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定落花深

張培勝

偶然讀到李清照的詞：“風定落花深，簾外擁紅堆雪。”不免心里涌起說不出緣由的細微感動。感動什么？我問自己，是風的無情？還是落花滿徑的傷懷？是簾外紅堆雪的景致誘人？進而推衍開來，感傷春的離去？我搖頭，隨后，我又點頭，心緒徘徊于心底最柔軟的部分，我要出去走走，問問風，親吻落花，再呼喚春的使者。

信步郊野，沉寂的心，一下子寬闊起來，四下沒人，仿佛整個天，整個地，都是只屬于我自己的。可是，我不能這么自私，天與地屬于我？我開始自嘲，自嘲我的無知、我的無畏。其實，人，也只是大地上行走的植物，卑微，渺小，頂著風，冒著雨，從綠綠蓋地蔥郁覆云，到寂廖花落枝葉疏影，喜與悲，憂與愁，期與盼，四季輪回，年年月月，編織成刻骨銘心的歲月痕跡。扼腕嘆息，仰天長嘯，豪邁雋永，靜默淡然，這，只不過是一個人對歲月，對經歷的感懷。

人，注定是人，有情感的宣泄，有馳騁的想象，有無盡的追求，自然，喜怒哀樂常伴。有人說，不如意的事，總有十之八九。于是，他們心底的痛，常常與己相伴，看天不再藍，看水不再清。幽怨蒼天無情，喟嘆命運不濟。可我不這樣想，凝望落花，花，也曾芳華過，也曾耀眼過，可時光向前，風兒無情，它最終還是成為小徑上的落花，但這有什么遺憾的呢，這不正是生命的輪回，生命如常的歷程嗎？我，沉思片刻，似乎醍醐灌頂，如佛教經論給我的智慧開了竅，是六祖“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淡然，還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明智？我想，兩者都有。

千里之外的故鄉，一位風燭殘年的王奶奶，我與她無親無故，但我尊她為奶奶，是我打小就這樣稱呼的，她在我心里永遠是一位慈祥的奶奶。她如今八十高齡了，一個人生活，過著平淡的日子。年輕時的她，貌美如花，可生活并沒有給她花一樣的日子。她婚后五年，丈夫去世，她含辛茹苦，扶養著她唯一的兒子，送兒子讀書。兒子爭氣，考上重點大學。她也滿足，時常對人說：“兒子幸福，我就開心，辛苦點沒啥。”這是普天下母親最真誠的想法。兒子畢業了，成了一名大學老師，對王奶奶來說，幸福總算觸手可及了，可一件不幸的事，卻打破了王奶奶生活的寧靜。王奶奶的兒子，為了救一名落水的學生，失去了生命。那些日子里，王奶奶的頭發全白了，滿臉的皺紋密密地訴說著蒼涼，有人說，王奶奶這次能挺過這一關嗎？但一個月后，王奶奶笑著出現在眾人面前。

一個人的日子，生活的苦可想而知，可她總是笑著說：“我還行。”讓人驚訝的是，她還力所能及地幫助其他孤苦的老人，用微弱的生命之軀，支撐起愛的力量。王奶奶在廣場上扭起了秧歌，跳起了舞蹈。她像一只永不疲憊的黑蝴蝶，翩翩于自然間，有著孩子般的笑容，樂觀向上，這是她生命的常態。轉眼一想，不對呀，是她經歷的滄桑巨變，承受過的生命的絕情，讓她如鳳凰涅槃一般，寬宥了命運的無情，淡泊超然。她努力掙脫了一切悲傷的羈絆，在平常的時光里，在細小的行動里，找到了快樂的樂園，那是人性精魂的閃耀，更是亙古不變的至真至純的情懷。懷特說：生活的主題是，面對復雜，保持歡喜。紅塵阡陌中，我們欠缺的，或許就是這樣一顆歡喜的心。

回過頭來看，李清照的一生也是坎坷，多年的背井離鄉，她那顆已經殘碎的心，又因她的改嫁問題遭到士大夫階層的污詬渲染，而受到了更嚴重的殘害。但她的敏感之心與對美好事物的關注之情，依然表現得淋漓盡致，給后人，給中華詞壇留下了輝煌的篇章。

如此看來，縱然世事滄桑，但只要我們猶有樂心，“風定落花深，簾外擁紅堆雪”，也可不再傷春感懷，風已住，落花滿徑，簾外擁紅堆雪，也是美好的景致！相信上帝也在祝福，這是屬于王奶奶的景致，是屬于王奶奶的快樂和怡然。

（編輯? 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