題展開探討。不僅研究馮子材人生的最高點鎮南關戰役,還研究其平定起義與官場矛盾;不僅涌現出一批愛國主義教育主題的通俗傳記,還出現了詳實的學術著作;不僅有分析馮子材愛國精神的論文,更有宣揚馮子材愛國精神的戲劇。這些都極大豐富了馮子材研究的內容與形式,有助于把馮子材研究推向深入。
2.人物傳記
20世紀50年代,毛健予以兩篇論文為基礎,擴展為《馮子材》一書[18]。這本69頁、46千字的小冊子簡要記述了馮子材的生平事跡,利用大量史料,從其加入天地會開始,到赴廣西剿匪途中病逝,概述了馮子材一生中重要的活動。其中著重敘述了鎮南關大捷的經過和勝利原因,以及論功行賞時的波折。
“文革”時馮子材研究中斷,到了20世紀90年代,馮子材的個人傳記才再次出現。廖宗麟所著《國門砥柱馮子材》[19]從1884年清政府請馮子材出山講起,通過故事娓娓道來,短短7萬字的小書把馮子材從辭官到再次躍上戰場的過程描述得生動易懂,使得鎮南關戰役參與人員的形象躍然紙上。作為研究中法戰爭的學者,廖宗麟在注重故事性的同時也不忘真實客觀,比如肯定潘鼎新在鎮南關戰役中的地位與作用,同情其在派系斗爭中淪為“打勝戰后遭革職”的犧牲品的境遇等。
進入21世紀,民族英雄與愛國精神更受重視,馮子材的個人傳記在這幾年間成果頗多。吳建華所撰通俗傳記《馮子材》[20]分為六個部分,圖文并茂地呈現出馮子材從參加天地會出道,最終在中法戰爭末期的鎮南關戰役中動員全軍取得大捷,抵達了個人歷史地位的最高點的人生經歷。作為《中國人格讀庫》系列叢書的一部,董尚所撰《馮子材傳》[21]以馮子材的童年作為開端,以生動深情的語言勾畫了馮子材這位“悲涼的守護者,偉大的愛國者,慷慨悲歌的末路英雄”的一生,具有較強的可讀性,并附上《馮子材年譜》,有助于普通讀者快速了解其生平脈絡。
史全生的《抗法名將馮子材》[22]與廖宗麟的《衛國英雄馮子材》[23]均把目光聚焦在馮子材的抗法事跡上,前者力圖以濃墨重彩的語言渲染馮子材在中法戰爭中以70歲老將橫掃法兵的不朽光輝。后者用5章共10萬字的篇幅,圖文并茂地弘揚了以馮子材為代表的前輩英雄戍邊衛疆、保家衛國的愛國主義精神,并在最后附上長達9頁的馮子材年譜簡編。
除了面向青少年的通俗讀物,廖宗麟還撰寫了學術性質的《中國近代民族英雄的杰出代表——馮子材史事擷奇》[24]。這部馮子材傳記共391頁,分為25章,與其他通俗易懂的科普類傳記不同,作者從家譜、《馮宮保事績紀實》與馮子材后人馮秀娟所撰《馮子材的故事》,以及大量同代人的回憶錄中回顧馮子材的青少年漂泊歲月,對照《太平天國日記》《清實錄》《清史稿》《鎮江剿平粵匪記》《軍牘匯存》《軍牘集要》等史料,向前追溯到馮氏家族起源,往后則敘述到戰后治理粵西海疆、官場反腐、甲午江南辦防與庚子請纓,非常全面地論述了馮子材從軍、任官、剿匪、戍邊的戎馬生涯,探討了馮子材研究中的爭議問題,力圖還原馮子材的一生。
曾任廣西提督的民族英雄馮子材也入選了廣西政協文史叢書之一《廣西歷史名人》,由黃振南教授主筆。在《馮子材:鎮南關抗法大英雄》一文中,黃振南以通俗簡練的筆墨,回顧了馮子材從苦難童年到悲壯晚年的一生經歷[25]。
3.論文集
