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晚清王拯

劉漢忠

（柳州市地方志辦公室，廣西 柳州 545001）

王拯（1815—1874），清代廣西柳州府馬平縣（今柳州市）人，原名錫振，以服膺包拯更名拯，字少鶴，一字定甫。道光二十一年（1841）進(jìn)士。在晚清文學(xué)史和廣西文化史上地位較高，散文上王拯為清代后期桐城派古文“嶺西五家”之一；其詩作意深而詞粹，“兼有蘇、黃二家之長”；作詞上與龔自珍、張惠言等并稱清代詞壇“后十家”；其書法、繪畫均有造詣。主要著作有《龍壁山房文集》《龍壁山房詩草》《茂陵秋雨詞》《歸方評點史記合筆》。自道光晚期至同治初年，王拯居京師二十余年，參與諸多文人雅集活動，也是桂籍文人京城聚會的主要召集人。王拯由戶部主事升遷郎中、大理寺少卿、太常寺卿各職，官至通政使，其間又長期入值軍機，親歷諸多重要事件，彈劾賄賂貪墨、昏庸失職者，是晚清政治的重要見證者。

一

王拯是桐城派后期頗有成就的作家。桐城派文論體系和古文運動形成，始于方苞，經(jīng)劉大櫆、姚鼐而發(fā)展成為聲勢顯赫的文學(xué)流派。永福呂璜師承姚鼐弟子宜興吳德旋，晚年回歸鄉(xiāng)里，提攜后進(jìn)，開啟廣西古文之學(xué)。姚鼐弟子梅曾亮主講京師，高徒云集，南北諸省皆有傳人，聲勢頗大，是桐城派后期最重要領(lǐng)軍人物。廣西朱琦、王拯、龍啟瑞等齊集梅曾亮門下，文名擅一時之勝。以梅曾亮為中心的桐城派文人與王拯有密切往來者先后有朱琦、余坤、馮志沂、吳嘉賓、孔憲彝、邵懿辰、孫鼎臣、曾國藩、龍啟瑞、黃彭年等，彼此過從，談詩論文，相得無間。桐城文友聚集的同時，又與京城文士彼此往來。道光二十三年（1843），張穆與何紹基集資在慈仁寺西偏倡建顧炎武祠，次年二月舉行宣南士大夫第一次公祭，就此開始“顧祠修禊”活動，延續(xù)前后三十年，聚集相當(dāng)規(guī)模的文人士大夫。張穆去世、何紹基出都后，朱琦、孔憲彝、王拯、馮志沂等人都是維持顧祠禊事的主要人物。

王拯對于京師文化氛圍有益于人生仕途和道德學(xué)養(yǎng)有過明確表達(dá)：“京師天下人才淵藪，利祿功名之士群然奔趨，而懷道德，能文章，茍欲有所自試為世用者，亦皆不能不出于其途，故欲友天下士，樂取資焉，而有識者遂亦于此觀時之變，得其盛衰。”（《送孫琴西出守安慶序》）。孫衣言在《書〈王定甫集〉后》中對王拯的京中交游記述道：“辛丑，定甫與予弟同第進(jìn)士，予弟得館選，而定甫主事戶部。當(dāng)是時，上元梅郎中伯言先生以古文稱都下，而壽陽祁文端公為宰相。湘鄉(xiāng)曾文正公為翰林學(xué)士，其學(xué)尤博奧，亦喜為古文。定甫皆師友之。同時代州馮刑部志沂魯川、會稽余戶部坤一小坡、仁和邵舍人懿辰位西，與其鄉(xiāng)人臨桂朱侍御琦伯韓、龍修撰啟瑞翰臣、平南彭孝廉昱堯子穆皆在京師，以古文互相切磋。定甫文日有名。”廣西向來地處僻遠(yuǎn)，交通不便，故“文章著作之士未克與中州才俊爭鶩而馳逐”（龍啟瑞《彭子穆遺稿序》）。自朱琦、王拯、龍啟瑞、彭昱堯等集于京師，“凡諸公文酒之筵，吾黨數(shù)子者必與，語海內(nèi)能文者，屈指必及之”。道光二十五年（1845），王拯主持為梅曾亮祝壽的“龍樹寺壽筵”，出席者以廣西弟子為主。自道光年間起，廣西文人學(xué)習(xí)桐城派古文的狀況誠如朱琦所述：“先是吾鄉(xiāng)呂先生以文倡粵中。自浙罷官，講于秀峰十年。先生自言得之吳仲倫，仲倫亦私淑姚先生者。是時同里諸君如王定甫、龍翰臣、彭子穆、唐子實輩，益知講學(xué)。及在京，又皆昵伯言，為文字飲，日夕講摩。當(dāng)是時，海內(nèi)英俊皆知求姚先生遺書讀之，然獨吾鄉(xiāng)嗜之者多。”（《自記所藏古文辭類纂舊本》）。梅曾亮曾對朱琦說“文章其萃于嶺西乎？”談笑之語道出廣西文士名揚京師文壇的情景。

