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風物好顏色

杜明芬

溫細青色的雨，朦朦朧朧的煙，褐色蒼舊的橋，若隱若現的黛瓦白墻，撐一把淺黃色油紙傘的旗袍姑娘，這就是最讓人癡迷的煙雨江南。江南的風光帶著一貫的清冷顏色，淺淡縹緲之間卻也時不時夾雜著濃墨重彩的點綴。印象中的江南總是脫離不了那幾種顏色，若描寫江南的句子少了幾種顏色總會覺得淡薄。顏色不僅是江南煙雨的美感所在，也是世間風物的精髓。

古人描寫顏色很有詩意，他們眼里的顏色并不是用來定義某種風物的特征，反而是用風物的特征來定義顏色。如湘妃色、海棠紅、櫻桃色、鵝黃色、櫻草色、秋香色、綠沈色、松花色等等。這些詞語單單只是輕聲呢喃，就有一種很深刻的詩意。如櫻桃色的紅唇、鵝黃色的柳絲、秋香色的玉鐲……帶了詩意，總歸是讓人覺得比平常所見高出一截。

有些顏色是很好玩兒的，比如“月白”和“雪青”這兩種顏色。“月白”，雖帶白字卻并不指白色，而是指一種淡藍色。這分明是兩個迥然不同的顏色，但為何會有這樣的語言文字上的關聯？原來是因為古人覺得月亮并非是純白色，而是帶著一點淡淡的藍色。這觀察實在是仔細，令人汗顏！《史記·封禪書》中言：“太一祝宰則衣紫及繡。五帝各如其色，日赤，月白。”月白色名稱本此。而“雪青”更是與雪色差別很大了。在古代，紺色則用作形容今日的雪青色，實則為紫色。紫色是由紅色和藍色混合形成的，青字用來不為過，但為何又加了雪字？我想是因為雪青是紫色系中偏冷的一個顏色吧。李劼人在《死水微瀾》第三部分五寫道：“一身衣服是：醬色平縐的薄棉袍，系了條雪青湖縐腰帶。”這腰帶煞是好看！

世間風物一向是用來寄托情志的，古詩詞中的運用尤為甚。但要說用得極好的，私以為晏幾道的《思遠人·紅葉黃花秋意晚》是排得上名號的。“紅葉黃花秋意晚，千里念行客。飛云過盡，歸鴻無信，何處寄書得？淚彈不盡臨窗滴，就硯旋研墨。漸寫到別來，此情深處，紅箋為無色。”最后一句實在是值得玩味！情到深處，紅箋突然就變成了無色，真是奇怪得很。字面之意曾理解因為眼淚落在了紅箋上所以紅色褪去，但其真正的意思并不在此，而是不謂箋色之紅因淚而淡，卻謂紅箋之色因情深而無。不由得讓人感嘆“一往情深深幾許”，這個“紅”色可是真正的點睛之筆了。若無它在，寫作 “書箋為無色”，或者其他之句，這意境絕不會如此深遠。

世間風物好顏色，玉色一點石青一抹，湖色一樹堇色一朵，藕荷一池艾綠一籮，綠沈一簇櫻草一棵。所見風景皆如此，真是美極！

（編輯? 紫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