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奠東 肖婷 張莉彬 林軍


宋代杭州知府蘇東坡曾說:西湖對于杭州,尤如人之有眉目。西湖是杭州人家門口的花園,也是杭州人的精神家園。保護和建設西湖,是歷代杭州人的不懈追求。進入21世紀以來,杭州市委、市政府開展了西湖綜合保護工程,西湖南線整治、湖濱地區改造、湖西水域擴展和景點建設、雷峰塔和萬松書院及錢王祠重建,掀開了西湖歷史嶄新的一頁。
施奠東是這一過程的重要見證者、參與者。在他看來,西湖從新中國成立前的“山光湖塞”到如今的“湖光山色”,是幾代人經過長期努力、不斷保護建設后才有的成果,是充分保護、尊重西湖的自然和歷史文化,科學處理保護和建設的關系的必然結果。
十多年的環湖拆遷、綠化工程為西湖免費開放和成功申遺打下了基礎
在杭州市園林(文物)局任職期間,我參與了西湖的保護、建設與規劃工作。西湖是國家重點風景名勝區,又是世界文化景觀遺產,對于西湖的建設,我的宗旨是堅持“科學發展,保護為主”的原則。因此對于西湖而言,不宜使用“開發”二字:“開發”意味著存在破壞,重點更應該是“保護”,只有做好了西湖的保護工作,才能永續利用,歸還給子孫后代一個美好的資源。西湖是杭州的“金字招牌”“名片”,沒有西湖,杭州旅游就失去了基石,只有保護好、建設好西湖,才能給杭州留下最寶貴的旅游資源。因此,我在杭州市園林(文物)局工作時,工作的主要出發點就是怎樣保護好西湖,怎樣在建設的時候不去破壞西湖,做到科學發展西湖。
新中國成立初期,杭州市政府邀請蘇聯專家一起搞杭州城市總體規劃,提出過這樣一個理念:環湖路以內都要建公園,原來的有礙于風景的建筑要拆除,并且不得興建新的風景園林以外的建筑。此設想于20世紀50年代提出,具體實施開始于1983年。以往的西湖環湖路以內,有一部分建筑是被單位或居民占用,到了湖邊不見湖,嚴重影響了西湖景觀。因此,上個世紀80年代杭州市委、市政府下決心實施環湖綠地建設工程,把它作為杭州市建設的主要工作。市政府制定了“誰家孩子誰家管”的工作原則,省級單位歸省里負責,市級單位歸市里負責,動遷工作就此展開,一些單位、居民分批遷了出去。當然,動遷工作也遇到了一些阻礙,如當時的杭州鐵路局在北山的一個單位開始有些顧慮,不太愿意搬出風水寶地,于是當時的市委書記厲德馨把杭州鐵路局黨委書記請來商談,做通了鐵路局的工作,順利搬遷。又如,西湖蘇堤南端的蘇東坡紀念館處,原來是省軍區一位領導的住處。1987年,當我得知這位領導去世后,軍區有一個單位新搬了進去,就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厲書記。厲書記打電話到省軍區商量要回這塊地,軍區很支持風景區的建設,無條件地同意搬出,后來就在這個地方建起了蘇東坡紀念館。再如,北山鏡湖廳這一塊地,原來是省直機關幼兒園,當時也是不太愿意搬遷,最后由市領導出面解決。
這一系列環湖拆遷、綠化工程是很艱難的。從1983年到1998年,除汪莊、劉莊以外,環湖的單位及居民基本都遷出去了,還建設成了對外開放公園。這是后來西湖免費開放的基礎。這些不僅是公園綠化建設,也是保護西湖的重大舉措,它改善了西湖環湖景觀面貌,使得西湖與城市更好地融為一體,為西湖成功申報世界遺產做了鋪墊。
歷經十八載,排除萬難,雷峰塔重見天日
1924年,雷峰塔轟然倒塌,西湖十景之一的“雷峰夕照”名存實亡。此后,雷峰塔的重建工作備受世人關注。1983年,國務院批準的杭州城市規劃中有重建雷峰塔的內容,但各方意見并不統一,有的同志和部門不同意重建雷峰塔,有的同志搬出魯迅的舊文“雷峰塔倒,婦女解放”,但社會上更多的意見是希望重建。