欽州作為馮子材的家鄉,歷來重視宣傳馮子材的事跡與精神。在馮子材誕辰180周年時,欽州市政協文史委征編并出版了《民族英雄馮子材紀念文集》,作為《欽州文史》第5輯發行。內容集中于鎮南關大捷與馮子材傳記,形式上涵蓋了口碑、紀念詩文、賀文、壽文、祭文、馮子材遺折、史實考證、今人紀念文章等,史料大部分來源于廣西人民出版社1982年出版的《中法戰爭調查資料實錄》與民國《欽縣志》,并收錄了馮子材幕僚都啟模所撰《馮宮保事績紀實》,馮子材兒子馮相釗《追述戰勝法蘭西始末》,疑為林繩武撰《馮勇毅公神道碑》的《馮子材傳》等史料。
2018年正值馮子材誕辰200周年,欽州市舉行了紀念馮子材誕辰的學術研討會,邀請來自中國社會科學院、上海社會科學院、廣西社會科學院、廣西師范大學、上海師范大學、蘇州大學、欽州學院等科研院所的學者,以及武漢大學、內蒙古大學、華南師范大學、廣西師范大學、大理大學等校的碩、博士生共50多人。學者們從研究回顧、史料考證、人物評價、精神內涵等方面對民族英雄馮子材進行了新的探討,站在新時代的背景下,對馮子材研究提出了新視角、新觀點、新方法與新史料。
目前學術界關于馮子材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以下幾個方面。
大多數學者肯定馮子材在鎮南關大捷中的領導指揮作用,均強調了馮子材個人率領全軍打破法軍的貢獻。如毛健予在《抗法名將馮子材在睦南關前的英勇戰績》[26]中提出“馮子材以幫辦廣西軍務名義,受諸將的推舉,做了前敵的主帥”,充分肯定了馮子材的功績,認為“睦南關前的光輝勝利,也是和馮將軍的名字分不開的”,“馮將軍真不愧為祖國偉大的民族英雄”。
研究中法戰爭的學者更加重視馮子材在其中的地位。范宏貴、彭大雍所撰《中法戰爭史話》[27]集中筆墨敘述鎮南關大捷,詳細描繪馮子材各項措施,認為“馮子材奠定了鎮南關大捷的基礎”,戰時的靈活指揮更是清軍取得鎮南關大捷的關鍵,做出了“杰出的愛國將領、抗法英雄馮子材對戰役的組織指揮起到了決定性作用”的評價。
鐘文典主編的《廣西通史》用較多筆墨敘述馮子材在中法戰爭中的軍事活動。征引《克復諒山大略》《粵帥萃亭馮公事績紀實》《軍牘集要》《清德宗實錄》、奏折和法人黎貢德《遠征諒山》《法軍諒山慘敗》等史料,勾勒出馮子材臨危受命、南關報捷、乘勝追寇、含淚班師的過程,充分肯定馮子材在鎮南關戰役中的關鍵地位[28]。
有關中國近代史的著作也高度評價馮子材在鎮南關大捷中發揮的作用。郭廷以所編《近代中國史綱》[29]與翦伯贊主編的《中國史綱要》[30]均強調了馮子材個人率領全軍打敗法軍的貢獻。胡繩在《從鴉片戰爭到五四運動》中贊頌了馮子材奪取鎮南關大捷的準備與過程[31],張海鵬主編的《中國近代通史》第3卷認為“新任兩廣總督張之洞起用年近七十的老將馮子材及王孝祺分率粵軍18營援桂,對清軍后來取得鎮南關大捷起了關鍵性的作用”[32]。周一良主編的《新編中國通史》第3冊[33]與張豈之主編的《中國歷史·晚清民國卷》[34]均詳細描寫了鎮南關戰役中馮子材沖入敵陣親身抗敵的英勇。
但是,在肯定馮子材重要作用的同時,也有一些學者發出提醒,在現有馮子材研究中,存在著人為夸大、拔高馮子材作用的傾向。劉壯強對馮子材在鎮南關戰役中的角色進行考證,提出馮子材在鎮南關戰役中擔任主帥一職的記載是訛傳。實際上,馮子材在軍中的地位低于廣西巡撫潘鼎新與廣西提督蘇元春,能指揮的只有隨其赴援的兩支粵軍。且潘鼎新始終在前線履行主帥職權,全程參與指揮戰事。但馮子材以副帥身份,能說服主帥,動員全軍,部署防務,展現了他卓越的軍事才能[35]。