道光二十五年（1845）冬，王拯南還省親。道光二十九年梅曾亮出都之后，桐城文友雅集略有消歇。道光三十年冬回京時，昔日盛于一時的古文友朋大多星散。咸豐元年（1851）春祭顧亭林，王拯首次參加：“咸豐元年三月廿二日春祭者苗夔、王錫振、方允镮、蘇廷魁、陳慶鏞、羅惇衍、錢步父、孔憲彝、左宗植、潘曾瑋、陳立、徐鼒、顧文彬、馮志沂、葉名澧、楊寶臣、何秋濤、黃彭年。時少鶴農(nóng)部將從征嶺右，兼為祖餞。”王拯從軍南下，至咸豐二年（1852）冬返京。聲氣感應(yīng)，心跡相印，故友新朋又漸漸聚集，時相過從。這些人物有孫衣言、張金鏞、林壽圖、葉名澧、陳克家、孫鼎臣、劉存仁等。王拯與林壽圖同值軍機，孫衣言入傅上書房，居處相近，因此成為寓齋常客：“數(shù)載以來，淀員退食，文藝宴游，久益相得。”年序之節(jié)有聚，如咸豐四年（1854）中秋，王拯召集林壽圖、張金鏞、孫衣言、葉名澧會于寓齋。每逢歐（陽修）、蘇（東坡）、黃（庭堅）之誕辰則往往致敬，咸豐四年（1854）十二月十九日，王拯與張金鏞、葉名澧召集陶梁、張祥河、孫福清、孫衣言、錢寶青、林壽圖在“玉池西舫”為東坡先生祝壽。咸豐五年六月二十一日歐陽修生日，林壽圖召集同人于菤葹草堂為其祝壽，“會者宗攻恥、陸眉生秉樞兩侍御、錢萍矼大理寶青、孫介廷孝廉福清、陶鳧香、王定甫、張海門及衣言，酒間極論散體文宗派”。至于平日，更不時彼此往還，或賦詩飲酒，或聚談。友朋之樂如孫衣言《集飲王定甫齋中》詩所述：“王郎居處似雞棲，上客能來停馬蹄。銀燭高花燒夜永，斷螢疏樹逐星低。但知賓主皆龍虎，誰識關(guān)山尚鼓鼙。極目只堪詩遣興，當(dāng)筵那惜醉如泥。”（《遜學(xué)齋詩鈔》卷九）。

咸豐六年（1856）二月，梅曾亮逝于江南，京中弟子及友人無不悵觸悲懷，王拯當(dāng)即有《伯言先生之喪，聞之殆稔，感痛不能為詞，先成此律》以述其悲傷之情：“朔風(fēng)飛霰一春迷，斷雁沉云薄日低。何幸荒江遺老宿，依然殘魄墮驚鼙。青山瘞骨能孤弱，破甕傳書定棗梨。隔歲遺編先寄我，亂行昏檠獨愁凄。”（《龍壁山房詩草》卷八）。越年三月二十一日，王拯主持在宣南龍樹寺祭奠梅曾亮之舉，“一時京師之能詩者皆與焉”（朱琦《書黃鵠山人詩卷后》）。席間王拯出示梅曾亮手跡，并重展當(dāng)年在此地為梅曾亮慶祝六十大壽時所繪壽筵圖。參與祭奠活動的王拯、朱琦、馮志沂、孔憲彝、王軒、何兆瀛等，正是在梅曾亮出都后，頻繁參與并主持“顧祠修禊”活動，又以梅曾亮弟子身份主持京師詩文雅集的主要人物。

咸豐八年（1858）孫衣言外任安慶知府，王拯有送行詩《過食筍齋再贈琴西》：“黃山老子早飛仙，獨樂園凄杜曲偏。長嘯仰天君又去，幽篁出地客誰憐。秋風(fēng)履跡蒼苔滿，夜月詩情碧落懸。退食從今歸掩臥，孤云落日想茫然。”（《龍壁山房詩草》卷十）。此時“不獨念梅先生諸君子不可得，即一回憶海門（張金鏞）、芝房（孫鼎臣），固已憮然”（《送孫琴西出守安慶序》）。慨嘆友朋寥落，反映出京師文會盛衰之跡。咸豐十一年（1861）馮志沂簡守廬州出都，《送馮魯川出守廬州序》是王振在京師十余年來第三次為同人送行所寫臨別贈言，感慨尤其蒼涼：“昔余小坡出守雅州時，與上元梅先生及魯川諸子為文送之，當(dāng)時交游最盛。嗣是惟孫琴西出守安慶，余亦為文以送，回念送小坡時，已不勝其友朋聚散盛衰之感。琴西行，獨余與魯川猶在京師。今年春，魯川乃復(fù)得廬州守，及秋且去。于是京師舊游，一時以道藝相切劘，遂無復(fù)有一人在矣。”道（光）咸（豐）年間桐城古文友朋京師交游，大體以此時作結(jié)。

