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族風格作品的和聲內涵與創(chuàng)作手法研究

鐘是問 段元博 梁管保 鄭鈺

摘要：京族漢語民歌用漢語—粵方言和“白話山歌”曲調演唱，主要流傳于中國南海北部灣地區(qū)。其曲調婉轉纏綿，波音較多;京族民歌的結構主要以單段體和二段體為主，多段體相對較少。在當今時代的京族漢語民歌創(chuàng)作中，西洋作曲技術與民族旋法的結合在京族風格作品的創(chuàng)作中日益彰顯出獨特的氣質，本文主要以作曲家丁丕業(yè)先生創(chuàng)作的《京島的小路》及作曲家丁鈴女士創(chuàng)作的《北部灣的風》為例，分別從傳統(tǒng)分析法和申克分析法兩種角度，討論其和聲內涵與旋律旋法的關聯(lián)。

關鍵詞：《京島的小路》? ?《北部灣的風》? ?和聲內涵? ?旋律旋法

中圖分類號：J616?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 ? ? ? ? 文章編號：1008-3359（2019）16-0016-04

京族，是我國唯一的海洋民族，主要分布于廣西欽州的京族三島。京族民歌，旋律婉轉，特色鮮明，以徴調式居多，兼有宮調式和羽調式，偏音多用變宮。旋律旋法特征多顯現(xiàn)以徴音為主干音的和弦分解，如京族傳統(tǒng)民歌《燈舞歌》《出海歌》等。近些年，京族風格音樂作品多采用京族族群之歌調特點，進行提煉再創(chuàng)作，并產(chǎn)生諸多旋律動聽、意義深遠的作品。本文選取具有代表性的兩首作品《京島的小路》①和《北部灣的風》②作為研究對象，研究其和聲內涵與旋律旋法間的關聯(lián)，以此探討京族風格原創(chuàng)作品的某些特點。

一、作品結構分析

《京島的小路》這首作品使用對比二段式曲式結構，帶有引子和尾聲，全曲音樂形象簡潔明了、情景交融，頗具畫面感。在音樂剛進入的前五個小節(jié)，是一句短小的引子，樂隊在廣板的速度下從D徵調式上進入，由雙簧管奏出帶有裝飾性倚音的主干旋律，圓號與弦樂隊主要使用長音的形式以弱力度奏出，此外，弦樂隊還融入了震音及撥奏的演奏技法豐富背景，鋼琴在廣板尾部使用具有離調色彩的琶音式和弦加以裝飾，以此豐富音樂形象;隨后，音樂轉入中板，雙簧管吹奏的旋律落在徵音D上，電子琴聲部使用等分型節(jié)奏并圍繞主和弦進行，弦樂隊聲部以帶休止符的等分節(jié)奏及重復的四分音符同樣圍繞主和弦加以伴襯，在這樣的背景下，引出男高音獨唱聲部，音樂進入呈示段。

呈示段（6-21小節(jié)）部分的曲式結構為對比二句式。調式上，前句（6-13小節(jié)）為D徵調，后句（14-21小節(jié)）轉為G宮調，男高音聲部的旋律主要集中在中、低音區(qū)，休止符的節(jié)奏進行具有靈動性，音程級進與跳進相結合，連貫而抒情，旋律最終結束在宮音G上。

而對比段（22-53小節(jié)）較呈示段而言，樂句數(shù)量由兩句擴充為四句，具有起承轉合四句式特點。調式上從C宮調進入，隨后轉入D徵調。男高音聲部旋律在低音區(qū)上整體向上拓展，最后集中在中音區(qū)。節(jié)奏方面以順分節(jié)奏為主導，音程部分更多的融入級進音程，進而為旋律增添了歌唱性，最終旋律同樣結束在宮音G。對比段新加入木管聲部，使得伴奏層織體加厚，使音樂更具張力。其中，長笛與單簧管構成八度音程，支撐了男高音主旋律聲部，更加突出了主題。大管與大提琴形成同度的混合音色，作為伴奏背景渲染音樂氛圍。此部分在力度上強弱交替，使音樂情緒更加豐富飽滿。隨后，經(jīng)過簡短的連接，音樂進行反復，最終進入尾聲（54-62小節(jié)）部分。尾聲的材料綜合了已經(jīng)呈示的各種音型（長音、等分節(jié)奏）及震音奏法，最終以弱力度結束在G宮調上。

