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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烏工商職業技術學院
被譽為“世界小商品之都”的義烏每年吸引近50萬的境外客商前來采購,常駐外商多達1.3萬名。外國人集聚的國際社區應運而生,最具代表性的是被譽為“聯合國社區”的義烏江東街道雞鳴山社區。2019年,來自59個國家和地區的1302名外國人居住在這個社區中,超社區總人口的1/3。黨的十九大提出要“推動形成全面開放新格局”,在深化改革開放的過程中,國際社區內的語言生活狀況及語言規劃戰略亟待研究。有學者指出,國家語言戰略應多層次、自下而上進行規劃,社區作為語言規劃的基層單位,在語言推廣和社會身份認同方面發揮著不可估量的作用。國家語言規劃很大程度上有賴于社區語言規劃,是微觀規劃的典型。然而,目前的研究多集中在北上廣的外籍人員集聚區,如俞瑋奇、馬蔡宇對上海浦東國際社區的語言生活狀況調查,巫喜麗、戰菊對廣州市“非洲街”語言景觀的調查,聶平俊對北京“韓國城社區”的調查。對中小城市,如義烏這類城市雖小但國際影響力巨大的城市中,社區語言規劃研究匱乏。
目前,雞鳴山社區通過文化體驗、志愿者服務、外國人大講堂、漢語語言培訓課等多種形式幫助外籍人員融入社區,融入當地生活。那么這一系列做法對外籍人士在語言選擇、身份認同方面是否發揮了作用?外籍人士在參加語言培訓后使用漢語的頻率是否增長?語言培訓是否改變外籍人士對漢語的語言態度?社區在語言規劃方面還可以做哪些方面的改進,以響應政府號召,實現國家語言戰略?本文將通過對雞鳴山國際社區的研究,探討社區語言、文化項目對外籍人員的言語策略和身份構建是否產生積極影響,并提出相應的語言規劃策略。
社會語言學中的“言語社區理論”為社區語言研究提供指導性作用。“言語社區理論”是以社區調查為方法的實證研究,這種理論促進了語言學和社會學的理論融合。根據言語社區理論,言語社區內進行溝通和認同的工具是語言。語言是互動和認同共同作用的結果。一個初步的認同是互動的先決條件,而言語互動深入到一定程度后才形成溝通。進而,產生深層次的情感和深層次的認同,結果是產生持久性言語互動。當言語社區發展到高級階段時才會產生“語言認同”。這個階段內的社區成員有語言上的認同,也有明晰的語言意識,會維護社區中的共同語言。也就是說,在國際社區中,外籍人員需要對漢語有初步的認同,隨后才能形成語言互動。在溝通到達一定程度后,外籍人員對漢語和社區文化產生深層次的情感和認同。當外籍人員對漢語產生高度認同時,漢語將成為國際社區中的符號性標志。
那么,如何考察社區語言培訓和文化活動對外籍人員的語言意識是否產生積極影響?可以從語言實踐、語言信仰(或語言意識)和語言管理三個方面進行考察。因此,本研究從語言能力狀況、語言使用情況、語言態度以及語言服務需求四方面展開。語言能力項目主要調查外商在接受社區語言培訓后漢語聽、說、讀、寫四方面的能力是否有所提升;語言使用習慣項目調查外商在接受語言培訓后語言使用習慣是否發生改變,漢語使用頻率是否增加,主要考察工作域、家庭域、公共域、朋友域、社交網絡域的語言使用情況;語言態度項目主要考察外商在接受語言培訓后是否對漢語的態度發生轉變,主要從語言實用性、語言親切程度和社會聲望三方面進行考察。最后,調查外商在哪些公共服務領域內缺乏語言知識,社區可以針對問卷調查的結果對課程設置進行調整,同時增加相應的社區語言景觀和語言服務。
本文以素有“聯合國社區”之稱的義烏江東街道雞鳴山社區為研究對象,采用問卷調查和訪談的方法進行研究。該社區于2014年建立境外人員社區服務站,提供免費漢語培訓服務,邀請社區外籍人士參加文化活動等。我們在2019年6月-7月對參加過雞鳴山社區語言培訓和文化活動的外籍人士進行問卷調查和訪談。有效問卷共有57份,有效率為93%。被調查對象來自27個國家,包括俄羅斯(7人)、阿富汗和埃及(各5人)、伊朗(4人)、巴拿馬、也門、哥倫比亞、厄瓜多爾(各3人)、西班牙、白俄羅斯、烏茲別克斯坦、印度、墨西哥(各2人)、美國、約旦、埃塞俄比亞、巴勒斯坦、烏克蘭、摩洛哥、南非、巴基斯坦、伊拉克、敘利亞、馬來西亞、危地馬拉、吉爾吉斯斯坦、秘魯(各1人)。其中男性32人,女性25人;18歲以下3人,18至30周歲的31人,31至50周歲的21人,50歲以上的2人。職業分布情況為:商人28人,教師4人,職員7人,留學生6人,建筑師1人,家庭主婦1人,其他職業10人。掌握的語言情況為:會說英語的有51人,漢語38人,阿拉伯語16人,西班牙語17人,俄語14人,其他21人。在調查過程中,我們對部分受訪者進行了訪談。