二

王拯的散文為時人所重，并及后世，文學(xué)史每舉論其名篇。孫衣言《書〈龍壁山房文集〉后》評說王拯“為文雖謹(jǐn)守歸方氏家法，而雄直有氣，能自達(dá)其所欲言”。可圈可點之文如《媭砧課誦圖序》記劉氏姊撫育督讀之恩，“沉痛已極，發(fā)于至性，真乃神似歸有光”（民國《續(xù)修四庫全書提要》）。此文傳出，名震京師，當(dāng)時師友朱琦、曾國藩、梅曾亮、祁寯藻、邵懿辰、龍啟瑞、彭昱堯、李宗瀛、周之琦、范泰亨、蘇汝謙、張金鏞、馮志沂、王柏心、錢應(yīng)溥、宗稷辰、孫衣言等數(shù)十人或詠其意于詩詞，或敘其事于跋語，既見其文感人至深，也可知王拯在文壇聲氣之高。晚近以至于當(dāng)代，有晚清王先謙《續(xù)古文辭類纂》、民國王文濡《清文評注讀本》《清代五十家文選》等均收錄此文，足見文章情辭深切之至。其他還有歌頌鴉片戰(zhàn)爭抗英烈士《陳將軍畫像記》，論中俄邊境問題《與何愿船書》，自述性情《答彭子穆書》，以及《書〈歸熙甫項脊軒記〉后》等文，在當(dāng)時有口皆碑，不脛而走。簡要言之，王拯論述之文觀點鮮明，邏輯性強，辭句精練；游記文章寫景狀物，多有傳神之筆，一山一水一木一石生機盎然，寄寓世情感嘆；傳狀之文刻畫生動，情見于辭；紀(jì)事之文敘述扼要，清新可讀。

王拯于其文尤其慎重，從不輕以示人，這是《龍壁山房文集》一直未刊行的重要原因，其心思見證于同治元年（1862）莫友芝《郘亭日記》所載：“得王少鶴先生十月二十信，由郭筠仙觀察自上海寄來，言其詩十二卷已刊成。文猶慎重未刊。”此前有《龍壁山房文鈔》二卷（咸豐四年《涵通樓師友文鈔》本）只是私贈密友，如《郭嵩燾日記》咸豐八年九月初六日記載：“少鶴見給《龍壁山房文鈔》一帙，蓋《涵通樓師友文鈔》中之八、九兩卷，少鶴數(shù)年前之作也。”可見王拯的散文長期在好友間傳觀。咸豐七年夏間，老友宗稷辰閱讀王拯各體文章，每以唐宋八家文比類作評，論其序記之文：“定甫僑龍壁，于柳州多神似，其狀偉人名跡幾躡韓、歐之蹤，一至登高臨深，情來興往，自然流出，儼然柳州所為，是其天性與之深也。”（《書王定甫序記文稿后》）。評其碑傳銘贊之文：“好議論兵事，紀(jì)名將戰(zhàn)功，又以曾贊畫于軍中，知辦賊利害短長，及簽書密地，益明天下大勢，時政措注之得失，慨然有會于中，一觸而發(fā)，能使風(fēng)霆海濤奔落腕下。”“至其悼親愴故，表微章幽，遠(yuǎn)兼韓、柳、歐、曾之長，而近多取法震川，使人尋味而不忍釋。”（《又書定甫碑傳銘贊等文稿后》）。評其論著書策之文：“余既讀定甫文兩帙，而其論著書策乃前此未示人者，復(fù)出以見質(zhì)。其《格物解》與《定說》確然有不可易之見，實生平學(xué)力所基。論古數(shù)篇，皆淳正，有合于道。所與人書，真摯樸屬，性情非常人所及。若辨天下之是非，證學(xué)術(shù)之原委，如古之毅夫端士，面折大廷，而立言又極有倫脊。至陳說軍務(wù)利害，多由閱歷而明其故，尤為切于實濟之文。”（《又書定甫論著書策后》）。王拯議論朝政之文，因其所處位置涉及朝廷機要，故孫衣言評論道：“定甫久為樞椽，與天下士大夫交，周知一時事變。及東南大亂，自其鄉(xiāng)里起，又身在軍中，所見疆臣將帥忠奸賢不肖，用兵得失利鈍，與夫一時建功立名仗節(jié)死義之士，其事可喜可愕，往往見于文中，異日必為史家所取，則定甫之集其不可以無傳也。”（《書〈龍壁山房文集〉后》）。友人述論可謂深切，并無矯飾之虛。王拯之文有關(guān)朝政故實，不僅關(guān)乎當(dāng)世時務(wù)，而且可供后世史學(xué)研究。直至光緒年間王拯《龍壁山房文集》兩種先后刊版面世，可謂應(yīng)運而生。陳寶箴《刻龍壁山房集序》評論道：“先生之所為文，雖若斂退，無瑰瑋桀特之觀，而類情指事，啴諧通恕，肖其心之所自出，而寓于不敝。以視桐城諸老儒先所得之美，未有以異。此殆百世而可知，非余一人暗昧之所私言也。”

