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放性悖論的形成機理與治理對策

張 華，顧 新，王 濤

(1.四川大學商學院，四川 成都 610064；2.肇慶學院經濟與管理學院，廣東 肇慶 526061；3.成都市軟創智業研究會，四川 成都 610023)

0 引言

在全球化競爭的背景下，開放式創新已成為組織塑造競爭優勢的重要手段[1]。作為一類新穎的創新范式，開放式創新不再強調組織對知識的占有與控制，而是通過嵌入在組織間的各種合作關系形成知識共享的協同效應，促進組織的內部研發與知識輸出，并為商業模式變革指明了方向。多方參與、邊界模糊、價值共創等是開放式創新區別于傳統創新活動的主要特征[2]。然而，隨著組織的創新行為由封閉走向開放，一些新的問題也隨之而來。其中，開放性悖論受到學界與商界的廣泛關注[3,4]。

開放性悖論是指組織既要通過知識共享開展跨組織邊界的合作，又不可避免地遭遇知識外泄的利益損失風險，由于忌憚合作伙伴的機會主義動機，使組織陷入如何開放以及以何種程度開放的兩難抉擇[3,4]。開放性悖論涉及兩個關鍵的跨組織合作機制，即獨占性與合作開放度。獨占性是知識的價值實現過程保障組織獲取創新收益的各種手段，合作開放度是創新主體與外界的知識共享程度及知識流動邊界[3]。在開放式創新過程，獲取創新收益與合作開放構成了一個辯證統一體。組織間的知識共享促進了價值創造，但也增加了知識保護難度，從而威脅創新主體的價值獲取，由此產生的開放性悖論將誘發一系列跨組織合作問題。一方面，組織為了確保其核心技術不被合作伙伴所模仿與竊取，可能有意減少合作過程的關鍵知識投入，導致知識共享不足。另一方面，合作創新中新知識的創造來自于參與方的集體行動，若組織的知識投入與努力水平難以有效觀測，一些組織的消極合作行為或將造成知識整合障礙。此外，創新充滿了不確定性，出于個體利益最大化的考慮，在合作過程組織將根據外在環境的變化動態調整其預期收益與知識投入，為組織間的利益沖突埋下隱患。因此，治理開放性悖論對于維護合作關系、激勵知識投入、改善創新績效等具有重要的實踐指導意義。

解決開放性悖論是提高開放式創新效率的迫切需求，并在近年引起國內外學者的持續研究。Laursen等[3]發現，組織的獨占性機制 (價值獲取)與合作開放度之間具有倒U型關系；Lauritzen等[5]指出，組織間的控制權爭奪以及對彼此開放程度的訴求差異將加劇開放性悖論；Holgersson等[6]以創新生態系統為研究對象，認為開放性悖論的研究應聚焦于組織間的競合關系，建立互補與替代的獨占性機制是解決問題的關鍵；Wang等[7]基于合作伙伴向核心企業的知識轉移視角，研究發現核心企業的產品開發經驗有助于其向外界輸出隱性知識從而激勵合作伙伴的知識共享；李平等[8]發現技術的不確定性對合作開放度具有負向影響，技術的關聯性、可顯性及可模塊性對開放度形成正向影響；Parke等[9]發現組織的談判能力、控制權以及收益分享模式等共同影響合作開放度；董豪等[10]發現，隱性知識在組織間的知識交互與創新績效間具有正向調節作用；Stefan等[11]對創新過程的研究表明，正式獨占性機制 (專利與版權等)在合作創新初期與創新效率負相關，非正式獨占性機制 (商業秘密與領先時間等)有利于改善初期和后期階段的創新效率；應瑛等[12]研究了后發企業的開放性悖論問題，認為后發企業的探索式創新戰略適用于國內市場的價值獲取，利用式創新戰略有助于其在國際市場的價值獲取。