我們采用李克特五度量表對社區的語言培訓效果進行調查,調查內容分聽說讀寫四個方面,結果顯示:50%以上的受訪者認為語言培訓對聽力(50.88%)和閱讀(52.63%)提升非常有幫助,49.12%的受訪者認為口語有了很大提升,40.35%的受訪者認為書寫得到了很大提升。從聽說讀寫四個方面的平均值和標準差來看,聽力和口語的提升程度較大,分值在4分以上(表1)。由此可見,社區語言培訓對聽力、口語、閱讀三方面的提升較為明顯,書寫方面有提升但效果不如前三項顯著,一方面是外籍人員認為掌握聽、說、讀已經可以滿足日常交際和工作需求,對書寫的學習動機不夠強;另一方面是大多外籍人員來自非漢字文化圈,要掌握漢字的書寫方法存在一定的難度。社區可以依據調查結果對課程設置做適當調整,引導和激發學員學習漢字的熱情。
我們對參加過語言培訓的外籍人士做了關于日常語言使用習慣的調查,調查他們在工作域、家庭域、公共域、朋友域、社交網絡域的使用情況。結果顯示,漢語在一些特定場域中使用頻率很高,但英語依然是世界性的通用語言。
在公共域中(如商場、市場等),漢語使用的人數最多,占82.46%。這說明漢語在外籍人員的日常生活中起到了較大的作用,外籍人員愿意也能夠使用基本的漢語進行溝通交流,也可以看出在公共域,漢語是絕對的強勢語言。
在朋友域中,特別是與非漢語國家的外國人聊天,英語使用人數最多,占73.68%;漢語占21.05%。由此可見,英語依然是世界性的通用語言,少數外國人愿意使用漢語作為通用語言。
工作域中,使用漢語和英語的人數相仿,漢語占45.61%,英語占47.37%。不同于上海國際社區的調查結果(工作場域普遍使用英語),在義外商使用漢語和英語的人數各占一半。原因可能是在義烏英語不是絕對的強勢語言,外商認為漢語的實用性和社會聲望更高,使用漢語交流可以更好地達到溝通的效果。
社交網絡域(如QQ、微信等),使用漢語的占38.6%,英語占49.12%。在使用微信、QQ等社交軟件時,大多數的交流對象是中國人。因此,漢語使用的頻率也比較高。另外,社交軟件并非實時交流,外籍人員用英文也可以和中國人進行無障礙的交流,如使用軟件的翻譯功能。
在家庭域和同語言的朋友域中,母語或地方語言使用的頻率最高,分別占35.09%和33.33%。漢語和英語是為了實現“中性”的社會身份,但在家庭和同語言朋友中,母語和地方語言是構建共同社會身份,拉近彼此感情的工具。因此,多數人偏向于使用母語和地方語言。
總體上,國際社區外籍人員的公共語言生活以漢語為主,英語也占有重要地位,其他外語主要局限在非英語國家外籍人員的家庭、朋友域中。各領域的語言使用情況如表2所示。
語言信仰,又稱為語言意識,是指外籍人員對語言的價值、效用及社會影響的衡量,其語言態度可以反映他們的語言信仰。本研究調查接受過語言培訓的外籍人員對漢語、英語、義烏方言、外籍人員母語的實用性、語言選擇偏好和社會聲望進行評價。評價結果顯示:實用性方面,66%的受訪者認為漢語的實用性最高,18%的人認為英語的實用性高,12%的受訪者認為義烏方言的實用性很高,4%的受訪者認為母語或本國官方語言的實用性高;語言選擇偏好方面,39%的人受訪者偏向于使用漢語,35%的受訪者偏向于使用英語,19%的受訪者偏向于使用母語或本國官方語言,7%的受訪者偏向于使用義烏方言;社會聲望方面,53%的受訪者認為漢語的社會聲望最高,33%的受訪者認為英語的社會聲望最高,7%的受訪者認為義烏方言的社會聲望最高,7%的受訪者認為母語或本國官方語言的社會聲望高。
依據評價結果可知,外籍人員對漢語的語言態度優于英語。這表明在義烏這個異質環境中,漢語具有絕對強勢語言的地位,外籍人員為了更好地融入當地生活,得到異質環境的認同,表現出對漢語較高的學習和使用熱情。社區的語言培訓對很多外籍人士的語言態度形成有積極的影響。
針對社區語言培訓后,使用漢語頻率是否增加的問題,我們采用李克特五度量表對外籍人員在不同場域的漢語使用情況做了調查。調查結果顯示,公共域的漢語使用頻率增加值最高(3.49),其次是工作域(3.35),然后是社交媒體域(3.05)。家庭域(2.53),特別是與孩子交談中,使用漢語的頻率很低(2.32)。從調查結果來看,語言培訓對外籍人員在一定場域內使用的漢語有積極的影響,但對漢語使用習慣的影響仍有發展的空間。究其原因,可能是社區語言培訓缺乏強制性和連續性,學員每周利用晚上休息時間上三次課,以自愿原則為主,沒有懲戒機制,很多學員會因個人問題曠課或遲到,語言學習達不到應有的復現率和操練次數,因此漢語的使用習慣受到了限制。

