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賢的詩

冬日華山隨想

遠處有霧，柴木消隱其中

冬日含糊其辭地說著冷清

或許，這其中還有野兔飽滿的糞便

有想要翻越山巔的鳥兒

冷清如此:青就要深一點

堅硬裹住石頭

紅，也要亮一些

祈禱。你舒了舒眉

嘴唇微啟。峭壁上的松

招一招手，往前邁

夢，有一雙冰制的翅膀

這一剎，也在我的夢中出現

我欣喜地飛起，又開始墜落

我驚起，用雙手按住生長的心跳

風，突然斷了

我時常夢見與父親一起牧羊

我時常夢見與父親一起牧羊

斜風拉扯著他的大衣，他一手

抱著脹痛的胃，一手擲石塊

表情僵硬，卻泄漏著他的暗淡

細雨中我站立在空曠的草灘

我的親兄弟還是童年時候的模樣

在陣陣霧氣里沉默不語

云朵暗黑，我們踏開了一座迷宮

成群的生靈，匍匐、舞蹈、飛翔

這多少年來一直壓在我心頭的沉思

我一個個辨認著他們的臉龐

強烈地感知生命

他們多么幸運，不發(fā)一語，他們

早已成為失憶的藝術品

只許我文字記錄

我當然猜不透他們漠然的眼神

就這樣，我在夢里往回奔跑

碰爛了一堵潮濕的土墻

我被空氣推搡，左右搖擺，向后退去

地面上發(fā)出了鞋底摩擦滑行的聲音

不遠處，我觸手不及的正是我的家啊

我看見屋檐的雨水滴滴答答，

鐵镢上拴著的牲口徒然嚼著鑣子

虛無

冷與熱，痛與暖，仿佛人們囚禁了措辭

陶醉者深迷其中不可自拔

放逐者不可避免地撿起了抒情

時間依舊緩慢流動

我平躺在這所簡陋的房子里

一呼一吸都顯得微不足道

我回憶起這些年來做過的那些不值一提的事情

看似殘酷努力、毫無顧忌

然則乃自我荒誕意識的維持

我一遍遍數落塵埃舞蹈時隱藏在其中的秘密

這世界頓然生出一副事不關我的模樣

倒也輕松

——夜里的晚風是身外之物的想象

鸚鵡在腦海里不斷鳴叫、呼喊

聲音逐漸變得透明

它的羽毛紛紛落在了我的身上

石階在沉睡

冬天來了，石階在沉睡

你的兩個腳印就像是兩片羽毛

回旋上升

陡峭與險峻在石階的背叛下

不斷逼近命運里的艱難

石階在這里打盹，冬日里

鳥兒開始厭倦飛翔

行人稀少，歷史上的盜賊

也不再綽起鐵鍬堵路搶財了

太平盛世:他們匆匆離去

但鐵鏈依然困在這里

一聲不吭

像極了冉·阿讓的那些伙伴們

來人時，它們被重新攫住

極不情愿地晃動胳膊

我暫時還無法企及的天體

硬幣搖搖晃晃跌倒在桌前

那一瞬

似乎戈壁上的一個漢子坍塌

我用偉人般的食指觸摸

孤獨就此凸起

他給我一股慷慨的堅硬

他是我的兄弟啊

我們平行掠過人間

那是一個冬天，大雪封山，光

無可厚非地完成了我們的想象

彌漫在黑夜白天，褲腿上

綁著悲哀的步伐，東倒西歪

這春天是否會有條不紊地前來

我們如何打破夢境的僵局，醒在凌晨三點一刻

當我回到寒舍(當然談不上時隔多年)

嘴里嘟囔著俗語，打著哈欠

讀一本當代名家詩作

我桌前這枚硬幣的滾動、搖晃、跌倒

逐漸使我思考變白

夜里無限的寂靜凍結了時間的流逝

我想要修改的存在

我暫時還無法企及的天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