綜上所述，既有研究已取得了較為豐富的結論，但仍存在一些理論缺口。多數研究集中于開放性悖論的現象解讀，論證價值獲取與合作開放度之間的矛盾關系，但對開放性悖論的形成機理缺乏深入剖析；已有文獻偏重于分析開放性悖論與創新績效的作用關聯，對于如何治理開放性悖論仍缺少實質性的對策建議；此外，針對組織間知識交互過程的分析，多數研究忽略了信息結構、機會主義動機等因素對組織的知識共享決策與合作行為的影響，無法充分體現開放式創新的跨組織合作特征。鑒于此，本文借助交易成本理論、關系契約理論以及PFI (Profiting From Innovation)模型，從知識交互視角考察 “開放性悖論”的表現與形成機理，根據 “關系建立→合作研發→價值獲取”等跨組織合作過程的具體問題，針對性地提出開放性悖論的治理對策，從而為開放式創新的理論體系創造邊際貢獻。

1 開放性悖論的理論溯源

開放性悖論的思想可追溯至Arrow提出的 “信息披露悖論”[13]以及Teece的PFI模型[14]。前者首次關注了知識外泄問題，后者提出了獨占性的概念。Arrow于20世紀60年代發現，市場競爭中企業為了促成交易往往會主動向潛在購買者提供產品與服務的相關信息，使購買者可以以較低的成本 (甚至零成本)獲得與創新有關的技術與經驗，從而造成賣方的知識外泄， “信息披露悖論”由此產生。Arrow指出， “信息披露悖論”將打擊企業的創新積極性，導致市場失靈，所以應對企業的創新成果實施嚴格的產權保護[13]。這一觀點支持了封閉式創新的存在合理性。然而， “信息披露悖論”卻不能解釋為何有些企業能夠從創新中獲益，而一些率先創新的企業卻反被跟隨者超越甚至走向失敗的境遇。

針對上述問題，Teece提出了PFI模型，使用獨占性機制分析企業如何從創新中獲利以及跟隨者 (或競爭者)、互補性廠商如何攫取企業的創新收益等產業現象[14]。獨占性機制是保障創新主體獲取創新收益的各種手段，包括專利、版權、知識產權制度等正式獨占性機制以及商業秘密、領先時間等非正式獨占性機制。Teece認為，獨占性機制的效果取決于法律制度 (對專利、產權)的保護力度以及技術的可模仿程度 (關于產品或流程的專業技術、知識可編碼化程度等)；獨占性機制越有效，技術保護措施越完備，創新者獲得創新收益的保障性越強[14]。PFI模型系統解釋了企業從創新中獲利的內在機理。在技術研發階段，如果某一企業受到有效的獨占性機制保護，那么其核心技術與研發經驗就不易被其他企業所模仿與竊取，企業便可將主要精力投入于封閉式創新活動，從而保持其技術領先性并為創新成果轉化搶占市場先機。在技術轉化階段，受產業分工與個體資源局限性的影響，對于多數企業而言，創新成果的商業化過程需要綜合利用其自身資源與外界的互補性資產 (例如在制造、渠道、營銷等方面具有壟斷地位的互補性廠商)，此時企業將面臨兩類收益損失風險：一是當企業對互補性廠商產生強烈的單邊依賴時，企業的技術、資金等專用性資產投入或將遭遇后者的 “敲竹杠”威脅，導致創新收益損失；二是如果獨占性機制無法充分發揮作用 (例如缺乏知識產權保護)，企業的創新成果既可能被互補性廠商所竊取，也可能被跟隨者 (或競爭對手)所模仿復制，從而導致商業化失敗。

Teece通過PFI模型不但提出了獨占性的概念，而且指出了 “信息披露悖論”的治理對策。他認為，當獨占性機制能夠發揮作用時，契約可以作為主要的治理機制保護企業的創新收益；當獨占性機制失效時，可通過對互補性廠商的收購、并購等一體化策略達到保護創新收益的目的，并在規模與技術上形成相對于跟隨者 (或競爭對手)的競爭優勢[14]。但是，PFI模型僅關注了封閉式創新活動，所提出的契約與一體化等治理機制不能有效解決合作創新過程的機會主義問題，這些漏洞造成了PFI模型在分析開放性悖論時的理論局限。