廖宗麟對照張之洞、潘鼎新的電報奏章和朝廷命令,指出馮子材并非抗法前線主帥,他擁有一定的行動自主權,但依然隸屬于潘鼎新,對蘇元春、王德榜等軍也無直接指揮權。清軍素質遠落后于法軍,鎮南關大捷的取得必須依靠參戰各軍的共同努力。《戰勝法蘭西始末記》提到蘇元春戰前欲退的說法并不可信。在研究中過分強調馮子材及萃、勤二軍而忽略與貶低其他軍隊的做法并不可取。[36]
學者們對馮子材與上司、同僚的關系進行了探討。中法戰爭后期,圍繞著軍事功過的處理問題,張之洞、潘鼎新、蘇元春、馮子材等將帥有一場微妙的斗爭。唐上意把斗爭分為三個主要內容,其中兩個與馮子材有關,一為張之洞對馮子材、王孝祺兩軍的“遙制掣肘”和潘鼎新對馮子材軍“飛催不至”問題之爭,一為蘇元春、馮子材任督辦之爭。從中可以看出潘鼎新對馮子材深懷戒心,張之洞對馮子材激勵并扶持,而馮子材與蘇元春之間存在嫌隙[37]。
有學者認為張之洞與馮子材的關系經歷了從排斥、利用到相知的曲折演變過程。淮系張樹聲等企圖排擠馮子材時,張之洞也配合了這一行動。至其署理兩廣總督后,為搪塞各方要求廣東出兵的呼聲,才決定由馮子材招募新軍代表廣東赴援,但對馮子材并不重視。鎮南關失守后,潘鼎新推諉戰敗責任,誣蔑馮子材及其上司張之洞,二者聯合反擊,張之洞因此改變了對馮子材的態度,知曉兩人關系實為榮辱與共,盡力給予支持,并大力表彰其功勞。經歷中法戰爭,二者情誼更加深厚,共同維護廣東海疆安全[38]。
也有學者梳理了馮子材與劉坤一、張佩綸結怨的來龍去脈,提出馮子材與劉坤一之間的矛盾,是以馮子材參劾趙沃、激反李揚才為爆發點,雙方圍繞或參或保趙沃進行拉鋸戰,最終趙沃受處分,而二人也因此結怨,在馮子材追捕李揚才的過程中遭到劉坤一的誣陷,使馮子材深切認識到官場險惡,為其日后稱病辭官埋下伏筆[39]。馮子材與清流派言官張佩綸結怨源于徐延旭。馮子材曾以“妨礙邊治”為由奏參時任太平府知府徐延旭,二者為此結怨。張樹聲升任兩廣總督,淮系開始插手廣西軍政,并企圖通過排擠馮子材以擴大勢力。張樹聲與張佩綸關系密切,攛掇張佩綸以舉薦徐延旭的方式逼走馮子材,在無成效后張佩綸更是直接奏參馮子材,在淮系與清流派的雙重排斥下,馮子材被迫辭職還鄉[40]。
劉子明充分利用《中法戰爭》和《中法戰爭調查資料實錄》,論述馮子材在鎮南關戰役中的組織智慧。他認為馮子材吸取了清軍多次失敗的教訓,針對清兵的特點,確立了“集中優勢兵力,縱深梯次部署”的軍事指揮原則,在戰時通過靈活機動的指揮,近戰殲敵,充分發揮清軍優勢,連戰連勝,“不難看出戰役指揮員對戰役的勝利所具有的決定性的意義”[41]。
黃君景從戰略、戰術、治軍三方面來分析馮子材的軍事思想。他認為,馮子材深謀遠慮、有備無患的戰略準備,先發制人、攻敵要害的戰略方針,始終堅持第一線指揮作戰,有力統籌全局。在戰術上,馮子材重視以守制敵,構筑較為完善的山地防御體系;集中主要兵力,形成多梯隊、大縱深的防御體系,輔以靈活機動的指揮。同時嚴格軍紀,積極聽取群眾建議,并能做到身體力行,激勵將士,充分體現了馮子材的軍事指揮藝術[42]。
除了上述幾點,廖宗麟還指出,馮子材善于團結不同派系、不同意見的將帥,改變了將帥消極的局面,認為馮子材根據35年從軍生涯總結出的軍事藝術,在鎮南關戰役中得到較好的發揮[43]。有學者著重分析馮子材的積極防御戰術,認為鎮南關戰役的勝利與馮子材在督辦鎮江軍務時總結的積極防御戰術密不可分,這一經驗表明,軍事水平較低的中國軍隊采取防御戰的勝算遠大于進攻戰[44]。