表1 語言培訓對漢語聽說讀寫四方面提升評價表(五度值)
注:該部分調查為五度量表,1=完全沒提升,2=提升不大,3=有一點兒提升,4=提升比較大,5=提升非常大

表2 參加過社區語言培訓的外籍人員語言使用習慣表
針對社區組織的文化活動是否能幫助外籍人員了解中國傳統文化的問題,我們也采用李克特五度量表,從了解中國傳統節日、了解中國的習俗、了解義烏社區生活、增加了與當地人互動交流機會四個方面進行調查。調查結果顯示,外籍人員評價最高的是增加了與當地人互動交流的機會(3.68),其次是了解中國的習俗(3.67),評價差距接近的是了解義烏社區生活(3.63),評分稍低的是了解中國的傳統節日(3.46)。由此可見,外籍人員對社區組織的文化活動給出了較為積極的評價,但社區對活動的內容和組織上依然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社區言語規劃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是家庭語言規劃,外籍家長是否愿意讓孩子接受漢語培訓和學習,針對這個問題,我們也做了問卷調查。結果顯示,如果社區組織一些活動幫助外籍人員的孩子學習漢語,有85.96%的外籍人員愿意讓孩子參加社區的語言培訓。因此,社區語言規劃中可以將外籍人員子女的語言培訓納入其中。
關于外籍人員的語言需求,調查結果顯示銀行用語的需求量最高(63.16%),需求量在50%以上的還有醫療、餐館、購物、行政事務、公共交通、教育六方面。一方面,社區語言培訓的內容沒有完全覆蓋生活的方方面面,導致外籍人員在公共服務領域的各個方面仍有較大的語言需求;另一方面是這些公共服務場所缺乏足夠的語言標識。語言標識是語言景觀的一個構成要素,而語言景觀是語言實踐的一種體現。社區的公共服務場所是否具備足夠的語言標識,反映了社區是否要較強的語言意識形態和語言管理能力。雞鳴山社區是一個多語共存的國際社區,為社區的和諧和多元化構建,社區語言規劃應同時考慮語言培訓的內容和社區語言標識的配備。
言語社區理論對社區語言規劃策略的提出有指導性作用。根據言語社區理論,社區內的外籍人員對漢語有較高的認同感,他們認同漢語是社區內的強勢語言,有非常高的實用價值和社會威望,甚至在語言選擇偏好上,多數外籍人員愿意將漢語接納為第一使用語言。雞鳴山社區的語言培訓和文化活動在漢語和中國傳統文化傳播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通過參與社區活動,外籍人員對漢語產生高度認同感。在肯定語言配合和文化活動作用的同時,社區也應清醒地認識到在語言建設上依然有很大的進步空間,雞鳴山社區也應在課程內容、教學形式上不斷更新,將社區打造成漢語傳播的前沿陣地。除了漢語以外,國際社區也肩負著構建多元化和諧社區的使命,尊重不同國家人士的語言和文化,保證社區內多語言的活力性。
互動是社區語言活力的保障,社區內的外籍人員都必須通過言語互動來不斷適應動態的社區文化模式和行為規范。社區應增加更多的互動機會,幫助外籍人員更好地適應社區內的生活。
此外,社區也應注重語言設施建設,在社區內公共服務場所,如銀行、社區服務大廳、社區衛生院、社區娛樂活動中心、社區公共圖書館等地增設多語種的語言標識。多語種的語言景觀代表社區多元化的語言生態,因此社區內可以增設多語種的語言標識,增強社區的語言活力。
外籍人員的子女在多語社區中成長,漢語、母語和其他外語是他們都要學習的語言。問卷調查和訪談都顯示多數外籍人員愿意讓其子女參加社區組織的漢語培訓。因此,社區可以通過引導的方式將外籍人員家庭語言規劃納入社區語言規劃之中。一方面,在社區內開展針對外籍兒童的漢語培訓和文化活動;另一方面,增加社區語言景觀。兒童在社區生活過程中,會“附帶性習得”(incidental learning)社區環境中客觀存在的雙語或帶有漢語拼音的標牌。同時,沉浸在社區語言環境中,潛移默化地學會一些字詞、語法。社區語言景觀為兒童的語言發展提供“腳手架”,創造自主學習語言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