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立團

我國存在大量的僵尸企業是不爭的事實。這些企業中,有的是自身缺乏造血能力、無望恢復生機、依靠政府補貼或貸款人支持而免于倒閉的企業,有的是因負債累累而停止經營若干年之后,工商登記依然顯示為存續的企業。很多企業其實并不想成為僵尸企業,因為經營不善,他們也想進行清算。根據公司法的規定,公司清算過程中發現資產不足以清償債務的,清算組需要向法院申請破產。但是破產申請有那么容易么?
上海香榭麗廣告傳媒有限公司系粵傳媒(002181)之子公司,截至2016年8月,涉78 宗訴訟及仲裁案件,被索賠金額約2億元。香榭麗公司2016年7月之財務報表顯示,其凈利為-2.28億元,截至7月末的資產總額1.2億元,負債總額3.39億元,所有者權益總額-2.18億元,出現嚴重資不抵債。根據我國《企業破產法》的規定,其完全符合破產受理的條件。于是香榭麗公司向當地法院申請破產,但遲遲未獲得受理。
香榭麗公司的窘狀并非個案。從《企業破產法》開始施行的2007年,此后相當一段時間,全國法院每年受理的破產案件只有2000余件。破產案件立案難一度成為化解“僵尸企業”的一大難題。不過近年來情況大幅好轉,據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信息顯示,2017年全國法院新收企業破產申請審查、破產案件同比上升68.4%,2018年全國法院新收強制清算與破產類案件18823件,同比增長97.3%。然而仍存在一些問題待解決。
與一般的民事案件或商事案件相比,破產案件由于涉及申報債權、搜集債務人財產,甚至要通過訴訟確認債權債務,其審理可能是個極為漫長的過程,耗費大量精力和人力。根據目前法院案件管理的相關規定,破產案件與訴訟案件一同考核,導致一些法院不愿意受理破產案件。
另外,一些法院存在案多人少矛盾、熟悉破產審判業務的力量不足以及破產案件涉及企業員工安置等問題,致使這些法院對該類案件存在畏難心理。就某市新區人民法院而言,2011-2013年間,其共受理破產案件31件,這一個數字已經在該市各區級法院中排名第一了。
筆者查詢了一些省及直轄市的高級法院對于破產案件受理的規定,發現實踐中,對由區縣法院受理的破產案件,全部實行兩級審批制,即區縣法院對擬受理的破產案件,先報中院負責破產案件審理的審判庭審核,中院同意受理的,再報高院復核批準。也就是說,實質上區基層法院無權受理破產案件。
根據企業自主注銷的實務性規定,企業去市場監管部門(以前稱為工商行政管理機關)辦理自注銷時,需要提交稅務機關出具的清稅證明材料,如果企業歷史上存在欠稅,就難以取得清稅證明,從而無法自行辦理注銷。
這種稅務障礙即使在破產程序中也依然存在。筆者去年辦理的江蘇北部某地一家中外合資經營企業破產案件中,由于企業欠稅甚多,破產程序中法院最終拍賣的財產不足以清償稅款,稅務機關不出具清稅證明,因此這樣的一幕便出現了:法院出具了破產終結的裁定,但公司依然難以注銷。
企業破產宣告后,管理人一個重要的職責就是處置破產企業的財產。在處置房產等固定資產時,我們會發現一個極其怪異的現象,由于房產拍賣需要繳納增值稅、契稅、土地增值稅等,考慮到房產建造或購入的時間比較久因而溢價較高,因此拍賣款的約40%都要繳納稅金,也就是說,在繳掉稅金后,資產余值已經不多,普通債權人能分得的款項就非常之少了,從而導致債權人會議折騰好多次也達不成統一的意見,最終還要依靠法院的裁決,但也造成了社會的不穩定因素。
近日,江蘇省吳江法院、浙江省長興法院分別發布了企業破產審判調研報告,均指出破產審判中涉稅障礙突出且難解決。吳江法院2018年度破產審判報告指出,受理破產申請前,債務人多因未按規定申報納稅而被列入非正常戶。進入破產程序后,債務人會因履行未履行完畢的合同、繼續營業、處置破產財產等產生新的納稅義務,并開具相應發票。但因企業處于非常戶狀態,稅務機關暫停其發票領購簿和發票的使用,造成管理人無法開具發票。報告還指出,管理人接管破產企業后理論上可以申請恢復為正常戶狀態,但根據稅務機關的規定,管理人必須先對非常戶逾期申報的違法違章行為處理完畢、繳清罰款后,才能恢復為正常戶狀態,而根據最高法院相關規定,行政機關的罰款不屬于破產債權,由此陷入僵局。
人民法院受理破產案件的重要意義在于,破產程序可以化解大量的訴訟案件和執行案件,尤其為眾多中止執行的案件提供了終結機制,對于破解案多人少的矛盾和執行難具有積極意義。從化解社會矛盾的角度出發,破產引發的矛盾是企業經營過程中固有的矛盾,并非受理破產案件所引發,如果受理遲滯,只能使這些矛盾積累并可能以非理性的形式爆發。
2007年,企業破產法實施,國際通行的破產管理人制度被引入國內。自此,破產管理人進入了中國人的視野,并在企業破產程序的啟動直到終結,扮演著重要的、無可替代的角色。
由于破產企業剩余財產控制權的主要內容表現為破產管理人的選任,因而破產管理人制度如何規定成為決定現行破產法能否實現其立法目的的關鍵。目前國際上存在兩種破產管理人的選任模式:一種是以法院主導破產管理人制度的模式(法院模式);另一種是以債權人主導破產管理人制度的模式(債權人模式)。什么樣的破產管理人制度是一個能兼顧破產各方利益又能最大限度地進行社會化安排?答案不言自明,債權人模式下的債權人盡心盡力選擇和監督破產管理人,促成破產資產的最大化實現,從而可能實現預定的立法目標。
目前我國的破產法將破產管理人的選任權交給了本應處于中立地位的法院,雖然法律也規定了債權人會議可以建議更換管理人,但這僅是建議權而非決定權。因而,現行的破產管理人的選任有時容易成為一場權力尋租的盛宴。目前的法律體系下,破產管理人資格并不對所有中介機構開放。雖然為了防止可能的尋租行為,最高人民法院規定破產管理人的選定應采取抽簽或搖號等方式,但是擠進潛在候選人名冊便可能存在腐敗行為。其次,現行模式下的抽簽等方式也帶來了許多負面的影響。上述問題若不解決,將制約破產管理人行業發展。
誠然,建立破產法院、改變破產案件法官考核、加快執行轉破產程序、破產企業的稅收減免等固然是改革的重要方向,但切實解決好立案難,以及優化破產管理人的選任制度,也是改革不容忽視的重點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