《北部灣的風》結構為帶再現(xiàn)的單三部曲式，4小節(jié)的引子由鋼琴奏出，主題極具京族民歌風格特征，變宮的偏音在強拍出現(xiàn)，突出了京族歌調的特點。在音樂前奏結束后，進入A段，A段由8小節(jié)的樂段及補充構成，鋼琴間奏采用了主題材料，強調了主題特性，也完成了調性轉換。旋律由女中音聲部在F宮調進入，突出女中音溫暖、靜謐的特質。隨后旋律旋法出現(xiàn)徵調式特征，變宮作為偏音在強拍出現(xiàn)，展現(xiàn)了京族特有的帶偏音的徵調式，突出了民族特色，給觀眾以獨特的風情感受。第9小節(jié)，旋律在男低音聲部進入，突出了男低音聲部沉穩(wěn)的音色特點。音樂進行至11小節(jié)時，混聲合唱進入，男低音聲部演唱京族特有的虛詞“盟呀盟”，其余聲部演唱歌詞，最終在C徵調式上結束了A段。

B段是由3個樂句構成的。從歌詞來看，B段主要展現(xiàn)的是北部灣發(fā)展過程中不同民族、不同地域文化的融合與互通。作曲家為了展現(xiàn)這種文化融合、互通的需要，在創(chuàng)作手法上沒有拘泥于更具民族特色的五聲調式旋法，而是從第26小節(jié)進入了b小調，展開對比。旋律從男低音聲部開始，節(jié)奏型以小附點和大附點結合為主，節(jié)拍轉換為三拍子進入，并在32小節(jié)做了兩拍的變換;四個聲部形成復卡農(nóng)——男低音和女中音的結合、男高音和女高音的結合，使音樂更加緊張;第33小節(jié)，作曲家做了前句的變化重復，不僅在聲部配置上做了變化，也在旋律進行上做了調整，以此來強調文化的不同與互通。B1段是B段的變化重復。音樂進行到87小節(jié)時，出現(xiàn)連接部分并向高潮推進，直到93小節(jié)，到達音樂的高潮，四聲部演唱的歌詞依然是具有京族特色的虛詞“盟呀盟”;102小節(jié)的再現(xiàn)部旋律更換為男高音進入，女高音兩拍后進行了八度模仿，男低音與女低音也相互模仿，形成復卡農(nóng);106小節(jié)，全曲回到主調音樂手法，各聲部同節(jié)奏進行，構成四部和聲;109小節(jié)，再現(xiàn)的A段結束在F徵調式上;115小節(jié)，音樂最終在C徵調上結束，回歸初始調性。

二、作品和聲設計

《京島的小路》一曲在引子部分，使用主調七聲清樂D徵調上的主和弦，持續(xù)到第9小節(jié)后，進行到下屬和弦，并在樂句結束前回到主和弦，體現(xiàn)出T-S-T的功能和聲進行;在這九個小節(jié)中，大提琴與低音提琴這兩個低音聲部層，強調主音至屬音的功能性跳進，進一步肯定了調性。呈式段后樂句轉入G宮調式后，和聲上先從SⅡ上進入，隨后強調主、屬和聲進行，具有S-T-D-T的功能和聲進行的特征，低音聲部層仍使用功能性跳進以明確調性。

在之后的對比段中，和聲上從七聲清樂C宮調式上的主和弦進入，以主、屬和聲進行為主，并插入SⅡ配合進行，體現(xiàn)出T-S-T-D的功能和聲進行;回到主調七聲清樂D徵調式后，重復了呈示段中T-S-T的功能和聲進行，最后進入G宮調，不斷反復主、屬和弦的進行，體現(xiàn)出T-D-T的功能進行，充分肯定了調性。整個對比段及尾聲部分的低音聲部層也延續(xù)了五度功能性跳進。

另外，需要說明的是全曲和聲除了使用功能性和聲進行以及低音聲部使用主、屬音的功能跳進肯定調性外，由于低音的五度功能性跳進不僅僅局限于調式主音至屬音的進行，因此，在使用調式其它音級和和弦時，會帶有短暫離調的特征。

《北部灣的風》音樂主題建立在以根音F為低聲部，以五度音C為上聲部的大三和弦上。5-8小節(jié)則是一個以F為根音的大三和弦的延長，B音與E音未在旋律聲部出現(xiàn)，進一步確立了F宮的調性。伴奏使用了分解和弦和琶音，與整段音樂氛圍相契合。9-14小節(jié)，低音以G為主進行延續(xù)。支持這個段落的結構和聲是I-V-I。其運動方向是由第9小節(jié)開始的主和弦進行到第12小節(jié)的屬和弦，最后再回到主和弦。在I-V進行的三小節(jié)空間內，運動狀態(tài)的呈現(xiàn)正是由于聲部進行技巧所創(chuàng)造的對位延長。這個延長表現(xiàn)為兩個結構和弦之間的經(jīng)過性運動，在低音聲部尤為明顯。（見譜例1）

