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勇華

“子曰: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边@段話也可節略概括為“道不遠人,人自遠之”。如何理解《中庸》記載的這段話呢?可能包括以下幾個層面。
道不遠人的第一層含義在于:人們只要正心誠意,勤學思進,就能夠修得儒家正道。由于這段話出自儒家經典《中庸》,因而就其上下文和儒家理論體系而言,這里的“道”主要是指“中庸”之道。所謂“中”者,天下之正道,所謂“庸”者,天下之定理;“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中庸之道是孔門心法之要訣。中庸是一種至大無外、至小無內的至高道德,是天地、人倫之道?!暗啦贿h人”意即此“中庸之道”并不排斥人,人可以通過正心、誠意、修身而成此道,旨在鼓勵人努力向“正道”靠近,不斷努力提高自己的認知水平和倫理水平。
《中庸》還進一步提供了正心誠意修身得道的基本方法:詩云,“伐柯伐柯,其則不遠,執柯以伐柯,睨而視之。猶以為遠。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詩經·伐柯》)”這句話指出了儒家之道需向自身求的道理,所以,人們只要“以人治人”,就能接近甚至修習得到中庸之道。作為儒家思想傳承的 “王陽明心學”就是這種理向自身求,“以人治人”的典型例子。《中庸》還從方法論角度指出“忠恕違道不遠。施諸己而不愿,亦勿施於人?!币馑际钦f,人只要能做到忠恕,就離得道不遠了,所謂忠恕,簡言之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商業企業經營的正道在于獲得與投入和風險程度相匹配的收益。營利是企業誕生和存續的根本使命和正道。這里包含兩層意思:一是追求利潤需要持之以恒,堅持不懈,否則就背離了企業的基本屬性,中庸之道中的“庸”(不易)之所謂也;二是不要幻想獲得超額收益和回報,任何利潤的獲取都應與投入、管理和風險狀況相匹配,中庸之道中的“中”(不偏)之所謂也。任何組織體系如果不能持續在這兩個方面加強修煉,失敗乃至毀滅的命運也就不遠了。例如,逆經濟周期的高杠桿高負債擴張經營就是企業經營的邪路;無差別無條件與經營層簽署短期經營對賭協議可能導致掏空企業發展的根基;中大型企業缺乏成熟配套的內部風險控制機制,迷信“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的投機型經營思路,將會悄悄把企業推入崩潰的深淵。
道不遠人的第二層含義在于:能使儒家天地人倫之道得以弘揚的是人,切不可醉心于道之本身,而忽略了人之作為社會主體的重要意義。北宋著名大儒呂大臨在《禮記解·中庸》解釋說:“此章言治己治人之常道也。茍非其人,道不虛行。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故道雖本于天,行之者在人而已。妙道精義,常存乎君臣、父子、夫婦、朋友之間,不離乎交際、酬酢、應對之末,皆人心之所同然,未有不出于天者也。若絕乎人倫,外乎世務,窮其所不可知,議其所不可及,則又天人之分、內外之別,非所謂大而無外,一以貫之,安在其為道也與?柄,斧之柄也,而求柯于木,其尺度之則,固不遠矣。然柯猶在外,睨而視之,始得其則。若夫治己治人之道,于己取之,不必睨視之勞,而自得于此矣。故君子推是心也,其治眾人也,以眾人之道而已,以眾人之所及知責其所知,以眾人之所能責其所行,改而后止,不厚望也。”
這段解釋中的若干重要觀點非常重要,專門摘要出來:一是“茍非其人,道不虛行”,“故道雖本于天,行之者在人而已”,意思是說道之推行,需要依靠人;二是“若夫治己治人之道,于己取之,不必睨視之勞,而自得于此矣”,意思是說推己及人,大致就可以明白治己治人之道;三是“君子推是心也,其治眾人也,以眾人之道而已,以眾人之所及知責其所知,以眾人之所能責其所行,改而后止,不厚望也”,意思是說治理之道就在眾人身邊,就在眾人所及、所責之處。
