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春芬
在中國版圖的西北角,雄雞尾巴尖的部位,有一座與哈薩克斯坦毗鄰的邊境小城——塔城。城東三十九公里處有個僅有三四十戶人家的小村莊,叫喀依克巴斯村,這就是生我養我的地方。
至今也沒去考證過,1989年的夏天到底是哪一位高瞻遠矚的領導,委托四千多公里外的一所學校,請他們為邊疆培養一批小學教師。嚴格的選拔過程已經模糊,只清晰地記得當時像擔心珍藏在盒子里的心愛糖果突然不翼而飛一樣,如履薄冰。百般憂慮折磨著一顆期待遠行少女的心。那年我19歲。
終于出發了,目的地是南京曉莊師范。由于交通不便,我們先坐客車,中途還得留宿山凹中的廟爾溝鎮,第二天才趕到烏魯木齊。學校派來接我們的是個身材瘦小,頭發雪白的老教師,負責護送的是當地兩個中年教師。綠色的列車像一條巨大的毛毛蟲穿過荒漠戈壁,三天四夜后,仿佛走到了再也回不去的天邊,心里一半忐忑一半期待。
這批學生共五十八人,長幼不一,有十六七歲的初中應屆畢業生,也有幾個高中畢業生,還有部分代課教師,年齡最大的董大姐30多歲,已是孩子的媽媽了。
車到站了,正好夜半時分,閃爍的霓虹燈讓人覺得如夢如幻。久坐硬座腿腳浮腫,踩著地面像踩在軟綿綿的地毯上,耳畔仍回蕩著“咣當,咣當”的聲響。我跟隨隊伍坐上公交車,路過一個個陌生的車站,行駛了很長時間,在一個叫“吉祥庵”的地方下了車。路邊黑黢黢的莊稼地,無語地望著我們這幫疲憊的年輕人。
這里就是我們向往的城市?這就是要來讀書的學校?
初識不知曲中意
南京曉莊師范坐落在市郊,被農田包圍,門外是一條小街,一個賣燒餅的鋪子,幾家面館,幾個小商店,地攤邊的水盆里盛著扭動的水蛇(后來得知是黃鱔),還有說不出名的特產和操著方言的老鄉。置身其間,我仿佛來到了另一個世界,內心一片蒼涼。
最不適應的是近三小時的時差。晚上,寢室里的女孩子“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很晚才能入睡。剛睡著,嘹亮的起床號聲響起,容不得人喘息,只有倉皇爬起,踉踉蹌蹌沖向操場,于晨霧朦朧中蓬頭垢面地做起了操,開啟新的一天。
我不適應的地方很多。比如因為怕睡姿不穩從上鋪摔下來,晚上就偷跑出去看電影,翻越大門時被宿管阿姨逮了個正著,第二天被點名批評。還有,北方的“饃饃”被甜黏的“發糕”取代,米飯成了主食,稱東西論斤兩(新疆用公斤),還有一些味道怪異的菜肴。有一次,打了一碗湯,橫豎看不出端倪,嘗一口還是不明白,返回去問打飯師傅,被告知:“魚子!”我差點沒忍住吐了。后來老師傅記住了我:“你這個小鬼,嘴刁。”南北方飲食差異太大,當時輟學的心都有了。還有我們的教室和音樂教室做鄰,每天樂器和歌聲,攪得我們心煩意亂,我便“義正詞嚴”地在周記里反映情況,班主任拿著我的周記找校長,教室終得搬遷。
再聽已是曲中人
抱怨歸抱怨,慢慢也就適應了,人與人之間慢慢親切起來,與學校漸漸有了感情。
學校是著名教育家陶行知先生于1927年創辦的,有著濃厚的歷史文化氣息,“教學做合一”是學校的靈魂。每學期學生有一周不用上課,分到學校各個部門,協助教師做管理與服務工作,老師沒一個是甩手掌柜,都親力親為,手把手地教我們。
學校里的老師走起路來都風風火火,無論是年逾花甲的老教授,還是朝氣蓬勃的年輕教師,都熱情洋溢,笑容燦爛。在這樣的環境熏陶下,我漸漸褪去了懶散,變得振奮起來。不愛當眾表達的我,有一次寫了篇演講稿讓舍友去演講,恰巧被來參會的校領導聽到,就讓學生會拿去謄寫后貼在櫥窗里。那段時間,我有事沒事都要去那里轉轉,裝作無意地瞄一眼我的作品和名字,那份激動和自豪和后來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名字變成鉛字的感覺相似。
