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的詩

故鄉(xiāng)在飛

我黑色的鄉(xiāng)親在礦井里掏煤

一車接著一車的煤灰

從井口運送出來

我黑色的村莊道路崎嶇

所以我必須學會在狹長的路上回避

搖晃的卡車

那些載滿故土的卡車總是向我迎面撞來

要習慣，一片故土摔下來變成泥巴

一片雨飄下來變成泥濘

我黑色的鄉(xiāng)親在泥濘中多么幸福

他們愛故鄉(xiāng)啊，搬運故鄉(xiāng)，燃燒故鄉(xiāng)

我有供于燒灼的故鄉(xiāng)多么高興

那洋洋灑灑的煙灰

使我不得不成為一個風塵仆仆的人

玻璃

那個搬運著玻璃的男人

像是費勁地

抬著一整塊空氣在走動

看似透明輕飄的事物

在他的懷里變得沉甸甸的

他小心地躲閃著人群

手臂上每塊肌肉如山丘般隆起

步伐慢，而穩(wěn)重

一個出門在外需要養(yǎng)家糊口的男人

在人群中

就為了不破碎

養(yǎng)育

母親在生養(yǎng)我十三年后

又生養(yǎng)了幾粒子宮肌瘤

這些圓滾滾的東西

母親經(jīng)常提到

她說，醫(yī)生把它們

盛放在彎盤里

像一些珠子

要是把它們埋在土壤里

就會結出我的同母兄弟

我在千里之外

他們就站在后山的斜坡上

扶著我的母親

靈魂的事

如果人有靈魂

我決定把靈魂生下來

我是這靈魂的母親

真有意思

我生下他并不痛苦

我給他穿天藍色的小棉襖

指著窗外的天空

說，雨馬上便落下

我的靈魂小而脆弱

要在我的安慰中睡眠

一個寂靜的夜晚

我將我的靈魂生下來

脫離靈魂的我

面對人間

有了母親的仁慈

古寺

廢棄的廟宇，菩薩孤身一人

院子里滿是野草

寺廟的紅漆木門因門軸松動

歪斜著

我上一次入寺時是十年之前

香火旺盛，人聲鼎沸

菩薩被滿載信仰的人簇擁著

我這一次前來

想告訴菩薩我曾經(jīng)許過的愿

都沒有實現(xiàn)

而只有這次，我見到了

菩薩枯坐在大堂的陰影中

供桌上有老鼠躥上躥下

菩薩的眼前有層層疊疊的蛛網(wǎng)

面對不清不楚的人間

菩薩正坐在眾生平等中

慈眉善目地老去

水鬼

河流足夠偏僻

或許我們能釣上來一條水鬼

我希望她是一條鬼姑娘

長發(fā)，消瘦

吃水藻，飲甘露

以山川怪石的倒影為生

我知道，一定有一條水鬼

作為我人生一遭的隱秘對應物

要是她碰巧吃住了我的魚鉤

我要將我的恐懼歸還給她

我要告訴她

如今的我依舊怯水

不懂如何在人潮中安定下來

黑山羊

去探訪了一次被拆毀的故居，在山腳下

原本是稻田的地方，上面擱著枯木

原本埋了紅薯的地方，我赤手空拳地，埋頭挖

我保持著二十幾年前偷挖紅薯的興奮和謹慎

泥巴已經(jīng)藏進了指甲縫間，汗水流淌

我四周張望著，想要見到挑糞的阿叔

一步一晃地走來

我期待事情再敗露一次，一次就好

而當我回身時，我撞見了成群的黑山羊

領先的頭羊，脖子上掛著一只暗淡的銅鈴

它們溫和地“咩咩” 了幾句

——就算打過招呼了

它們撇過頭，向一旁的通往深山的小路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