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先發(fā)
1
詩是從觀看到達凝視的。好詩中往往都包含著一種長久的凝視。觀看中并沒有與這個世界本質意義的相遇。只有在凝視中,我們將自己交出,又從對象物的掘取中完成了這種相遇。凝視,須將分散甚至是渙散狀態(tài)的身心功能聚攏于一點,與其說是一種方法,不如說是一種能力。凝視是艱難的,也是神秘的。觀看是散文的,凝視才是詩的。那些聲稱讀不懂當代詩的人或許應該明白,至少有過一次凝視體驗的人,才有可能是詩的讀者。
2
詩是以言知默,以言知止,以言而勘探不言之境。從這個維度,詩之玄關在“邊界”二字,是語言在掙脫實用性、反向跑動至臨界點時,突然向聽覺、嗅覺、觸覺、視覺、味覺的滲透。見其味、觸其聲、聞其景深。讀一首好詩,正是這五官之覺在語言運動中邊界消融、幻而為一的過程。也可以說,詩正是偉大的錯覺。
3
詩是對已知的消解。詩是對“已有”的消解和覆蓋。如果你看到的樺樹,是體內(nèi)存放著絞刑架的樺樹,它就變了。如果你看到的池塘,是鬼神俱在的池塘,它也就變了,詩性就在場了。詩即是將世上一切“已完成的”在語言中變成“未完成的”,以建成詩人的容身之所,這才是真正的“在場”。詩是從不停頓地尋找語言視角的新維度。
4
一個經(jīng)典作家或詩人,并非人類精神領域匱乏感的解決者,而恰是“新的匱乏”的制造者。制造出新的匱乏感,是他表達對這個世界之敵意的方式。換言之,也是他表達愛的最高方式。而且,他對匱乏的渴求,甚于對被填飽的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