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溪，夢也可以做得從容不迫

孫昌建

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人為什么要去度假？如果說是度個新鮮，那為什么有的地方去過一次之后還要去第二次？這個問題我到現在還沒有想明白，于是我轉而想一個簡單一點的問題：人為什么要喝茶？

喝茶是由于口渴還是有比口渴更充分的理由，這個疑問當然也適用于喝酒、喝咖啡。因為在很多場合，人們會說“我們喝點什么吧？”，我也知道這潛臺詞一般就是指喝酒，但是喝茶就不可以嗎？人們可能會說，那要看跟什么人喝。

跟什么人喝很重要，但是在什么地方喝就顯得更為重要。在杭州，我以為在錢塘江邊是適合喝啤酒的，因為那泡沫尤如八月十八之大潮，會一浪追著一浪而來，古人講手把紅旗旗不濕，今人講手持大杯欲暢飲。而在大運河邊我更愿意喝一點黃酒，那是會有一股緩緩的勁道從酒中滋生出來的，濃郁的有歷史沉淀的勁道，那不是一般人所能享用的，需有好的體力和好的耐性。那么在西湖的南山路和北山街，我以為咖啡和紅酒是更為宜人的，因為那無論是春日的雨后還是冬日的暖陽，西湖給人的不是水墨而是油畫，斑駁的立體的色彩鮮明的，尤如當年湖邊的國立美專。這個湖實際是融合了中西文化的調性，特別是在臨湖的別墅里，憑欄遠眺，那泛出心波的也許并不是蘇白的律詩，反而是波特萊爾或戴望舒的詩句。

回到喝茶，在杭州是千萬要喝一杯茶的，喝茶那要當推西溪且留下了。中國的地理從大勢上說皆是西高東低，而具體就杭州而言，城西反而是一片大大的低洼的濕地，早些年還要到西溪去看海的談笑，你說它是城市之肺也好，是新鮮空氣的原產地也好，反正西溪幾百年來都是港汊遍布，幾步小橋，到處流水，出門行船槳櫓聲，煙藹升處有人家。在這樣的地方，臨溪而住，泡一壺茶，發呆或思念，那是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閑的，只能半日，還有半日那須去賺工分寄快遞包括去網上訂機票或高鐵票，還要在朋友圈里發一句“早上好”或“雖遠必誅”的言論。作為一名旅行者或叫度假者，杭州是一個目的地，而西溪只是其中的一處驛站。

這大約就是我對西溪的理解。西溪的房子是不可太高的，兩層最好，三層就有點俗了。在西溪是可坐榻榻米的，那如同坐在船底，只有把自己的身段放低，你看世界的目光才會平和。是的，已經有六星乃至七星或者更高的星級飯店，但是在西溪，當你看到那些樹上一個又一個鳥巢時，你不覺得那些鳥兒們是地球上住得最好的嗎，它們的一草一泥皆是勞動所得，它們就在鳥巢里養兒育女、遮風避雨。

西溪就是杭州的一杯茶，它的周邊就是西湖龍井的原產地和保護區。在西溪喝茶是可以緩緩的，是可以凝神觀看一只鳥或兩只鳥在樹上的身姿的，甚至傾聽它們的對話，它們即使廢話連篇，但也是悅耳動聽的，這大約跟藝術是一樣的道理。現在不少的喝茶已經變得商務且匆忙，尤其那個泡茶的人，他或她往往就是東道主，手是停不下來的，好像不是這樣，不足以表現其熱情，我以為這就壞了喝茶的氛圍和心境，其實一人一杯自己管自己喝就是了，這如同住在西溪。住在西溪就得有這樣的從容，是的，從容，因為在古時，西溪乃文人墨客的隱逸之地。要隱逸就要看得透紅塵滾滾，至少你今天住下了，對不起，我關心的是西溪的柿子是否可以吃了，平日里的西溪還有龍舟比賽嗎，還有水中的“六月黃”小蟹是不是真的比大閘蟹要好吃，還有小劇場里是否還有人在等待戈多，當然那些隱逸者的詩文以及談資，也是佐茶的小點呀。

喝了茶之后也還是要去走走的，在早晨或黃昏走走，在雨中或有風的時候去走走，那這絕對是一個樹比人多、草比云多的地方，一塊塊的水塘，通或者不通，它們都不是孤立的，水邊泊著的船更是一種行走的風景，走累了就歇一歇，人大概都是要有點隱逸之心的，這跟入世和出世這種大命題無關，因為我所理解的詩意的棲居，它不應該只是房產商的廣告，而是應該刷卡進門之后的暗自欣喜，那不是田螺姑娘給你布置好了一切，不是的，而是你發現了曲徑通幽的妙處，這妙處是西溪所特有的，正如一杯綠茶，她的香是淡的，當她淡到無味時，你還在懷念她的香。

在西溪，夢也可以做得從容不迫，尤如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