1984年,“紀念雷峰塔倒塌60周年”時,很多專家通過《風景園林》雜志撰文,提出要重建雷峰塔。后來三次全國人大代表會議、兩次全國政協會議的提案都建議重建雷峰塔。但是,由于雷峰塔所在的汪莊是個重要的接待處,出于安全考慮,一直未能實施。直到1999年,省警衛局終于同意與我局合建雷峰塔。這樣,經過長達15年的曲折歷程,對于杭州、西湖意義都十分重大的事件一一雷峰塔重建工作,終于有了眉目。重建雷峰塔碰到的第二個重大問題是“建什么樣的雷峰塔”。對于這個問題當時主要有兩種意見:一種是恢復五代時原始的“從”角形雷峰塔,另一種是恢復明代被燒毀后保留塔心的雷峰塔。1999年,市政府通過《杭州日報》征集公眾意見,結果,老百姓大多主張恢復明代被燒毀后的雷峰塔。到征求專家意見階段,專家們認為,還是以恢復五代時的形式為宜。我個人認為專家的意見是對的,因為要恢復火燒以后的雷峰塔是很難的,即使建得再完美,都還原不了當時的那種滄桑感、歷史感,搞不好建成了假古董。因此,最后的方案集中于恢復五代時期的雷峰塔。再后來就進入方案投標和評審階段,也就是第三個問題:如何建?建在什么位置?
當時,重建項目入選了七個方案,評審組請了全國20多位專家來討論,我是評審組組長。最后,專家的意見集中到東南大學和清華大學兩個方案上。這兩個方案在塔的外形上大同小異,但在具體建在哪個位置上,兩者有不同的意見:東南大學的方案主張保護原來的遺址,新的雷峰塔建在遺址的后面(即南側山坡上);清華大學的方案主張在遺址上面建新塔。
在世界上,像雷峰塔這樣的露天歷史遺址是沒有辦法一直保護下去的,因為它的磚結構體遺物的黏結物是黃泥,經不起風吹雨打,很快就會被侵蝕,因此必須采取一定的特殊保護措施。我請教國家文物局的文物保護權威——羅哲文先生,目前世界上有沒有什么先進的技術措施保護像雷峰塔這樣的露天遺址。羅先生說“沒有辦法”。那我說這就意味著幾年以后遺物就毀了。如果這樣的話那就必須在原遺址上加保護蓋,這就存在三個問題:第一,如果在上面建一個保護遺址的建筑,體量同樣很大,旁邊再建一個新的雷峰塔,這樣的場面會非常局促,因為山上的場地不大,容納不了兩個大體量建筑,游客的活動余地都沒有,這是必須要考慮到的一個問題。第二,在旁邊建雷峰塔就必須砍伐大量的樹木,為了新建雷峰塔而破壞生態環境,這代價太大了。第三,在雷峰塔的選址上,古人是非常講究的,陳從周先生說過:“雷峰塔一倒,西湖就失去了重心。”東南大學的方案是塔建在南坡上,從西湖看過去僅能看到塔的上面兩層多一點,而不是完整的塔,影響到西湖整體景觀。因此,與其這樣另選位置重建,還不如在遺址上面建新塔。上面看現代的雷峰塔,下面看歷史的雷峰塔。我認為這樣是可以做到兩全其美的,不僅可以保護遺址,還可以恢復雷峰塔景觀。
當時,西湖已經開始申報世界文化遺產,我們請哈佛大學幾位專家一起來做西湖申遺規劃。我趁機向幾位專家請教哪個重建方案更好,他們說清華大學的方案(在原址上建雷峰塔)更好。于是后來我向市領導匯報:“哈佛大學的權威專家說在原址保護這個方案更好,而且符合世界遺址保護原則。”這樣就解決了最后一個難題——雷峰塔建在什么位置。
2002年雷峰塔的建成開放,對杭州的旅游有著重大的影響,改變了原來西湖北邊游客多、南邊游客少的局面,現在南北兩邊幾乎平衡了。
興建四大博物館,打造杭州特色品牌
我除了主持和參與過西湖風景名勝的保護、建設和規劃外,還主持和參與了西湖周邊的文化建設項目,如中國茶葉博物館、中國絲綢博物館、南宋官窯博物館、胡慶余堂中醫藥博物館,這四個博物館與杭州旅游密切相關。