2 開放性悖論的形成機理

如果說 “信息披露悖論”是封閉式創新的產物，那么 “開放性悖論”則是開放式創新所特有的問題。Chesbrough[1]、Lichtenthaler[2]等學者指出，開放式創新是包括關系建立 (伙伴甄選與創意開發)、合作研發 (知識轉移與創造)與價值獲取 (創新成果轉化與收益分配)的系統性創新過程。在合作創新的各個階段，個體的有限理性、機會主義動機以及組織間的非對稱信息都將影響創新主體的知識共享策略與合作行為，從而放大跨組織合作過程的知識外泄與利益損失風險。所以，只有充分考慮組織間的機會主義動機、信息結構等主客觀因素才能有效分析開放性悖論的產生原因。

開放性悖論源于跨組織合作過程，分析其形成機理也應聚焦于組織行為本身。行為經濟學的 “動機→行為→績效”的研究范式為剖析這一問題提供了理論支持。基于 “關系建立→合作研發→價值獲取”的開放式創新過程[1,2]，本文嘗試通過圖1的概念模型解釋開放性悖論的形成機理，其邏輯關系可表述為以下內容：

2.1 合作關系建立階段

組織在這一階段的主要任務是甄選合作伙伴、簽訂合作契約并進行合作研發前的專用性資產投資。然而，個體的有限理性與非對稱信息將引發 “不完全契約”問題，從而滋生機會主義行為，降低獨占性機制對創新收益的保障效果。一方面，組織將按照自身利益最大化的目標甄選具有知識互補性的合作伙伴，但由于非對稱信息，組織往往難以充分獲悉合作伙伴的能力、資源以及真實的合作意圖，使一些具有機會主義動機的個體得以隱藏其自利偏好。另一方面，在契約簽訂過程，由于個體的有限理性以及不確定性，合作各方無法將所有合作中的 “或然事件”寫入契約條款，由此產生的 “不完全契約”將削弱對組織合作行為的約束力度，為機會主義動機提供實踐的活動空間[15]。因此，在有限理性與非對稱信息的共同作用下，合作關系建立階段便可能存在合作創新的不穩定因素，當合作研發與價值獲取階段的條件成熟時，具有機會主義動機的個體將借助契約漏洞實現自身利益最大化。

圖1 開放性悖論的形成機理

2.2 合作研發階段

這一階段組織間將通過頻繁的知識交互進行產品開發與新知識創造。組織可以選擇廣度開放 (擴張知識流動邊界)與深度開放 (增加專業知識共享)兩種形式對外界實施知識輸出，但同時也要面對由知識外泄所帶來的利益損失風險，因此有限理性的個體將根據其預期收益的實現效果動態調整合作開放度。當組織間充分合作時，組織的合作開放度將激勵合作伙伴的知識共享，從而形成協同效應。但是，當組織間缺乏合作互信或者遭遇研發瓶頸時，組織的知識輸出可能無法獲得有效的利益反饋，而且由于 “不完全契約”問題，一些利益補償機制也難以寫入契約條款，這樣就會造成知識輸出方的知識外泄與利益損失，最終降低其知識共享意愿。更為重要的是， “不完全契約”中對很多機會主義行為無法事先預測。在組織間的知識交互過程，某些具有自利傾向的個體將會通過 “搭便車” “敲竹杠”等機會主義行為竊取合作伙伴的知識與創新成果。一旦合作伙伴感知到機會主義行為的存在，其在后續的合作研發中將減少知識投入，從而降低產品研發與知識創造效率。可見，在合作研發階段，盡管知識交互促進了跨組織合作，但也導致了組織的知識外泄，當缺乏合作互信與有效的利益補償機制時，合作伙伴的機會主義行為則會進一步加劇組織的利益損失風險。