與太平軍作戰占據了馮子材從軍生涯的絕大部分,在評價馮子材對農民運動的態度時,廖宗麟援引《鎮江剿平粵匪記》與李鴻章、張之洞的評價,以及《軍牘匯存》,提出“馮子材既不是鎮壓太平軍的兇惡劊子手,也不是太平天國運動的同情者”,其與太平軍為敵,是由于要報復劉八劫擄勒贖之仇,完全是被動的[45]。有學者認為廖宗麟的說法僅僅是外在與偶然的因素,并不能成為馮子材長期抵抗農民運動的決定性因素,他們認為早年多次遭受流民與土匪洗劫欺凌是馮子材思想的內驅力,為官后站在清朝統治階級的立場保境安民是深層動因,因此,馮子材并沒有對農民運動起到窮兇極惡的反動作用[46]。
關于馮子材在瓊州的活動,萃軍后人根據家譜與《海南省志》《黎族史料專輯》等史料,記述了馮子材利用離間、收買、分化等計謀平定黎民起事,并發動海南官民及士兵著手開發海南島,通過開通十字路,設撫黎局、義學、電報局、集市等舉措,促進了海南黎族地區的發展[47]。也有學者將馮子材海南平亂置于晚清政府處理粵西海疆問題的大背景之下,認為平定海南島實際上是抗法戰爭的繼續,馮子材在海南島實行標本兼治的軍政結合政策,是晚清政府治理邊疆的成功案例,有力地支持了粵西海疆危機的解決與海南維權[48]。
廖宗麟對馮子材的史實考證著力頗多。他注意到馮子材稱祖籍為廣東南海,但后人去南海探尋并無線索,且馮子材擔任高級武官多年,卻一直沒有去南海查訪祖籍,似有深意。與此同時,根據家族流傳的廣西博白修祠請馮子材出資故事、博白多處祠廟供奉馮子材遺像、博白馮氏各種族譜中多處涉及馮子材祖輩的記載與博白當地流傳的馮子材事跡,或可推斷馮子材祖籍實為廣西博白。其一直隱瞞與誤導世人的原因,可能與其在博白參加反清起義軍的經歷有關,以防備政敵的攻擊[49]。
廖宗麟考證了馮子材在鎮南關戰役中率領的抗法萃軍,其組建、將領的職位設置以及安撫情況,并指出《追憶戰勝法蘭西始末》對萃軍編制的回憶存在漏洞,根據馮子材與上司的奏報往來,可知萃軍總數應為18營9000人。黃學成《萃軍編制及其將領考》一文中的制表亦出現錯漏,廖宗麟比照馮子材《軍牘集要》,重新甄別了萃軍編制及其將領,并從馮子材的奏報查知,其常為立功的萃軍將弁請功求賞以安撫隊伍[50]。在總結原因時,廖宗麟認為,馮子材文化水平不高,且無知識分子做幕僚,并受湘淮系排擠與誣蔑,導致現存的馮子材史料錯訛較多,影響了馮子材研究[51]。
進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期,人們越來越關注在馮子材身上所體現的愛國精神。在北部灣開發上升為國家戰略的背景之下,林加全接連發表兩篇文章,探討馮、劉愛國主義精神的現代內涵及其與北部灣文化建設的聯系[52]。他認為,馮、劉愛國精神產生于內憂外患的時局與救亡圖存的運動,其內涵包括了鐘愛故鄉、敬愛百姓、熱愛國家等,在現代條件下,馮、劉愛國精神更要適應新形勢,深化對馮、劉愛國精神的認識,拓寬愛國主義教育的路徑,讓馮子材、劉永福的愛國精神在廣西北部灣區域現代建設中發揮積極作用。[53]梁芷銘認為馮子材、劉永福的愛國精神包含愛國、愛鄉、愛民三個圈層,應從政治、經濟、社會、文化以及行政五個層面探尋其時代內容,從而將愛國主義精神轉化為區域經濟發展的精神動力[54]。