王拯的詩作在晚清文壇的影響之大不遜于散文。他自幼好做詩，初仿王維、李白，后喜韓愈、孟郊、歐陽修，張維屏曾有“少鶴詩筆，卓犖不群”之評。民國《續(xù)修四庫全書提要》稱“王拯詩戛戛獨造，意深而詞粹，兼有蘇、黃二家之長”。王拯主張詩“本之性情而可達(dá)政事”（《林穎叔方伯詩序》），詩作基調(diào)多具悲郁色彩，正如郭嵩燾評論道：“少鶴言詩，最推高密李憲喬，謂其以專一憔悴為詩。”（《郭嵩燾日記》）。王拯幼年父母雙亡，依劉氏姐而長成，身世之悲潛移默化影響詩作格調(diào)，影響學(xué)詩取法。道光、咸豐、同治年間，國政窳敗日深，雖有一時“同治中興”，實為回光返照。王拯長期生活于京師，詩作多為文人唱酬品題，雖然工巧，但內(nèi)容涉及社會現(xiàn)實有限。外出游歷之作，目擊社會，反映民生，詩作內(nèi)容即見豐滿。隨賽尚阿赴湖南、廣西辦理防堵太平軍，將聞見寫成長詩《書憤》，述“粵亂”始末，引起京中友人相當(dāng)注意。祁寯藻為題詩云：“文章出入杜韓間，壯歲憂時未解顏。《書憤》一篇詩史在，《北征》終合勝《南山》。”晚年《登郡城樓書感，用唐刺史柳文惠侯詩韻》寫兵燹之后柳州的情形：“城春草棘尚荒荒，井邑傳聞事渺茫。山色舊看還繞郭，柳條新插未遮墻。裸歌有夢長吞恨，漂墓無人只斷腸。寂寞羅池寒夜月，不堪重問鄭公鄉(xiāng)。”悲情極重，興慨極深。林昌彝《海天琴思錄》謂“多撫時感事之作，音節(jié)凄愴，如哀笳曉角”，楊鐘羲《雪橋詩話續(xù)集》稱“有舉目河山之概”，道出其詩有感受時代脈搏的特點。

王拯為清代“后十家”詞人之一，徐珂《清稗類鈔·文學(xué)》云：“詞學(xué)名家之類聚，后七家者張惠言、周濟、龔自珍、項鴻祚、許宗衡、蔣春霖、蔣敦復(fù)也。合以張琦、姚燮、王拯三家，是為后十家，世多稱之。”王拯一生心情多半自悔自艾，決定了其詞作的基本情調(diào)大多衰颯蕭條、凄風(fēng)冷雨，令人傷懷而潸然淚下。王拯方登仕途，即遭喪妻之痛，中年又得慢性病，性情抑郁，復(fù)遭逢亂世，心懷“與物多忤”，所作多為“情不自禁，獨弦哀歌”之作。故其在《〈茂陵秋雨詞〉序》中寫道：“茂陵秋雨詞者，大都山人病余之所作也。”

王拯的詞為時人所激賞。杜文瀾《憩園詞話》收錄王拯詞達(dá)十余首，稱“為詞以南宋為宗，音律至細(xì)”。杜文瀾先是讀《眉嫵》而贊嘆：“此詞筆致超妙，清氣盤空，凡用去上及應(yīng)去應(yīng)入，無不諧協(xié)。”“可知究律之細(xì)，確為詞壇名手。”之后從顧文彬處得到《茂陵秋雨詞》二卷本，評為“足為金梁夢月替人”（金梁夢月為清詞名家周之琦）。此外，張金鏞、陳祖望、周騰虎、龔海床、夏成業(yè)諸家題評見于《茂陵秋雨詞》卷端，足可參閱。陳祖望認(rèn)為王拯的詞風(fēng)格情調(diào)近于南宋張炎，多半是懷古傷今之調(diào)，往往以蕭疏清淡寫出難以排遣之哀愁，以及彷徨于世路無可歸處之失落。其詞多寫情懷之私、家國身世之感、思鄉(xiāng)念遠(yuǎn)之情，“病愁誰遣”“幾時天際歸舟”不僅寓含著回歸故里之思，且寄寓著辭朝政而獨善其身之意，成為王拯詞的情懷基調(diào)。

三

同治四年（1865）王拯離京時，二十余年間京中師友以及桂籍同鄉(xiāng)等大多已經(jīng)故去，存者星散，一時風(fēng)雅消歇殆盡。“嶺西五家”中，彭昱堯未中進(jìn)士，只短期寓京，且早在咸豐元年（1851）于謀食江鄉(xiāng)之途病卒；朱琦、龍啟瑞來去京師，龍擢任江西布政使，咸豐八年（1858）病故，朱以道員出守杭州，咸豐十一年（1861）死于杭城之戰(zhàn)。其他桂籍文人蔣達(dá)、蔣琦齡、蘇汝謙等來去不一，只有王拯久居京師，彷徨于仕途。此時不獨桐城文友聚談之會不復(fù)存在，且桂籍文人擅名京師的情景也已淡出時人記憶。