譜例1：

和聲結構方面，整個26-101小節(jié)的結構骨架經(jīng)過各種不同的和弦內外延長可以概括為V-I，其結構低音是#F-B，旋律結構是#C-B。結構骨架表明了音樂運動的過程是由#F和弦到B和弦結束。低音結構與旋律結構都是穿越各個不同級別的鄰音運動而貫穿起來的。作曲技法方面，作曲家在26-101小節(jié)中使用了大量的復調手法，通過男女音色和聲部高低的不同進行了對比、卡農(nóng)等，將整首音樂的情緒推到高潮。

再現(xiàn)段從和聲結構來看，這一段結構骨架以I-V為主，結構低音是bB-F，旋律結構音是bB-F。第109小節(jié)，再現(xiàn)的A段結束在F徵調式上。最后的尾聲調性回歸到F宮系統(tǒng)下的C徵調式，起支持作用的結構骨架是I-V，其結構低音是F-C，旋律結構則是A-C。旋律上的結構音和鄰音已經(jīng)構成了一條下行的音階：A-G-F-E-D-C，這條下行的音階和整首作品的音樂運動過程相契合。

三、作品創(chuàng)作手法

《京島的小路》的引子部分，在樂隊主和弦支撐下，雙簧管的骨干音呈現(xiàn)出主和弦分解形態(tài)，并插入裝飾性倚音及級進的音程，從橫向運動過程中呼應縱向的表現(xiàn)——和聲。同時，這種橫向運動也體現(xiàn)了民族性特點。在呈示段部分，男高音聲部的旋律首先在G宮系統(tǒng)下的七聲清樂D徵調式上，以主和弦分解的動機形式呈現(xiàn)出來。該動機來源于引子部分和雙簧管聲部的旋律，由其派生;前句以分解的主和弦為核心骨架，在此基礎上，與下屬音及裝飾性環(huán)繞旋律相互配合;后句較多的使用了偏音——清角C音，強調了地域性與民族風格特征：具有G宮六聲調式加清角的特征;因此整個呈示段，在和聲的功能性框架下，男高音聲部的旋律骨干音與和聲進行體現(xiàn)了呼應關系，并在橫向上配合調式偏音，體現(xiàn)了民族性與地域性色彩。

進入到對比段后，其調式轉為七聲清樂C宮調式。旋律除在音區(qū)向上拓展外，長音型與順分型節(jié)奏的加入，賦予了更多的抒情性氣質，旋律輪廓在進入時也體現(xiàn)了主和弦分解的形態(tài)。在該段起句與承句中，更加鮮明地體現(xiàn)了C宮調式中偏音清角F音與變宮B音的特征。這樣的使用使得旋律在五聲性框架下，具有獨特的色彩感。轉句與合句轉回主調D徵調，最終轉入G宮調，其在旋律骨架上，體現(xiàn)出主和弦分解的特點，并在合句出現(xiàn)呈示段主題動機，具有再現(xiàn)的特征和呼應性特點。因而，在對比段的發(fā)展中，男高音聲部與和聲的關系也同樣體現(xiàn)呈示段的特征。整個旋律旋法特征都體現(xiàn)出在分解和弦框架下，配合偏音及不同音型，有序進行;由于基本動機貫穿整個男高音聲部，使得兩個樂段有機的聯(lián)系了起來。此外，引子的和聲與雙簧管主旋律的聯(lián)系，已自然的為后面和聲進行與獨唱聲部的關系埋下伏筆，這樣的關系貫穿全曲。

在整個作品的創(chuàng)作過程中，作曲家在材料運用上十分簡練，整個聲樂聲部均以分解和弦的材料為核心;主旋律聲部層與樂隊和聲層相呼應，基本的旋律旋法特征在音程、節(jié)奏、偏音相互配合中充分體現(xiàn)了京族民歌的風格性特征。在全曲配器安排方面，弦樂聲部以分解和弦的固定音型作為背景襯托旋律，電子琴以低音加柱式和弦的形式裝飾旋律，豐富音響效果。在木管聲部的創(chuàng)作中，主要以強調人聲聲部的旋律為主，賦予旋律混合音色的獨特氣質，情感效果也更為濃烈。