值得一提的是,廣西戲劇院歷時2年打造出一部以馮子材英勇抗法為題材的新編歷史壯劇《馮子材》。這部于2015年上演的壯劇,成功塑造了愛國將領馮子材的智勇雙全與鐵漢柔情,表現出1885年鎮南關大捷的悲壯以及官民寧死不屈的愛國精神。它虛構了壯寨首領青鳳,壯族貓神九命貓,孫女靈兒等人物,通過八場劇目表現了官家與山民結盟抗法,以及“國家有難,馮家有人”的愛國主義精神[55]。馮梁通過分析該劇的敘述手法,認為壯劇《馮子材》顯性或隱晦地展現了馮子材的修養作為與姿態風度,具有大象無形、形散而神不散的獨特美學意義[56]。潘俊錕則提出壯劇中的馮子材只身闖寨救人,拋下前線戰士只身前往敵軍包圍區,“勇猛”有余而“謀略”不足,但依舊歌頌了馮家忠烈在國家危亡時刻挺身而出所表現的英雄氣節[57]。丁彥以歷史真實與藝術真實為切入點,通過剖析《馮子材》的歷史真實感、戲劇感召力與人物形象塑造,認為這出壯劇很好地做到了在把握歷史真實的基礎上恰當運用藝術手法,成就了戲曲真情[58]。馬瑜萍對該壯劇在愛國主義教育與廣西民族特色相結合方面所做出的努力給予肯定[59]。
回顧馮子材研究的歷程,可以看到這個領域從無到有,傾注著大量前人的努力。但不可否認的是,馮子材研究離燎原之勢還有一定的距離。反思現有的馮子材研究成果,有如下幾個特點。
一是進入學術視野較晚。晚清民國時僅有傳奇故事流傳,直至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學術界才在毛健予的介紹下開始把馮子材納入研究領域。
二是關注者較少。雖在20世紀50年代納入學術領域,但由于起步晚,關注度遠不及同時期其他人物。
三是成果總量不多,且書籍中通俗性小冊子所占比重大。民間傳奇故事與一些訛傳、誤傳事件真假難辨,為開展學術性研究增添了難度。
四是學術性成果不可忽略。研究者薪火相傳,一系列辨偽求真的史料考證為還原馮子材的生平添磚加瓦,緊跟時代潮流的新一代研究者以新視角、新方法開展研究,擴展了馮子材研究的領域。
五是史料成為科研的攔路虎。這不僅僅是馮子材研究面臨的困境,也是整個中法戰爭研究面臨的困境。要使研究往更深入、更全面的領域擴展,新史料的挖掘以及法國文獻的翻譯勢在必行。
歷史學的發展并不是孤立進行的,而是與時代思潮、政治轉軌、社會巨變相互激蕩的產物[60]。政治變幻與經濟發展不僅影響著歷史學家對研究內容、研究熱點的選擇,也影響著研究范式與視角的選取。縱觀馮子材研究的取向,大體上經歷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在革命史觀影響下的傳統政治軍事史研究、20世紀80年代以來以實事求是為中心推動下的人物事跡研究、21世紀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影響下的愛國主義教育研究。
21世紀社會史的再次興起,為歷史研究提供了新視角、新方法,傳統的研究對象在社會史視野下迸發出新的生命力。按此理解,馮子材也并不是一個傳統軍事史、政治史、外交史才可研究的范疇,而是可以將社會學與之結合起來,用社會史方法進行考察,如通過田野調查,收集民間口述資料,研究歷史記憶與大眾心態。亦可通過馮子材家譜考證其移民線索,探討祖先記憶、家族象征與族群歷史。更可通過晚清人物群體的研究,探析上層建筑的運行機制如何對邊疆地區發揮效用。掌握前人研究成果,是我們拓寬、加深馮子材研究領域的必要前提。在這一部分準備工作做好之后,創新馮子材研究將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