光緒初年“覓句堂”文會舉行，而“廣西詞派”擅名京師，文會以在龍繼棟的京師寓所舉行而得名。文會成員以廣西人為主，大都非親即友。至光緒八年（1882）龍繼棟因云南報銷案解任候質(zhì)，覓句堂旋入貴人邸第，文酒之會遂散。論者謂覓句堂之雅集標(biāo)志著廣西詞派的開創(chuàng)，王鵬運為首創(chuàng)者。究其由來，王拯、龍啟瑞、蘇汝謙諸位桂籍詞家的先導(dǎo)影響尤其不可忽視。民國年間廣西學(xué)者黃華表在《廣西文獻(xiàn)概述》中論及“覓句堂”文會的形成原因：“覓句堂不盡為詞學(xué)，第以廣西詞家蘇栩谷、龍翰臣、王定甫均先后留官京師，文酒宴會，多以詞學(xué)提倡后進(jìn)。光緒初元（舊說王拯卒于光緒元年，故有此語，王拯實際卒于同治十三年八月十六日）三先生雖前后殂謝，流風(fēng)余韻，尚有存者。況槐廬、伯謙秉承翰臣先生之家學(xué)；半塘之尊人質(zhì)夫（王必達(dá)），又為定甫先生之猶子，半塘之母夫人，又為定甫先生之甥，因又當(dāng)飫聞定甫先生詞學(xué)之緒論。”（《廣西建設(shè)研究》第四號第五期）。黃華表此說為不刊之論，實因清代廣西詞學(xué)之興起，王拯為重要關(guān)捩。

《粵西詞見》二卷錄廣西詞人二十四人，詞一百八十八首，其中王拯詞四十六首，為各家之最。光緒二十二年（1896），況周頤（1859—1926）以廣西詩總集有張鵬展《嶠西詩鈔》、梁章鉅《三管英靈集》，而“詞獨缺如”，因輯刊《粵西詞見》二卷，跋語述廣西詞學(xué)脈絡(luò)：“國朝吾粵詞人朱小岑先生倡之于前，龍、王、蘇三先生繼起而振之”，“至王半塘前輩鵬運大昌詞學(xué)”，云云。蘇汝謙為清代廣西詞學(xué)名家，填詞始于王拯“強余屬和”“吾友誘我”。此中因緣見于《雪波詞》自序：“余少不喜倚聲，后游周稚圭中丞幕，得讀其《金梁夢月詞》，并見所選古詞二十家。花朝月夕，時聞緒論。稍識此中門徑然，未嘗作也。”直到咸豐元年（1861）“余佐荔江戎幕，吾友王君少鶴適隨帥節(jié)來駐于此。君故精詞，每侘傺不自得，有所作，強余屬和。時大軍頓于堅城之下，累月不能拔。楊柳之悲，采薇之感，情不自禁，因而效顰。偶一篇成，君輒許可，知吾友誘我也。”之后“目擊時事”“終日咄咄，嘗倚此事為性命。往往酒邊燈畔，獨弦哀歌，亦可悲矣。”咸豐六年（1866）“復(fù)與少鶴會京師，酒酣耳熱，時一唱和”，因于同治二年初編成《雪波詞》。

“覓句堂”的主要成員直接或間接得到王拯的教導(dǎo)。同治十一年（1872）況周頤始學(xué)填詞，據(jù)《餐櫻詞自序》載：“余自壬申、癸酉間即學(xué)填詞，所作多性靈語。”師從王拯，即“周頤年十二受知定甫先師”（《鶯啼序》小記）。光緒六年（1880）王鵬運開始填詞時，受端木埰影響甚大。端木埰大體承繼常州詞派流脈，與王拯交往不晚于咸豐元年（1851），其情于《端木明經(jīng)百祿以劉文成公〈授經(jīng)圖〉遺像摹本屬題，時從征粵寇，行有日矣》《寒夜讀端木子疇孝廉埰詩卷，題贈》諸詩可見。至光緒年間，端木埰敬賦定甫先生的詞《媭砧課誦圖》題于《媭砧課誦圖冊》。“覓句堂”的主人龍繼棟在桂林時，時常將詩卷呈送王拯點評，見于同治六年（1868）《龍松岑世講繼棟質(zhì)所為詩，即贈》（有“豈徒詞賦望鄒枚”句）、《病中龍子松岑見投詩卷，感作》（有“中道崎涂惜乃翁”句）。王拯于故人龍啟瑞之子尤為憐惜，此中應(yīng)有授受，潛移默化影響后學(xué)事屬自然。

