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勇敢的詩

父親

大多數情況下，他的身體用來堆砌，血汗可飲

于是有了大馬路，有了商品房

上九天，下五洋，祖國變得無所不能

他憐惜白天和白饅頭，害怕商品琳瑯的街道

灰頭土臉，在城市里小心翼翼地活著

他幻想過獅子，盡管他從未見過

也幻想過西裝革履，好比每天來視察的大老板那副模樣

有天夜里，男人們爛醉如泥

在大街上撒尿、喧鬧，被警察追趕

他落荒而逃，哭著說想家

那一夜，所有嚴肅的詞都一睡不醒

他坐在燈下提筆，給遙遠的妻子講述一場夢:

“她高興極了，大老遠就開始朝我揮手

我看見她身后透出光

那光，我曾在你和母親身上看見過”

而她，早已在一次車禍中喪生

高地十行——給夢蝶周公

來信問我風雪的，便于立春時站在高地

一年之始，往詞語縫合處藏身

站在高地，望千里遠如同想千年后

山和你都在虛無飄渺間

不如就此坐下，提筆。若回之以山河

必問云起何處、往何處、滅于何處

回其花草、回蟲獸，就打著月色，摘星

回人間冷暖，便提燈夜行，也登高樓

站在高地，想你行至山霧起

輕輕一筆、一點、一滴、一分行

大梅沙制作指南

先完成的，是島

島的制作工藝較為簡單

把我們建造城市多出來的磚頭

堆起來，就行

然后，是海，海做起來

就比較復雜了

你得準備幾卡車的礁石、細沙

一座森林所擁有的全部木頭

做成的船只、同等量的藍和鹽

在夏天，你還必須早起

加入泳褲、防曬霜

以及吃人的和不吃人的魚

如此，大梅沙便完成了

在祖國南部

當公交車駛近大梅沙

無數建筑工，在我眼中

搬動著深圳

為你讀詩的時候，我身體輕盈

七月

閉門不出，談情說愛

你坐在我身體的左側，此時

月亮的大部分正由木槿花瓣組成

遙遠的親人走在月光下

相互思念，默不作聲

此時，孩子們手握星星

在大地上驅馬

七月，一場雨預謀已久

仔細地打在月光下

離家的人在今天會大口喝酒

糧食，會瘋長

為你讀詩的時候，我身體輕盈

一朵云，悄悄開出另一朵

對鼓浪嶼的近距離觀察

秋，一只溫度偏高的虎

在祖國南部被流放

島是它暫時的王國

它的低吼頻頻軋過我的耳膜

一年之中，唯有此時的海灘才能擁有

最柔軟的沙子，供它行走

我們在最高處圍觀、夜飲

說一些適宜的話

你酒杯中的海岸線悄然蔓延

秋天，在鼓浪嶼

一些遠的風吹著一些近的風

大片礁石在海風中交出了

自己柔軟的部分

十二月的黃昏短章

這是世界上的，第四個黃昏

前三個已從神壇退下，變成了

春天、夏天和秋天

這是人類歷史上僅剩的一個

坐在海邊，看一場謝幕表演

黃昏與我，成為彼此最忠實的觀眾

風偶爾吹一吹，云偶爾走下松木梯子

來到人間

十二月了，在海風均勻的吹拂中

萬物開始染上冰冷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