1987年,為了爭取國家的旅游開發款項,充分利用西湖特色資源:杭州的絲綢、西湖的龍井、南宋的官窯瓷器(1985年已經挖出了南宋的官窯瓷器)、胡慶余堂中醫藥,我們提出了建設四大特色博物館的設想。這個設想得到了國家旅游局韓克華局長的贊許,他說:“其他城市的旅游項目我可以不去看,但杭州的旅游項目一定要親自來看。”看過之后,他認為建茶葉博物館、絲綢博物館、中醫藥博物館都沒有問題,但是他對南宋官窯不熟悉,因此他請了北京釣魚臺國賓館的老館長來杭州,老館長看完后對南宋官窯瓷器非常欣賞,提議國家出資興建南宋官窯博物館。當時的經費出資情況是“四三三”原則,即國家出40%,浙江省、杭州市各出30%,于是就建了四個博物館。
四個博物館的籌建并不都是一帆風順的,尤其是建中國茶葉博物館時,因為在“茶葉”前加上“中國”二字非常難,要得到外界的認可和有關部門的同意。1987年,當代“茶圣”吳覺農先生有場90歲生日慶祝活動,我們就央請吳老同意把籌建中國茶葉博物館一事提上議題,我起草了一個建議書——“在杭州籌建中國茶葉博物館的建議書”,前來參加慶祝會的全國茶葉界專家也都在建議書上簽字表示同意。中國茶葉博物館這個名字就此基本敲定。1991年開館后,江澤民總書記來館參觀考察,我們請江總書記題寫了館名。
關于中國茶葉博物館的選址,一開始是選在龍井,后來我認為龍井這個地方太局促,沒那么大的位置,最后選在了雙峰村。這個地方背靠吉慶山,面對五老峰,周圍是一片開闊的茶葉地。一期工程建設了30畝地,二期工程擴大到60畝地,一期工程于1990年建成,1991年開館。王家揚同志很支持,并在茶博館成立了中國茶文化研究會,當時王老任理事長,我任秘書長。后來考慮到與日本茶道的密切聯系,王老、我與日本的丹下明月女士商量建“茶和平館”,丹下明月女士將自己在東京的房子賣掉,出資200萬人民幣來資助中國茶葉博物館的二期工程。中國茶葉博物館一期工程花了不到1000萬元,二期花了大概2000多萬元,于是就形成了如今的茶葉博物館的面貌。中國茶葉博物館被國家文物局認為是全國最好的專業博物館,許多國家領導人都來參觀過。
西湖的保護和建設,要一代代傳承下去
在我經手的西湖建設中,我們還建了一些景點,如太子灣、靈峰探梅、章太炎紀念館、弘一法師紀念館等等,這些景點的建設得到了游客和專家的好評,其中郭莊、太子灣公園還榮獲建設部“優秀設計一等獎”。總而言之,這些年我經手西湖的建設都是在原有基礎上進行豐富和發展的,尊重前輩的經驗和成果,這是建設西湖的關鍵點。在新中國成立初期,西湖水只有0.55米深,到夏天幾乎都是干枯的。從1952年第—次清淤到1958年,共挖出淤泥720萬立方米,這相當于70條蘇堤。現在的柳浪聞鶯、花港觀魚、曲院風荷、黃龍飯店等都是西湖淤泥堆出來的。后來西湖又逐漸淤積,我們花了八年的時間去研究清出的淤泥到底往哪放的問題。2002年開始,我后任的同志繼續專注于此,西湖清淤又挖出淤泥200多萬立方米,在江洋畈堆土區,開辟了新的公園。
西湖從新中國成立前的“山光湖塞”到如今的“湖光山色”,是幾代人經過長期努力、不斷保護建設后的成果,并且已經成功申報為世界遺產。如果說有什么經驗,我覺得,就是充分保護、尊重西湖的自然和歷史文化,科學合理處理保護和建設的關系。以保護西湖自然環境、生態環境為原則,循序漸進。總體來說,來自五湖四海的游客和杭州市民對西湖的總體環境是滿意的,西湖的總體設計規劃也得到了業界的好評,并在國內外產生了很好的影響,現在的西湖已經不僅僅是杭州的,也是中國的,更是世界的。
施奠東系著名風景園林專家、中國風景園林學會終身成就獎獲得者,曾任杭州市園林文物局局長、總工程師,稿件素材由市政協文史委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