1917年春，況周頤以長調(diào)《鶯啼序》題《媭砧課誦圖》，前有小記述師生之情，兼存詞壇故實：“周頤年十二受知定甫先師，忽忽四十余年，頭白江湖，學(xué)殖益荒落，愧且罪已。丙辰歲暮晤補園十五兄滬上，出示《媭砧課誦圖》。靈均博謇之節(jié)，少陵明發(fā)之痛，胥寓乎是。展對肅然，增倫教之重。復(fù)念吾廣右詞學(xué)，朱小岑先生倡之于前，吾師與翰臣、虛谷兩先生繼起而振興之。周頤得見虛谷手跡，自此圖題詠始。又題詞中如張興冶、馮魯川、顧子山三君皆工倚聲，周稚圭先生尤填詞專家。端木子疇前輩曩同直薇省，奉為詞師。有感氣類之雅，輒學(xué)邯鄲之步。矧丁陽九，神州擾離，風(fēng)雅弁髦，名教掃地，吾人今日處境之難堪，有甚于孤露零丁，飲冰茹檗，又豈吾師諸先輩所及料者。俯仰興衰，曷能自已，歌哀響繁，不覺言之覙縷也。”可知清代廣西詞學(xué)脈絡(luò)歷歷可考、清晰可鑒，即由朱依真倡導(dǎo)于前，王拯、龍啟瑞、蘇汝謙繼起振興。薪盡火傳，“覓句堂”文會致成“廣西詞派領(lǐng)導(dǎo)晚清詞壇，與浙、常二派三分鼎足”（黃華表語）之局，而王鵬運、況周頤因此成為晚清詞壇大家。

四

王拯在古文、詩、詞之外，于書法、繪畫亦有相當(dāng)造詣，為當(dāng)時桂籍文人中獨特之例。道（光）咸（豐）年間，正是傳統(tǒng)書法藝術(shù)變革繁復(fù)之時，碑學(xué)、帖學(xué)兩大傳統(tǒng)學(xué)術(shù)都獲得發(fā)展契機，與王拯大致同時的林則徐、翁同龢、郭嵩燾、曾國藩、李鴻章、張之洞等的書法都有相當(dāng)造詣。王拯書法早年學(xué)董其昌、趙孟頫，筆法流利。前期作品多為楷書，間或有行書。存世《媭砧課讀圖序》《蓮須閣西山雜詠詩》《桂林陳文恭公家書跋尾》《自書課讀圖詩稿》（消寒會）《詩稿》等，楷法正宗，端莊嫵媚，秀雅工整，筆筆精到，非精于閣帖者不能至此。條屏?xí)ㄓ信R趙孟頫書杜甫《陪鄭廣文游何將軍山林十首》、臨董其昌書曹丕《典論自序》是其中年時期的作品，筆劃挺秀，筋骨緊密，講究法度。中年之后書風(fēng)明顯轉(zhuǎn)變，專注于顏體，書作寬博恢宏，骨力遒勁。傳世之作多臨顏各帖，有《祭侄文稿》《祭伯父豪州刺史》《與蔡明遠(yuǎn)帖》《十月五日帖》《草篆帖》《鹿脯帖》等，尤以臨《爭座位帖》為最佳。書體行書、草書兼用。

王拯的書法作品多為友朋間索書或贈給。道光二十五年（1845）五月九日同人集朱琦來鶴山房觀陳化成畫像，王拯題識墨卷。咸豐六年（1856）秋京師顧炎武祠落成，朱琦的《顧亭林先生祠記》由王拯書丹刻帖。書作日不暇給之情，如同治五年（1866）廣州之行書《贈湘筠內(nèi)召》扇面贈左亮甫，扇面詩書贈陳澧，題方浚頤《二知軒詩鈔》長序，是年又有王拯、于建章、王恩祥、劉楚英題贈“幹卿”行書四屏之作。此類書法多為題贈之作，因其或涉朝政，或關(guān)交誼，非僅作書法觀賞之用。

王拯的畫作以梅最多見，兼作竹菊或山水茅舍小品，偶有長卷之作。習(xí)畫之年甚早，以道光二十四年（1844）蔣琦齡有《三月二十七日闈中夢題王定甫錫振農(nóng)部畫扇》詩可知。畫作不時贈友，因此久著名聲，見于友人題詠謝贈之詩，有陳元祿《書定甫山水小幀》、馮志沂《少鶴畫梅見贈》、孫衣言《為定甫題梅花畫扇，次海門韻》、趙樹吉《定甫以藍(lán)色筆為余畫綠萼便面并題二絕，賦和》等。畫菊之作有《郭茝修觀察南河一別，重晤都門，偶題畫菊便面為贈》，又有屋舍小畫，因友人蔣達(dá)之請繪其西溪精舍。扇面之外，亦有卷軸畫幅：應(yīng)“師相”祁寯藻之命繪《觀齋雪集圖》，長卷《桂林蝶影圖》見于朱蔭龍《桂林之太常仙蝶》：“王定甫（拯）《桂林蝶影圖》長卷，近得于某家，題跋者數(shù)十人，定甫自賦長詩紀(jì)其事，鄉(xiāng)獻(xiàn)中一名跡也。蝶來桂林，在清道光二十五年乙巳，藩署、貢院及附郭諸山，俱有其蹤影，間亦蒞臨民家，定甫因而圖存之。各家題識，侈陳祥瑞，征實考故。”晚年愛梅之心與日俱增，多作梅畫，見于王必達(dá)《題梅花畫卷》詩。總之，王拯畫作或繪景如陳元祿詩“王九揮豪學(xué)米顛，一丸殘墨色蒼然”，或寓情如孫衣言詩“各有園林歸未得，為誰點筆說相思”，雖然為文人小道，而心志情懷莫不寓于此。