《北部灣的風》的音樂結構邏輯以F音為起點，分旋律和低音兩個線條各自運行。A段旋律線條按五聲琶音向上模進，伴奏中的分解和弦做了和聲內部的延長。連接部分的C-G-C的進行則是V-I的結構延長。B段旋律以結構音B開始，各聲部做卡農(nóng)模仿，第31小節(jié)旋律中的結構音C又由B和#A兩個鄰音進行延長，隨后，在第34小節(jié)的結構音B由C和#A兩個上下環(huán)繞的鄰音擴展，在經(jīng)過一系列結構外音后，最終回到結構音B;B段低音部分開始于結構音#F，結束于結構音B。再現(xiàn)部分，旋律開始于結構音A，經(jīng)過G-F-E-D的連續(xù)下行，結束到結構音C;低音部分由結構音F進行到結構音C。整體上，低音聲部一直處于連續(xù)進行地狀態(tài)，結構骨架是F-#F-F-C。全曲的和聲結構則強調了Ⅰ-Ⅴ-Ⅰ的骨架，與旋律結構相融合。

作曲家在創(chuàng)作過程中，運用復調手法和音色調配。復調手法和音色調配都在音樂發(fā)展和情緒控制上起到很大的作用。作曲家根據(jù)音樂材料和歌曲情緒隨時調配，用各聲部的音色特點和主調復調相結合的方式與音樂情緒相契合。

在音樂前奏結束后，旋律由女中音聲部首先進入。歌詞是“情也深深，意也濃濃”，音樂情緒舒緩、悠長，而女中音溫暖、靜謐的特質與這種音樂情緒相互襯托，使聽眾進入作曲家所創(chuàng)造的音樂世界。第26小節(jié)，音樂進入另一種情緒。這種音樂情緒和前面不同，所表現(xiàn)的是一種不同文化間的融合與互通。所以作曲家安排男低音聲部作為旋律的開始，隨后其他各聲部相繼進入。在進入的過程中，男低音和女中音相互模仿、男高音和女高音相互模仿，四個聲部形成復卡農(nóng)，使音樂情緒更加緊張。接下來，音樂材料出現(xiàn)重復，但是在重復過程中作曲家注意更換了聲部配置，形成音色上的對比。在91-93小節(jié)時，四個聲部同節(jié)奏演唱虛詞“盟啊盟”，使音樂情緒達到了高潮。

作曲家在使用同樣的音樂素材時，使得各聲部在音色上形成對比。作曲家使用混聲合唱的音色調配功能，讓音樂邏輯在控制中展開，避免了過多素材的無謂堆砌，體現(xiàn)了全曲邏輯的一致性。主調與復調的靈活運用，結合混聲合唱不同聲部的音色特點，體現(xiàn)出多聲部寫作的專業(yè)性。

四、結語

綜觀兩首作品，可以看出，無論是著眼于傳統(tǒng)和聲分析，亦或立足于西方申克分析，均可析出兩首作品在調式中主-屬關系的調性布局與京族風格特征的旋律旋法相結合的特點，使得音樂在橫向性與縱向性上充分融合。兩位作曲家在創(chuàng)作中，對音樂素材的使用方面亦十分嚴謹，配器技術的使用以及復調手法的運用極大的豐富了音樂效果，使兩首作品在凸顯京族音樂風格特征的同時，亦展現(xiàn)了多元性特點。

以小見大，以一隅而窺全局，這種中西結合的音樂創(chuàng)作模式，在當今時代飛速發(fā)展，傳統(tǒng)音樂文化快速消融之語境下，具有更加非凡的保護與傳承意義。如何創(chuàng)作適應現(xiàn)今審美需要、時代精神的民族音樂作品，是各文藝工作者（創(chuàng)作者、研究者）都應思考和解決的問題。毫無疑問，這兩首特點鮮明的京族風格音樂作品為我們提供了極佳的創(chuàng)作思維范式，具有深刻的指導意義。

注釋：

①《京島的小路》：是由廣西著名作家曾憲瑞先生作詞，作曲家丁丕業(yè)先生作曲的一首由男高音獨唱、單管小樂隊伴奏的具有京族民歌特點的作品。其曲調優(yōu)美婉轉，深具南海漁家歌謠風格。作品于1987年獲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全國廣播新歌創(chuàng)作獎、1988年獲廣西壯族自治區(qū)人民政府最高文藝獎——首屆銅鼓獎等。

②《北部灣的風》：是由廣西著名作家曾憲瑞先生作詞，當代知名作曲家丁鈴女士根據(jù)京族民間特有的民族元素并結合現(xiàn)代作曲技法創(chuàng)作的一首四部混聲合唱作品。該作品發(fā)表于2009年《音樂創(chuàng)作》第六期，并于2011年作為廣西代表團參加青歌賽合唱團參賽曲目，由央視三套向全國現(xiàn)場直播，取得良好的社會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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