2.3 價值獲取階段

這一階段的主要任務是在合作組織間進行創新收益分配。開放式創新的價值共創特征決定其創新收益來自于多元創新主體的集體行動，合理的收益分配機制是建立可持續合作關系的關鍵。在合作利益分配中，如果掌握領導權的組織利用自身的資源與權力優勢通過 “敲竹杠”、強制讓步等機會主義行為攫取合作創新的集體收益，合作伙伴的獨占性機制將被破壞。由于既得利益損失，合作伙伴在未來合作中將減少知識共享或終結當前的合作關系。此外，合作創新過程頻繁的知識交互也為創新主體的知識與能力躍遷創造了條件，一旦權力結構發生改變，新的領導者出于個體利益最大化的動機將提出變更原有利益分配方案的要求，從而產生利益分配沖突。

以上分析表明，在開放式創新過程，有限理性、不確定性以及非對稱信息等因素不但會降低獨占性機制的保障效果，而且將滋生組織的機會主義行為，在這些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導致組織面臨知識共享與利益損失風險并存的開放性悖論。因此，如何使用治理機制降低非對稱信息的影響、約束組織的機會主義行為、激勵組織間的合作互信與知識共享，是改善合作創新績效、實現多方共贏的關鍵。

3 開放性悖論的治理對策

本節將根據開放性悖論的形成機理，基于 “動機→行為→績效”的研究范式提出 “開放性悖論”的治理對策。相關治理機制的設計主要考慮以下問題：第一，如何降低非對稱信息的影響，有效約束組織的機會主義行為；第二，在既定的獨占性條件下，怎樣通過治理機制保護組織的創新收益，從而提高組織間的合作互信與知識共享程度；第三，當存在利益沖突時，何種治理機制有利于實現組織間的利益協調。

上文分析發現，盡管契約治理具有嚴格的執行程序與制度剛性，但是由于 “不完全契約”的漏洞，契約治理并不能完全遏制個體在簽約后的機會主義行為[15]，因此需要整合多種手段治理開放性悖論。關系治理理論指出合作行為嵌入在社會關系中，治理跨組織合作問題不僅涉及契約，還包括一些重要的關系性規則 (例如信任、聲譽以及關系規范等)，它們能夠在契約簽訂后產生 “自我履約”效應，進而約束個體的機會主義行為[16,17]。鑒于此，本文整合契約治理與關系治理理論，構建了開放性悖論治理機制的理論框架。在圖2中，我們借鑒Jap等[18-20]的研究，從合作關系的內在規則與外在行為兩個層面提煉出聲譽、信任與關系規范等關系治理機制，針對 “關系建立→合作研發→價值獲取”等合作階段的具體問題，提出五個開放性悖論的治理路徑。

圖2 開放性悖論的治理機制

3.1 治理路徑①：契約+聲譽+信任→獨占性 (+)

在合作關系建立階段，由契約、聲譽與信任構成的機制組合能降低建立合作關系的交易成本，強化獨占性機制對組織創新收益的保護效果。

首先，聲譽機制的信號提示功能有助于甄選合作伙伴。聲譽是外界對組織的能力、行為以及績效的綜合評價[21]。合作創新需要大量、長期的資源投入，而且研發過程面臨著各種不確定性，選擇可靠的合作伙伴至關重要。但是，由于非對稱信息，組織往往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與精力去搜索、了解合作對象，既增加了建立合作關系的成本，也容易錯失一些重要的市場機遇。因此，聲譽作為組織能力與責任的一種信號提示[21]，可以將其納入篩選潛在合作伙伴的評價標準，達到簡化甄別程序、節約交易成本的目的。

其次，信任機制可以增加組織間的理解與共識。信任是個體對于行為不受其控制的合作對象所產生的積極合作預期并有意為之承擔風險的一種意愿[22]。在合作關系建立階段，組織會在評估預期收益與違約成本的基礎上形成一種基于利益綁定關系的計算型信任[23]。當合作的預期收益大于違約成本時，計算型信任將激勵組織的合作努力、提高組織間的合作共識，從而抑制個體的機會主義動機。

最后，聲譽與信任機制的共同作用能夠提高契約的約束力。良好的聲譽促使組織在制訂契約時恪守公正、公平的合作態度，而信任為契約的協商過程創造了和諧友好的氛圍。在二者的共同作用下，契約條款對合作方權責關系的界定將更加詳細，提高契約對組織行為的約束力度，從而強化獨占性機制對創新收益的保護效果。

