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托付生命的協議書

自從監護關系不再受限于血緣、婚姻、收養，所有成年人可以自由指定監護人，于是，有人選擇把余生托付給樓下賣水果的夫妻，有房東和房客互相成了監護人，有老人找到了曾經在餐館門口扶起自己的年輕人……

“各路人按照各自的理解來操作”

兒子早逝，身體不好的王耿生，兩年多時間里，一直住在養護中心。由于戶口在外地，每次醫療報銷都只能本人到場。他想找個法律認可的能為自己簽字的人。

在過去，這可能是件難辦的事。2017年實施的《民法總則》第33條規定，監護關系不再受限于血緣、婚姻、收養，所有成年人可以自由指定監護人，只要你信任他。在那以后，馬上有了響應，不斷有人來到公證處咨詢。

有一位老人想做意定監護，但身邊找不到可信賴的人，于是找到了上海普陀公證處公證員李辰陽。老人和李辰陽聊了一下午，問他：“你講得蠻好，你做我的監護人好吧？”

“那不行，我這又要做公證員又要做監護人，相當于一邊當裁判一邊當選手，不行的。”

李辰陽幫助老人回憶，身邊有沒有關系好的前同事？鄰居人怎么樣？最近有沒有人來看過你？等老人想起來幾位，李辰陽又教他如何勸說對方來當自己的監護人。

等對方來了公證處，李辰陽再幫著勸。說通了監護人，下一步依舊難辦。

有關意定監護的《民法總則》第33條只有88個字，法條里寫清楚的是，成年人可以為自己選擇意定監護人，但意定監護設立里，涉及人身關系，有財產保護。財產保護的方式、監管、限制，人身關系的登記、解除、撤銷，都沒有任何可以參照的法條。

公證協議的框架、內容都要從零開始設計，沒有可供參考的先例，只能“各路人按照各自的理解來操作。”2017年，李辰陽的朋友、上海新虹橋公證處公證員馮愛芳帶著團隊的四位公證員一起摸索著前進。

政策發布至今，李辰陽也摸索著做了300多例意定監護公證，其中80%都是老年人。在這個過程里，李辰陽見到了各種各樣的養老關系。有房東和房客，有腎病的病人互相做監護人，更多的是曾經的老同事、老手下，因為一起多喝了點酒結下關系。有一個男人曾經在飯店門口扶起一個摔跤的老人，后來兩個人熟絡了，這個男人便做了老人的監護人，每周末騎著摩托車帶老人去公園遛彎。

“這份協議是要管人一輩子的”

2019年，上海的公證員們開始把探索出來的經驗推向全國，開設了意定監護研修班。公證員們從北京、河北、內蒙古、山東、江西等十多個省份趕過來。

意定監護研修班的講師共有15人，包括了律師、學者、相關公益組織的負責人和公證員，從法律和實際操作上講解意定監護。

馮愛芳是意定監護研修班的講師之一，參加過不少公證人員的研討會，談到意定監護，她表示：“所有人都很熱情，有種雄心壯志的感覺，想馬上上手。”

研修班辦了三期，至今全國已有170家可以辦理意定監護的公證處，分布在幾十個市、縣里。辦完意定監護，有人胖了3斤，有人終于能睡好覺了，有重癥病房里的人在協議蓋好章后不久就斷了氣，有攢了一輩子錢的老人做完證明，一次性拿了兩萬塊買項鏈。

他們終于放松下來了，馮愛芳把這比喻成火柴，一個個公證員帶著一個個火種，照耀孤寡老人、殘障家庭，讓越來越多的人找到了希望。而且，“這份協議是要管人一輩子的”。

意定監護大多缺少監督環節

在目前的社會實踐中，意定監護剛剛起步，還未能顧及到全面的問題。

華東政法大學教授、婚姻家事法與婦女權益保護法研究中心主任李霞開始擔心，人們似乎把意定監護政策當成了萬能的政策，好像找到一位監護人可以解決所有問題。

等到幾年后，這些簽訂了意定監護協議的人進入失能失智階段，協議生效，可能會有負面問題不斷發生。“比如意定監護人超越代理權限，可能虐待或替被監護人作不符合他意愿的決定。”

在中國內地，意定監護大多缺少監督環節。李辰陽經手的諸多案例中，沒有監督人的占到90%，許多委托人出于對監護人的信任表示不需要監督。“一旦建立了監護關系，某些時候監護人就掌握了被監護人的‘生殺大權。”李辰陽說，監督機制本質上是為了保護被監護人。

監督人最好是沒有利害關系的第三方，比如專業的社會組織，而目前中國內地并沒有此類組織。

沒有監督人的案例中，實際上是由公證處承擔監督職能。一份協議簽下來，公證員會要求監護人每個月定期反饋被監護人的狀態。

李霞希望，意定監護的監督制度可以早日完善。李辰陽等公證員們也在努力摸索，用詳盡的條款平衡風險。

（《新京報》2019.8.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