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小明的詩

脊梁

這一生他極其沉默

別人笑話他走路都直不起腰

他沒有任何回應(yīng)，只是

習(xí)慣性地?fù)炱鹎锾斓臉渲?/p>

畫一畫挺直腰桿時的自己

好多年了

自從生了第三個兒子

他便沒把脊梁捋直

沉默慣了，開口成為艱難之事

想想也只在討論是否立碑時

輕輕說了一個“不”

刀入案板

用力點

多的是硬骨頭

難啃

好肉皆在刀斧

觸碰不到的地方

狠一點

劈下去便會獲得眾人的贊美

劈下去便完成了作為刀的使命

欲望盡在刀尖附近凝集

這一刀馬上就能解放自己

肉平靜地躺著

對即將來臨的一切

沒有任何表態(tài)

挨刀慣了

便不覺疼

案板隱忍很久

終于對刀松了松口

石頭是怎樣跳下山崖的

你說，石頭是怎樣跳下山崖的?

一定經(jīng)歷過樹的排擠，鳥的奉承，風(fēng)的肆虐

還有雨水的第三者介入

不知道他們中有沒有后悔成為墓碑

立在痛苦的記憶里，難以消磨

你說，替別人清醒是種罪過

那些短暫的名字、用力過度的刀痕

都會被陌生人的悼詞一一覆蓋

你說，做一個沉默者并不容易

不知道他有沒有后悔做一塊石頭

風(fēng)聲里那么多陷阱，就連落下的雨

也摻雜著來自高處的陽奉陰違

做一塊石頭太難了，不小心被砌進(jìn)墻里

必將遭受眾人目光的射殺

你說，目光的高度，往往

低于任何一個低頭爬行的影子

高傲者自有失，石頭同樣要闖蕩江湖

如果石頭被磨成沙子，勢必

失去個性，失去姓名

失去所有與血有關(guān)的熱度

有一部分沙子在柏油路上想起往事

不甘心就這樣一輩子

哪怕借助風(fēng)，再飛一次，重新嘲笑世人

曾經(jīng)無度搜刮自己的風(fēng)，此刻異常高大

不求任何人!我愿意清貧一生

石頭也曾有過熱血豪情

從一道溝滾進(jìn)另一條壑

你說，起起落落的路上沒少被坑

學(xué)會圓滑才不會被欺凌

才能在無數(shù)場山雨欲來中屹立不倒，才能

偽裝成一個少言寡語者，逃避是非

石頭是怎樣跳下山崖的?

勘察過現(xiàn)場后，他們匆匆抹掉痕跡

這種相遇，或許只有一撇

他們卻讀懂了你的痛苦與野心

你說，這個世上，太多問題難以解答

真相是無數(shù)次敷衍后的沉默

他們在調(diào)查過程中

也將會成為石頭。

這里有每個人的一生

未來之事難料

你說，石頭有了不滿，才會敲打山谷

敲打這生生世世缺少回聲的山谷

不敢用力了

這輩子許多話忍著沒有出口

撞到沙子，就把沙子摁進(jìn)修辭的末端

讓其微弱地發(fā)聲

既表達(dá)了訴求，也不過分生事

撞到大樹，就拍一拍他的末須

把那些來自人間的塵土撣去

少幾分煙火味，便少了幾分危險

人群密集的地方，危險度更高

大樹遲早要下山，遲早

要失去一棵樹的樣子

撞到諂媚者，就接受他

慢慢學(xué)會做一個小丑

畢竟有時候也需要粉飾太平

撞到同病相憐的，就擠一擠

拿出多年不敢示人的脆弱

拿出胸膛深處壓抑的怒火

一杯老酒，幾塊石頭

圍火取暖

邀請夕陽的余暉前來開光

棱角有差別嗎?

我只知道所有的苦難相似

遇到采伐者，也會嚇得魂不守舍

鐵質(zhì)的器具具有殺傷性

沸騰的血因之冰冷

父輩不止一次提起過

鐵是宿敵，冰冷的宿敵

沒人的時候，石頭也會小聲唱歌

唱出委屈

唱出疼痛

唱出對命運的不甘

唱出多年未痊愈的舊傷

唱出一塊石頭的發(fā)家史與沉淪的種種緣由

唱出往事，唱出歷史，唱出求不得放不下

唱出風(fēng)雨密謀已久的蛻化與重生

石頭也曾有過青春與年少

一只曾經(jīng)駐足的蝴蝶，很輕易地奪去了他的愛情

其實，甜言蜜語最可怕

美麗的背影最可怕

他們隨后變成金子和寶石

走進(jìn)博物館

走進(jìn)富人的溫柔鄉(xiāng)

進(jìn)行新一輪的流亡

善謊者像橘子，甜中帶酸

在此之下，許多界限模糊

但是石頭是怎樣跳下山崖的?