五

《清史稿·王拯傳》所記多是王拯的政治作為，且與曾國藩、胡林翼、郭嵩燾等人一同置于《列傳》，對其文學(xué)成就未記；王拯文學(xué)師友如梅曾亮、何紹基、龍啟瑞、邵懿辰等，《清史稿》將他們置于《儒林》或《文苑》，這顯然表明史官將王拯作為經(jīng)時治世的政治人物。陳寶箴《〈龍壁山房文集〉序》評述王拯一生的政治作為：“通雅練世事，既位于朝，益務(wù)自見。咸豐紀(jì)年，寇亂起鄉(xiāng)里，先生憤切，從軍湘、粵間，所畫策時帥不能用。寇以鴟張，而先生亦由是棄去。及以部郎入直軍機也，凡平寇方略，詔旨所規(guī)設(shè)，多先生手制以進(jìn)。其言愷明，為益天下大計甚鉅，識者以謂先生非僅文士而已。”

王拯所處時代，由于國運衰落，盛極一時的漢學(xué)已漸趨衰微，而發(fā)端于湖湘的理學(xué)思潮則有復(fù)興之勢，漢學(xué)研治今文經(jīng)的學(xué)術(shù)風(fēng)氣也由常州傳入京師，提倡“經(jīng)世之學(xué)”成為士大夫一時共識。各種因素相互激蕩，造成京師士大夫橫議朝局之風(fēng)復(fù)熾，言官勇于言事，在士大夫中成為一時風(fēng)氣。王拯在京中結(jié)交的志同道合的朋友極多，其中大多頗有地位及影響，如朱琦、蘇廷魁、陳慶鏞、何紹基、蔣琦齡、梅曾亮、宗稷辰等人都以敢于議政而名震朝野。風(fēng)氣所及，相互影響，在趨朝之時或文酒之會，對于朝局有所議論及批評，對賄賂貪墨、昏庸失職者頻上彈章，以此作為挽救危局、振刷朝綱的努力。

王拯的政治作為以及存身進(jìn)退，與“壽陽師”祁寯藻有極大關(guān)系。晚清名相祁寯藻（1793—1866）位至軍機大臣、體仁閣大學(xué)士，曾輔佐過道光、咸豐、同治三代帝王，是晚清著名政治家、學(xué)者、詩人及書法家。道光二十一年（1841）的恩科進(jìn)士考試，祁寯藻是主考官之一，王拯出自其門下（稱祁為“壽陽師”或“壽陽師相”），王拯的仕途以及文學(xué)成就與祁寯藻的提攜有很大關(guān)系。祁與肅順等人政見對立，反對鑄大錢即為其中一事。在選邊站的官場，王拯顯然是“壽陽師”的堅決支持者。同治元年（1862），王拯任內(nèi)閣侍讀學(xué)士，隨后數(shù)度升遷，官至通政使，則與“辛酉政變”有重要關(guān)系。

“辛酉政變”是中國近代史上一次重要的朝政事變，其中重要角色恭親王奕（1833—1898）與王拯長期共事。奕進(jìn)入軍機處是在咸豐三年（1853）十月，為“領(lǐng)班軍機大臣”，王拯于咸豐四年（1854）正月因為祁寯藻的舉薦成為軍機章京。咸豐十一年（1861）七月十六日，咸豐帝詔立載淳為皇太子；命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協(xié)辦大學(xué)士戶部尚書肅順、御前大臣景壽及軍機大臣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等八人為“贊襄政務(wù)王大臣”，執(zhí)掌政權(quán)。次日，咸豐病逝于熱河避暑山莊，載淳即位，定次年改元為祺祥。幼帝生母慈禧太后既不甘于大權(quán)旁落，又深憾肅順跋扈，于是與奕密謀奪取政權(quán)，由“顧命”變?yōu)椤按购煛保瑑蓪m臨朝稱制于上，恭親王總攬全局于下，是為“辛酉政變”。七月初，王拯奉命赴灤陽值班。《端肅遺事密札》多次提及“少鶴病甚”“少翁憂傷成疾”以及提前回京的情況。八月初，奕以奔喪為名，趕至熱河行在，與兩太后密謀，旋返京布置。初六日之后，王拯以“病”請假返京。十日，御史董元醇疏請皇太后“權(quán)理朝政”，并由一二親王“同心輔弼”。肅順等以咸豐遺詔擬旨痛斥，慈禧太后將折旨留中不發(fā)，由此引起兩宮與八顧命大臣之間的尖銳沖突。事件結(jié)局：十月一日，任命奕為議政王。六日，斬肅順，賜載垣、端華自盡，其余五名輔政大臣或革職或充軍。九日，載淳登極，以明年為同治元年。十一月一日，兩太后于養(yǎng)心殿垂簾聽政。十一月二十八日，任命王拯為內(nèi)閣侍讀學(xué)士。經(jīng)此朝局之變，王拯與奕的關(guān)系更為親密（同治二年王拯有扇面贈親王，方鼎銳《題書墨梅便面，應(yīng)恭親王教，王少鶴太常畫》詩“忽驚嶺上暗香催，從此大地春光回，王宰妙筆古未有，調(diào)羹亦藉丹青手”之語，分明暗示“辛酉政變”之意）。