3.2 治理路徑②：契約+關系治理→機會主義 (-)

在合作研發階段，關系治理機制彌補 “不完全契約”的漏洞，應對各種潛在的機會主義威脅。

第一，聲譽機制會強化組織的 “自我履約”行為。聲譽的產生是一個漸進過程，需要不斷地投資來培育和維護[24]。良好聲譽為組織創造投資租金，開拓更多的合作機會；負面聲譽會使組織的前期投入化為沉沒成本并阻礙未來合作。如果組織重視合作研發的預期收益，那么它將認真履行契約條款、克制機會主義動機，以維護自身的良好形象。于是，聲譽的培育與維護就成為一種不依賴外界干預的自我履約行為。

第二，信任機制將促進組織間的換位思考。在合作研發階段，組織間持續的合作互動有利于增加彼此的價值認同，形成一種嵌入社會規則的關系型信任[23]。高度關系型信任會促進組織間的理解與換位思考，提高面對困難與失敗的容忍度，使個體活動按照合作伙伴的期望與偏好行事。

第三，關系規范能夠形成集體監督效應。關系規范是為了維護合作關系所必備的一系列共識、習慣與行為準則，指導組織在各種不確定的環境下做出合意決策，依靠伙伴監督或集體制裁約束機會主義行為[16]。其中，柔性、團結、互惠構成關系規范的核心治理機制[18-20]。柔性機制基于組織間的共識與行為規范，可以提高組織的應變能力；在柔性機制下組織可以將 “不完全契約”作為合作起點，根據環境變化以及合作進展中出現的違約風險，通過協商適時修正契約條款，從而約束機會主義行為。團結機制通過集體行動與共同愿景簡化合作程序，節約監督與協調等交易成本；當處于研發逆境時，團結機制可以提高組織面對困難與各種不確定性的勇氣與信念，促進組織間共擔風險；當研發進展順利時，團結機制則會進一步增強組織的合作信心，在共同愿景的激勵下遏制機會主義行為。互惠機制是維護長期合作關系的關鍵，多數情況下組織的互惠行為表現為有條件的利他主義，即組織為合作伙伴提供幫助或資源時，后者有義務給予對方應有的回報；這種合作關系體現了共擔責任的行為準則，任何自利活動都將遭受合作伙伴的抵制，以此對機會主義行為產生威懾效應。

3.3 治理路徑③：關系治理→合作開放度 (+)

聲譽、信任與關系規范等治理機制有益于維護合作關系、增加合作互信，從而促進組織間的知識共享。

首先，聲譽是公開化、可傳播的，成功的合作經歷將為組織打上良好聲譽的 “標簽”，而任何違背合作的敗德行為也將在產業內迅速傳播。因此，在合作伙伴與各種利益相關者的關注下，聲譽不但可以遏制機會主義行為，而且組織為了維護產業影響力與美譽度也將保持積極、開放的合作態度，從而拓展未來的合作空間。

其次，信任將增加組織間的知識共享。合作過程遭遇研發瓶頸時，關系型信任為組織間協商修訂契約條款或戰略目標創造了條件，進而激勵知識、資金等專用性資產投入。當研發進展順利時，隨著創新成果的持續涌現，合作創新的成功概率也將不斷提升，此時計算型信任會激勵組織間的充分合作，降低組織對于知識外泄的顧慮。因此，在關系型信任與計算型信任的共同作用下，組織會不斷提高其合作開放度，促進知識共享與交互學習。

最后，關系規范能夠營造融洽的合作氛圍。柔性機制將提高組織應對不確定性與環境變化的適應度，依據合作研發效果調整專用性資產投入與技術研發方向，使組織間的知識共享形式更加靈活多樣。團結機制依靠共同價值觀與行為規則來克服沖突、彌合分歧，產生知識共享與集體行動的合力，從而推動合作關系的健康有序發展。在互惠機制的約束下，組織減少知識投入將觸發合作伙伴的消極合作，所以從維護長期利益角度來看，組織間的知識共享程度將不斷擴大。