這將一直是個謎

秋后

麻雀反復(fù)商量的事

已經(jīng)被多次

拒絕

谷地里，它們紛紛投降

秋后，天空高了一分

空曠的大地

難以養(yǎng)活接下來的荒蕪

更多的鳥進(jìn)巢

一只只，獨掛枝頭

他們?nèi)ハ蛏衩?/p>

他們的一生充滿了未知

在秋天，不用過分緊張

所有解釋不清的事情

都能在一粒米里找到答案

那只喜歡說話的鸚鵡死了

我不敢停下我的筆

我怕再也記不住此刻的場景

我怕沒出嘴的話

再沒有機(jī)會表達(dá)

耳朵和筆同樣珍貴

畢竟世上能留下的東西太少

那只喜歡說話的鸚鵡死了

終于不用再因為嘴巴活

最后一個尾音，也

“沿著屋頂?shù)姆较蛳Я恕?/p>

天空那么大，足以安慰整個人間

刀鈍

鐮刀生銹很久了

麥地里

曾經(jīng)高高在上的部分

徹底消失

麥子齊頭生長

誰也不愿意第一個

站出來。再次地

一些往事就此戛然而止

刈麥者的步子遲緩起來

只有拿刀時生出的風(fēng)聲

越來越急

火柴

冬天的樹枝像白骨

一堆堆逼近

殘留的東西多為人不齒

月亮就是這樣一個可憐蟲

清醒，高冷，又不敢出聲

你說孩子能看見我們看不到的東西

深夜里劃亮一根火柴的罪過

遠(yuǎn)遠(yuǎn)大于在半路安慰一群迷路的人

筷子

好大的欲望

一下子就傳染了

這么多人

每只持筷的手

伸出后

便停不下來

筷子的欲望

是從做一棵樹開始的

而每一棵樹

都曾幻想在巨大的森林里

飽食盛宴

警惕

寫一條蒼蠅能看懂的標(biāo)語

簡單點，就寫:

“不要進(jìn)來，這里危險”

但愿它們能夠?qū)W會輕信

輕信揚起的手勢真會落下

輕信贊美里藏有致命的毒藥

輕信陌生人的善良

輕信趨之若鶩是一種信仰

真的很難，骯臟的事物

拿起與放下都如此輕松

真的很難，諂媚都是陷阱

忍受欺騙才會百毒不侵

真想告訴它們

不要進(jìn)來，這里危險

畢竟生存不易

畢竟蒼蠅也有美麗的時候

大風(fēng)

目之盡處一片渾濁

草不是原來的草，他們的野心在

更高的地方

沙子是最難馴服的，他們說

草原之上，規(guī)規(guī)矩矩長久不了

如果是草

就要有戳破天空的長勢

如果是沙子

就要學(xué)會在詆毀中長成石頭

如果是少女

就要懂得處女之身遲早要沒的

大風(fēng)過境，羊群消失

馬上之人越來越小

只有多年前撒下的謊在風(fēng)中若隱若現(xiàn)

月亮投下干凈的影子

睡在草原上的時候

從不擔(dān)心會有螞蟻爬上來

因為我的欲望全部藏好了

貪婪那么巨大

再多螞蟻都無法搬運

不能把骯臟的一面暴露在草原上

不能讓那些忙碌的螞蟻空手而歸

要睡就睡在草原上

要睡就找一張鋪滿月光的大床

月亮投下干凈的影子

歸途明亮異常

螞蟻在別人的囈語里滿載而歸

蠶場

蠶場沒有明確界限，在魯東南

一座山，一道梁

一棵枯而未倒的槐樹

都有可能成為界限

祖上傳下來的東西多數(shù)可靠

生產(chǎn)隊劃分的蠶場

均勻，等量，公正，嚴(yán)謹(jǐn)

說這話時，爺爺比任何時候都嚴(yán)肅

祖上還傳下來過質(zhì)樸，誠實，堅忍和委屈

曾經(jīng)因為貧窮而落下的淚水

在這富足的山里突然涌現(xiàn)

那里有奶奶的青春，父親的稚嫩

也有母親第一次嫁進(jìn)山時的羞澀

天尚冷，太陽無力溫暖大山

父親披著隔夜的露水準(zhǔn)時出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