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味無香

積雪草

人在年輕的時候，大多喜歡辛甘厚味的食物，滋味越濃烈，心情越舒暢。喜歡張揚獨特的服飾，顏色越鮮艷，青春越膨脹。喜歡寬敞明亮的屋子，空間越大越歡騰。喜歡高速快捷的代步工具，速度越快覺得越“嗨”。

喜歡轟轟烈烈，喜歡張揚不羈，喜歡烈火烹油，喜歡鮮花著錦，喜歡我行我素，喜歡干嘛就干嘛，不受條條框框之拘束。鮮衣怒馬，馳騁人生，唯求人生不負我，愛情不負我，青春不負我，轟轟烈烈度時光。

看到年紀大的人，追求食，淡鹽少醬;衣，樸實無華;住，一屋足矣;行，以步代車。忽然之間就會覺得索然無味，人生至此，追求安簡從容、不與人爭，不與己爭，唯求平凡安好度日。

彼時，年少的我，看到這樣的生活，總是不能理解，也無法相信他們是快樂的。飯菜中沒豆瓣炒醬的裝飾和點綴，還有什么滋味可言？青春的年華，沒有愛情的渲染，會不會很寂寞？

那時候，我常想，我的人生即使不是精彩華章，也不會過得如此平淡無味，意興闌珊，孩子哭老婆叫，雞飛狗跳，柴米油鹽，終日被瑣事襲擾，卻一臉滿足與幸福，那是我所不能理解的生活，也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不知道是從哪一天開始的，漸漸地，我也不再追求飯菜之中豆瓣醬香的點綴和刺激，漸漸理解了那些追求安簡從容、不與人爭、不與己爭的人。其實也不能說是追求，只是不再刻意而為，人到中年之后，漸漸能理解順其自然與刻意追求的天壤之別，雖不是大徹大悟，但說是半醒人生，也不算為過。經歷了青春的飛揚張幟，經歷了愛情的大起大落，經歷了事業的峰回路轉，經歷了人生灘險彎急，就漸漸回歸至本位或者說是原點。食，喜歡原汁原味;衣，喜歡舒適熨帖;住，喜歡安靜溫暖;行，喜歡從容安好。

讓一個二十歲的人去理解四十歲時的生活，不只是有難度，簡直就是不切實際。那天跟“小眼鏡”先生討論這件事情，他說：“若以兩年一個代溝計算，我們之間有十個代溝。”我故作駭然，十個代溝加到一起，不是無底深淵嗎？說得這么嚇人，其實我并不真的害怕，因為看到他，就依稀看到年輕時的自己，我不也曾經持這種調調嗎？

人生的好多事情都需要去經歷，感同身受，體驗了切膚之痛，方能了悟。人生轉了幾個彎，方能體悟白水煮菜的那種滋味。菜味雖淡，卻真實，不矯揉，不造作，還原了食物之本味，還原了生活的真實，而不是被調料熏染出活色生香和虛假繁華。

弘一大師晚年，過著清苦的修行生活，清粥，咸菜，白水，看得人心酸，但卻留下一句經典名言：“咸有咸的味道，淡也有淡的味道。”他經歷過歌舞繁華的喧囂，又退回到隨遇而安的抱樸，回歸到生命的本質，一切仿佛都是水到渠成，但想一想，又不是那么簡單的一件事情。有的人，終其一生，也不曾悟透。

一碗白粥，一碟白水煮菜，你若都能吃出海參鮑魚的味道，那么恭喜你，你終于體會出人生的真正滋味，生活原該如此，或者說原本就如此。

（編輯? 思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