事變之時，王拯處于樞要之地。王拯有詩《寒夜自題秋中所為〈灤陽日乘〉卷后，計一載來兩扈灤直，觸批萬端，簡為百韻，自知凌亂復(fù)沓所不免也》流露變局端倪：“攬衣起旁皇，家國感顛禱”“關(guān)山數(shù)行邁，紀(jì)乘在書帙”“十年議和戎，戰(zhàn)守誤群帥”“艱難吾生微，屢作逃縫虱”等語，欲言之事以及復(fù)雜心態(tài)分明表露。王拯于事變中之舉措由密友孫衣言記載于《赴皖日記》：“始知其去歲夏間，以與樞廷諸貴人忤，稱病不出者數(shù)月。已而鄭、怡二邸及肅順誅，恭邸為議政王，令復(fù)入直，旋擢內(nèi)閣侍讀學(xué)士，為軍機領(lǐng)班。”這是王拯非常時期的非常舉動，也是事變之后迅速得到提升的原因所在。

王拯的政治作為，最擅長條陳時政、出謀劃策，從呈文奏章及致各方面大員的信札中可以明鑒。所陳時務(wù)中，有薦舉人才一項。同治二年（1863），朝廷起用兩淮鹽運使郭嵩燾出署廣東巡撫，整頓百弊叢生的厘務(wù)。曾國藩七月初六日致毛鴻賓信有“聞筠仙前經(jīng)王少鶴保奏，嗣得大疏密保，遂拜粵撫之命”之語，且證于《清史稿·王拯傳》記載：“薦廣東道員唐啟蔭、兩淮鹽運使郭嵩燾、浙江運使成孫詒，旋用嵩燾督廣東厘金，自王疏發(fā)之也。”這些施政主張及建議，出自“民生國計，殆未有不竭其上忠，出之盡善者”（致閻敬銘札語）。翁同龢曾與王拯一度共事，其記載：“觀王少鶴第二次疏稿，凡二千言，首言東南功在垂成，江西撫臣沈葆楨宜與曾國藩不分畛域。次言甘省軍事方棘，如李云麟、恩麟、慶昀皆不足任。末言樞廷宜憂勤惕勵，不可謂已治已安。言切而婉，內(nèi)有‘每嘆旁觀之偷識，輒為當(dāng)軸之深憂’云云。”（《翁同龢日記》，同治三年四月二十二日）不僅在官場，而且在朋友間接談交流，王拯出言每每振聾發(fā)聵，入人之深，以至于友人莫友芝形之于夢：“夜夢王少鶴先生來江南，暢談如平生，談?wù)叽蟾胖鲋隆⑸乐校葢崙嵐砦镏淙煛＜诧L(fēng)簸船，豁然而醒。”（《郘亭日記》，同治八年）。

晚清“同治中興”初期，王拯得施其才，發(fā)揮重要作用：“初政以來綸綍一新，定甫蓋與有力焉。”（《孫衣言日記》）正如“同治中興”如曇花一現(xiàn)，王拯很快以得罪朝貴被處分。同治三年（1864）三月，王拯上疏論侍郎董恂、薛煥“僉壬”（巧言諂媚、行為卑鄙之意），疏上報聞之后，薛煥即反奏王拯吸食鴉片以報復(fù)，朝廷對薛煥、王拯二人各作降級處分了事。四月十六日同治諭：“職官吸食鴉片，例禁綦嚴(yán)。王拯從前雖因治病沾染，究屬有干例禁，本應(yīng)照變通新章，官員吸食即予罷斥，姑念王拯一經(jīng)奉旨傳詢，即據(jù)實直陳，尚無欺飾，且是原參薛煥等之員，若竟予嚴(yán)懲，恐因事糾彈者聞而緘口，言路將因此而塞。王拯著從寬，實降三級調(diào)用，并毋庸在軍機章京上行走，以示懲儆。”（《穆宗實錄》）如此情形之下，“自度于世罔有補益”（致閻敬銘札語），王拯只有告老還鄉(xiāng)。

同治四年（1865）夏間出都之前，王拯最后一次在龍樹寺舉行雅集之會，規(guī)模甚大，而且參加者與以往有所不同，出席者全部是王拯的門生，供職遍及吏部、戶部、刑部、工部，有翰林院編修、翰林院侍講學(xué)士、翰林庶吉士、內(nèi)閣中書，還有外任知縣等。席間王拯賦詩：“底須搖落問江潭，自昔江亭系客驂。壯不若人身漸老，樹猶如此我何堪。云山萬里單車倦，忠孝平生兩字慚。合與諸君重題記，道鄉(xiāng)風(fēng)月在湘南。”在歲月流逝、人生不再的感嘆中，王拯結(jié)束了京師歲月。王拯的詩詞常有夕陽在山之嘆，又往往與身世之感交織，深切流露家國之感、黍離之悲，實為時代讖言。此后不及半世紀(jì)，大清王朝謝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