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先發
入藏記
初冬,種子貯藏了植物神經
的顫栗后又被踩入泥土
鼠尾草分泌的微毒氣息引人入勝
山中賊和心中賊,交替涌伏
我有人間晚霞似火
能否佐你一杯老酒
山路發白,仿佛已被燒成灰燼
皴裂樹干在充分裸露中欲迎初雪
枯枝像一只手在斜坡耗盡了力氣
保持著腳印在種子內部不被吹散
哦,時光,羞愧……繩索越擰越緊
脫掉鎧甲的矢車菊眼神愈發清涼
怒河春醒[1]記
在那些夢中……怒河春醒
我頂著一塊白色塑料布
到河邊察看,捕蝦網的
竹竿是否被洪水沖走
這一小塊干燥的世界在
大雨中移動
河面遺忘的漩渦吸引著少年
現在只剩下鼻子能
返回那些春夜
嗅著父親干枯的手
和他躡手躡腳翻揀墻角
拖拉機零件時七十年代
劣質機油的氣味……當那引擎啟動
被北風壓低的吼聲還在
在雨和雨的罅隙里……這一小塊
世界為死者所占據
從不因恐懼而丟失
我也會加入這清靜
從現象上它只是那么一小塊
白色、透明、移動的荒地
[1] 引自當代作家韓松落同名散文集。
土 壤
我們的手,將我們作為弱者的形象
固定在一張又一張白紙上
——寫作。
在他人的哭聲中站定
內心逼迫我們看見、聽見的
我們全都看見了,聽見了
抑郁,在幾乎每一點上惡化著——霧順著
粗礪樹干和
呆滯的高壓鐵塔向四周彌散
霧中的鳥鳴凌厲,此起彼伏,正從我們體內
取走一些東西。
我們的枯竭像臟口袋一樣敞開著
仿佛從中,仍可掏出更多。
我們身上埋著更多的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