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起一鍋羊肉，然后等雪來

周華誠

在冬天，尤其想念羊肉。

紅泥小火爐，涮一鍋羊羔肉吃，暖意融融，屋外大雪也不怕。

但不免有人要問：吃遍全國，哪里的羊肉好吃？

甘肅靖遠羊好吃。那里有柴胡、麻黃、益母、蒲公英、黃苓、桔梗、薄荷、干草，幾十種草藥——不是你吃，是羊吃。羊吃了這些草藥，再飲山中富含礦物質的水，使肉質細嫩，性情溫柔。吃中藥的女人大多如此，性情溫柔，生來多情，譬如林黛玉，就是一個中草藥罐子。所以，靖遠羊好吃。

青海灘羊好吃。是誰帶來，遠古的呼喚，哦，青海那是高原，羊在海拔三千米以上的地方奔走，精力充沛，浪漫天真，空氣純凈，大地純潔，日子和流云都走得緩慢，所以羊肉沒有膻味，鮮其美之。

還有說，內蒙古錫林郭勒盟和阿拉善盟的羊好吃，那里草原寬廣，風吹草低，野韭菜和沙蔥夾雜生長，羊肉細膩滑潤。

有說新疆阿勒泰的大尾羊好。新疆阿勒泰，有我喜歡的散文作家李娟，她寫冬牧場、夏牧場、春牧場。雖沒寫過秋牧場，但無所謂，阿勒泰的羊肉肯定好吃。

這樣比下去，人是會得抑郁癥的，覺得生而有涯，食羊無涯，天下之大，有多少羊肉我們仍沒有吃過。

一個機智的人，現實主義的人，就應該知道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應該知道知足與感恩。應該知道世上一切都來之不易，沒有無數人為你流血犧牲，你現在連羊肉也吃不上。應該知道是你的才是你的，不是你的你來搶啊。你搶得到嗎。所以，這個事不要強求，能喝上一口熱湯，領上一份薪水，大可以感恩戴德，感謝領導。

所以，什么樣的羊肉端上來，別無二話，就是一個吃字。

我吃過多少羊肉了，不知道，西安清晨八點的羊肉泡饃，新疆走遍全國的羊肉串，四川松坪溝寒冷深夜里的烤全羊，內蒙古呼倫貝爾草原上吃了七天的手抓羊肉，不記得了。

以及，種種與羊的相遇，不期而至，迎頭撞見，烤羊排，羊蝎子，小肥羊，羊肉卷，羊雜湯，羊肉餃，喜羊羊，美羊羊，不計其數，也不記得了。

有一次，和知名主持人安峰、作家孫昌建等友人一起到倉前掏羊鍋。吃的是全羊宴。羊肉羊眼羊拐子羊腰子羊睪丸羊鞭羊尾，都吃過了。到底是專業做羊，是江南的精細做法，值得大吃一頓，大書一筆。

現在，掏羊鍋的人，不僅僅是跑到倉前去了。聽說杭州城里不少地方都有。我住江南，號稱來自西北的羊肉就在那里冒著騰騰的熱氣。大冬天，在風里走著，一抬頭看見下班窗內那熱氣騰騰的場景，怎么能擋得住羊肉的誘惑。

——但，我要說：還是騰格里羊肉好吃。

騰格里是沙漠。騰格里的羊肉，來自甘肅民勤。

我到民勤去。去過一次又一次，一共十多次。都在三月與四月去，整個民勤風起云揚，沙塵滾滾，有大氣象。那里是騰格里大沙漠的邊緣。在那里，人與植物，與昆蟲一樣，生存艱辛，但內力深厚。我到那里去，有時是一個人，有時是一群人—— 一群杭州人——好多年了，上萬名杭州人在那沙漠里植樹。

所謂植樹，也不過是種草。那是一種叫梭梭的植物。生命力之頑強，超出人的想象。但一棵梭梭，在民勤人看來，就是一棵大樹。一片梭梭，也就是一片森林。

六七年了，那里已有一大片森林，以“杭州”這座城市為名的森林。

——在那里見到羊，讓我印象深刻：一群羊，嚼著洋蔥。一邊嚼，一邊流淚。

我們在夕陽西沉的沙漠上，架起大鍋，白水煮羊肉。什么佐料都沒有，只放鹽。左手一瓣蒜，右手一塊羊肉，天曠地遠。我們坐在騰格里大沙漠的沙丘上，喝著白酒，吃著羊肉，看著橘色的夕陽一點一點地落下去，想起生命中愛過的人正在遠去，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無以挽回，不由自主地流淚。

我敢說，那是全天下最好吃的羊肉。

一到冬天，寒風開始吹，我就跟騰格里的兄弟說，幫我快遞一只羊來。

是真的一只羊。那邊料理好了，真空包裝，24小時內快遞到我手中。

然后，我就煮一鍋水，把切好的羊肉放進去煮。白水煮羊肉，只放幾粒鹽。我模擬的是，在騰格里沙漠野外煮羊肉的場景。所以，我不用砂鍋、高壓鍋、電煲鍋，我只用鐵鍋。其他鍋煮出來，太酥爛了。鐵鍋煮出來，有嚼勁，吃得出騰格里沙漠落日和風沙漫天的味道。

我喜歡的布衣樂隊，有一首歌，叫作《羊肉面》：

小盧你真不知道 幸福究竟是什么

媽媽最幸福的就是看你吃的樣子

你回家吧 困難的時候

回家媽媽給你做最喜歡的呀

你回家吧 困難的時候

回家媽媽給你做最喜歡的呀

羊肉面

是的，全天下最好吃的羊肉，一定藏在媽媽做的那碗羊肉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