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文
作為一位“上承傳統,旁汲西洋”的學者型作家,楊絳的小說數量,并不是很多——從1934年發表的短篇小說處女作《璐璐,不用愁!》到2014出版的最后一部小說續作《洗澡之后》,滿打滿算也沒有超出90萬字之數。但是,從質量來看,楊絳的小說創作,卻很不尋常,在敘事藝術和審美意蘊上,自有其獨特而豐富的價值。
有論者認為:“她(楊絳)的小說文本雖只是一些小作品,卻在不動聲色之中充滿了大智慧。如果說在此之前的中國女作家們基本上都屬于一種‘情性寫作’,那么楊絳的文學則屬于典范的‘智性寫作’。”的確,楊絳的小說創作顯示著她特有的敏感與機智。不過,也正如李健吾指出的那樣,這智慧是“緘默”的。她不像魯迅那樣,冷峻而犀利,直面血淋淋的現實;也不像錢鍾書那樣,才華橫溢,鋒芒畢露,居高臨下地諷刺人性的弱點。世態人情,在楊絳的筆下,始終以溫和的面貌出現。她的氣質不是慷慨悲歌的,甚至不是憤世嫉俗的,而是溫柔敦厚的。她認為自己骨子是純粹的中國傳統文人。她的小說不偏不倚,富于人情,在敘事中體現了中國文化傳統中的“中和”之美。
中和之美作為中國古典美學中的一個重要范疇,其哲學基礎是儒家的中庸思想。《中庸》云:“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朱熹認為,“中”是無所偏倚的未發之性,是天下之大本,“天下之理皆由此出”;“和”就是所發之情無所乖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