如今時過境遷,但那些熟悉的面孔仍時常浮現在腦海。這是盡職盡責的班主任駱萍老師,盡管被誤解、被埋怨,卻無怨無悔地包容我們;這是曾為百余部譯制片配音,因為我考了滿分送我筆和影集,永遠出口成章的心理老師張一帆;那是善良健談、滿腹經綸、滿頭華發依然瀟灑地帶我們游歷周邊城市慈父般的“語基”老師夏錫駿;還有理性睿智、旁征博引,課堂精彩絕倫的政治老師顧永進,把歷史課上得妙趣橫生的帥哥老師龔瑾,手把手教我們“幾何”卻被差生“虐”,依然好脾氣的校長王倫元先生;還有臨時帶班仍全心付出,領我們去家里吃面條的體育老師許瑞華。在離開他們的二十七年中,他們像一面面高揚的旗幟,在我內心深處獵獵作響。
畢業前夕,已調任南京市教育局副局長的顧老師回來看我們時說:“這些孩子,這兩年變化太大了!”我忽然想起,那個口口聲聲抱怨學校的自己不見了。徜徉在陶行知紀念館前,嗅著校園鮮花的芬芳,駐足爬山虎纏繞的長亭,沿著操場走很多圈也不疲憊,不知不覺畢業的時候到了。 “什么是母校?就是那個你一天罵他八遍卻不許別人罵的地方”。多年后,華中科技大學校長李培根樸實精辟的話道出了我的心聲。
余音繞梁意舒遠
畢業時,流行寫紀念冊,我們照例去找喜歡的老師留言。現在想來,一個老師要收到多少畢業生的箋啊,擱現在的一些老師,會不會就不耐煩或干脆置之不理了。我們的老師沒一個這樣,都認真按時寫給我們,其中大多還是為個人量身定制的,怎能不使人深深感動并銘記一生?夏老師以我的名字做了首藏頭詩:“馬行千里尋幽深,萬紫千紅總是春,紅梅一枝吐新蕊,引得萬人看芳芬。”丁老師以“愿你立志成為新疆的女歌手,把你的詩文化成催人攀登的戰鼓”來鼓勵我堅持寫作。張老師贈我的影集扉頁上寫著:“加強修養,提高素質,做一個對社會有貢獻的人。”畢業21年后的教師節,我代表全市獲獎名師發言時真誠地說過下面一段話:“人生的幸與不幸,往往取決于少年時站在講臺上的那個人。我很幸運,遇到過那么好的老師,他們帶給了我生命的啟迪,豐富了我人生的底色。我畢生的心愿就是——成為像他們一樣的人。”
中師畢業后,我分在了塔爾巴哈臺山腳下的阿熱勒村學校,一待就是三年。這是一所九年一貫制學校,中學只有三個班,一個班十幾個學生;學校老師少,我除了帶一個班的班主任和語文課,還兼任其他年級兩個科目,政治、歷史、地理和生物課都教過。記得剛去的時候,教室的墻壁上滿是腳印和足球印,我帶學生們粉刷教室,用彩色紙把教室裝扮得漂漂亮亮。我和年輕的同事們成立“風景文學社”,把學生稚嫩的文章一字字刻錄下來,用滾筒打印機印刷成冊,制作校刊《笛韻》。我還記得我寫的刊首語:“我是牛背上的少年,吹奏柳枝削成的笛子,我是飄落你鼻尖的雪花啊,來赴我們這多年期待的約會。”我帶學生春游、讀書、寫作,憑一腔熱情和執著,踐行教育理想,把文明和希望播撒在鄉村孩子的心田。那三年,宿舍小屋窗口深夜透射出的燈光,陪伴我度過了一個個寂寞而又充實的日子。通過自學,我獲得了中文專科和本科學歷、“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資格。從小學到中學,從鄉村到城市,從自卑羞怯到自信從容,從稚氣笨拙的新教師成長為一名資深教師。
歌曲《那些花兒》中唱道:他們已經被風吹走,散落在天涯,他們都老了吧?他們在哪里呀?我們就這樣,各自奔天涯。畢業后我再沒有機會回去看看母校,也再沒有機會進其他高等學府深造。但是,說真的,我從不后悔我曾是一名中師生。一路走來,雖也曾遭遇忙碌的坎坷,懈怠的荊棘,消極的霧霾,但更多的是一路溫暖的陽光,如畫的風景和源自心靈的歡唱。懵懂時植根心底的“千教萬教教人求真,千學萬學學做真人”的校訓成了我一生恪守的教育信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