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雨新的詩

菩薩蠻·人人盡說江南好(韋莊)

人們都說

“江南是個好地方”。可惜，我不在人群之中。

我只是一個

游人，只能看著自己的胡子在這里變白變長。

我的胡子還小的時候，它是一片

淡的青，比江南春日里藍綠色的水

還要年輕。

它只能看著那些水，羨慕地

任憑它們分一半顏色，蒸上天

再拿一滴，撲在船舷——又順手

偷換了季節。

看著看著，胡子累了，悄悄躲在水面上

聽著雨，胡子就睡著了。

我的胡子還愛喝酒，溫的

米酒——誰溫的，誰端上來的，誰倒進酒杯里的

都不重要。(反正，這里從來不缺

月亮般的姑娘)

反正，喝酒、喝酒

喝久了，胡子上面三寸的眼睛

就拖著胡子，亮成了一顆星。

直到我的胡子太老了，我或許

就該帶著它回家

互相攙扶著，它鬢發蒼白、

步履蹣跚，并且從來沒有聽到過

心碎的聲音。

致一種生活英雄主義

世上只有一種真正的

英雄主義，

那就是:認清生活的真相后

依然

熱愛生活。

——羅曼·羅蘭《米開朗琪羅傳》

(如果我可以把它按照我的意愿拆斷、加標點，并且放在這

里的話)

在她第一次看見

北京地鐵晚高峰人流的時候

當作一個儀式般——鄭重而莊嚴地

她從灰色大衣左邊口袋中掏出手機

在一個伸長手臂才能舉起的，制高點

按下:拍攝鍵。

敬頌啊，這偉大的城市。順帶歌唱，這些勤勉的倦鳥——

每天忙著，為了

不忙于生活。

風吹來了，她把手揣回衣兜里，

鷹看麻雀似的，安詳地端詳。

后來未曾預料過的，她也開始練習

歸巢。

“前面別停

后面別擠”

成為了頭腦不發達的鳥兒輕佻的一毫升頭腦里面

唯一的符號。

疲憊而不覺累的，細小的爪子習慣于倒掛在

鐵色的、光滑的圓桿上，粗壯地喘息。

是的，她曾信奉:

“那些曾經將我擊垮的，再不能讓我倒下。”

但是，她倒下——因為終于

她可以以一個舒服的姿勢，倒下。

(當然倒下并不是目的，僅僅是

一個順理成章的途徑。)

“總會飛的” 她想，癱軟著的她想

于是眉目溫順的，

她揉了揉翅膀下

新長出的，幼嫩的三根絨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