商業企業經營的基點就是人,與此相關的經濟學、金融學和管理學等專業技術知識的出發點也是人。社會大眾的各種需求、特征和傾向就是企業經營的支撐。企業的營利之道都脫離不開人這一基本要素。從外部市場來看,人(包括自然人和法人等)的基本生理、心理和物質需求決定了“消費升級”和“消費降級”的結構性變化,從而決定了市場供給的渠道和分布。從企業內部市場來看,人在作為企業構造要素時的價值及其估值高低和實現方式,已經成為挑戰當前傳統公司治理結構理論,甚至影響未來公司結構的決定性因素。違背基本人性和人類基本需求的行為不僅會損害企業的經營,甚至導致失敗的例子越來越多,例如,企業產品損害人身健康和生命安全、企業宣傳傷害消費者的普遍道德情感和民族感情、企業經營損害特定社會和群體的公共福祉而為社群所抵制反對甚至打擊、企業內部制度和機制缺乏對員工的基本人格尊重、缺乏對員工價值貢獻的回報和補償機制導致人員結構性流失和人力資源水平的結構性弱化等,均將對企業經營帶來傷害,甚至導致企業失敗。人能弘道,亦能毀滅邪道,企業經營的本質就在于不斷調適人與人的關系,從這個角度來看,道不遠人可謂企業經營的精髓了。
道不遠人的第三層含義在于:道率人之性,因人之理,所以它并不脫離人們平實的生活,而是日用間人人皆能知能行并易知易行的道理,如果專務高遠難行之事,那就不是正道了。南宋大儒朱熹注解《中庸》此段時說:“道者,率性而已,固眾人之所能知能行者也,故常不遠於人。若為道者,厭其卑近為不足為,而反務為高遠難行之事,則非所以為道矣?!蹦芊裨谌酥|手可及處悟道,或許成了圣人與常人的主要差別。
世間自有道,道在生活中,道在日用間,關于此理解,儒家和道家思想高度一致。莊子甚至認為“道在瓦甓,道在屎溺”。離生活而覓道,無道可尋;于生活而悟道,天機盎然;尋求超越常人的更高標準或要求,就會偏離中庸之道。中庸之道就在日常之中,但常?!叭俗圆徊臁保踔辽峤筮h,舍易求難,騎牛找牛,其結果往往是遠者不達,難者不成。所以孔子說:“庸德之行,庸言之謹;有所不足,不敢不勉”,即平常的言行多有不足,所以平時不得不勤勉努力,如履深淵,恐懼乎其所不聞,戒懼乎其所不睹,以求臨事從容,臨危不亂。施行中庸之道,應該是很切近的,猶如拿著斧柄來砍伐斧柄,它的模式就在我們的手里,不必遠求。

商業企業經營成敗的主要因素還是在于自身,這與所謂內因起決定性作用的哲學觀是一致的。企業經營成功之道,根本上不能脫離“道不遠人,理不外事”的基本規律。經營不善或出現困難的企業家往往容易埋怨內外:“宏觀經濟形勢和整體營商環境不好”“當前這批消費者不行”“上下游供應商和合作伙伴太狡猾,太不講義氣”“公司缺乏有用的人才、缺乏領軍人物、缺乏專業骨干”等。但是,所謂“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的諺語其實通行中外。仔細分析企業經營失敗的表面現象背后,起根本決定性作用的往往是企業或企業家自身某個或某些方面出了問題,“魔鬼往往隱藏在日常細節之中”,“人不自察”或不愿意自我反思往往是阻礙改正錯誤、重新上路的“絆腳石”。例如:本來企業有高精尖人才但沒有有效利用起來,卻抱怨員工素質和能力不夠;平常對商業合作伙伴刻薄寡恩,又怎么能夠期待他們在關鍵時刻給予強力支持呢;責怪消費者不好和市場不成熟的企業從根子上就不明白何為“道不遠人”,就沒有必要開展企業經營了;埋怨宏觀經濟形勢和整體營商環境不好,多數是自身經營的判斷和分析能力出現了重大偏差或本身就能力不足。
道不遠人思想中的重視常規、重視日常、重視自我、重視普羅大眾的思想,固然有其獨有的社會意義和智識啟示,比附于商業企業經營領域同樣如此。然而,一味向自身修煉、向身邊人事、向普羅大眾、向常規標準尋求正道的話,又該如何評價關鍵時刻關鍵人物所發揮的決定性作用呢?于企業組織體而言,如何看待企業家在特定情況下所發揮的關鍵性領導價值,如何看待技術人員在關鍵節點和領域所實現的革命性技術突破的意義呢?正是因為他們堅持了道不遠人原則才能夠指出“正道”,還是獲得“正道”本身也可以超越道不遠人的基本規律呢?我好像更愿意相信是前者:任何突出性貢獻和成就的獲得,可能都是長期堅持道不遠人原則的結果,是該原則應用并產生實踐結果的集中體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