3.4 治理路徑④：關系規范→創新績效 (+)

在價值獲取階段，關系規范將在契約之外形成一套有關行為標準、規則的合作綱領，通過集體行動與聯合監督提高創新成果轉化的專用性資產投資。團結與互惠機制可以形成集體行動的關系性規則，在合作伙伴的聯合監督下使組織的各種違約行為無所遁形，以此約束組織恪守履約承諾；如果外界環境出現不利于創新成果轉化的各種改變，柔性機制將促進組織間的戰略目標調整與資源投入結構變更，以應對各種潛在的合作危機。關系規范通過上述機制構建了互利共生的合作開放格局，提高組織間的資源耦合并改善創新績效。

3.5 治理路徑⑤：契約+信任→創新績效 (+)

信任機制有助于協調價值獲取階段的利益沖突。一方面，在既定的權力結構下，計算型信任通過建立共同的合作預期，進一步強化組織間的利益綁定，使契約中的收益分配條款得以順利履行；而且，對于處于權力弱勢的組織，信任機制推動的知識共享與交互學習有利于提高其知識優勢與談判能力，從而避免遭受強勢組織的 “敲竹杠”威脅。另一方面，當合作過程因為組織的知識與能力躍遷而顛覆原有合作關系的權力結構與利益格局時，信任機制為組織間協商利益糾紛、修訂收益分配條款創造了實施條件；此時，高度的關系型信任會增加組織間的理解與換位思考，提高組織面對利益糾紛的克制力，使利益沖突可以在和諧的氛圍下得以協商解決。

4 結論與啟示

本文基于行為經濟學的動機→行為→績效的研究范式，分析了開放性悖論的產生機理，研究發現：①在有限理性、非對稱信息以及不確定性的共同作用下，組織的機會主義行為是誘發 “開放性悖論”的主要原因；②解決開放性悖論的關鍵是如何實現組織在知識共享與價值獲取間的戰略平衡，在治理手段上應整合契約治理與關系治理機制，從而彌補 “不完全契約”的局限并提高治理機制的靈活性；③契約、聲譽、信任與關系規范等治理機制組合，能夠在遏制機會主義、保護獨占性、提高開放度等方面發揮治理開放性悖論的作用。

本文的理論貢獻如下：①將開放性悖論的理論研究從現象解讀拓展到機理分析，進一步考察了開放式創新的跨組織合作問題；②考慮信息結構、機會主義動機等因素對組織的知識共享策略與合作行為的影響，并提出了開放性悖論的治理機制；③基于開放式創新的過程管理思想，按照 “關系建立→合作研發→價值獲取”的模式分析組織間的知識交互與行為決策，具有一定的研究示范效應。

近年來，開放式創新已成為主導的創新范式，多元創新主體間的合作互動問題引起學界與商界的廣泛關注。在此背景下，本文針對開放性悖論的研究得到以下管理啟示：

(1)在合作關系建立階段，甄選具有良好聲譽與價值認同的合作伙伴是治理 “開放性悖論”的先決條件，既有利于在源頭上抑制組織的機會主義動機，又有利于在契約設計過程減少 “不完全契約”的影響。

(2)在合作研發階段，約束機會主義行為是治理開放性悖論的關鍵，需要整合契約治理與關系治理機制，針對合作研發中的違約風險依靠協商機制及時修訂契約條款，通過關系治理機制的 “自我履約”效應約束機會主義行為。

(3)在價值獲取階段，信任與關系規范有利于建立組織間的集體行動規則，提高創新成果轉化的專用性資產投資并解決組織間的利益分配沖突。

本文僅在理論層面分析了開放性悖論的治理問題，研究結論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后續研究可從以下兩方面拓展：一是基于重復博弈模型分析組織的知識共享與價值獲取的演化過程將有助于進一步詮釋 “開放性悖論”的形成機理；二是通過實證分析檢驗契約、信任、關系規范等機制對開放性悖論的治理效果將產生更為顯著的實踐指導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