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泉
2001年1月13日,吳敬璉在央視《對話》欄目談股市說,“中國股市很像一個賭場,甚至連賭場都不如。”
春節后一上班,我召集編前會就此討論,決定派記者馬騰采訪吳敬璉。吳未接受,我們便在20日出版的《證券市場周刊》上刊發采訪提綱,提問吳老,也是提問股市建言者。
次日,《對話》欄目采訪我,我亮明個人觀點:“對股市乃至經濟現象應多做價值判斷,少做道德判斷。”節目播出時加進張維迎、盛洪等大牌經濟學家的批駁,我成了被批駁的少數。幾天后,《北京青年報》整版跟進報道,將吳敬璉大照片放在左上角,將方泉的小照片放到右下角,突出大黑體聳人聽聞的標題。顯然,我被這兩大媒體包裝成偏負面的少數派角色。
輿論接連一邊倒,似乎替股市說話就是替股市既得利益集團站臺。
韓志國看不下去了,他聯合厲以寧、董輔礽、蕭灼基、吳曉求召開媒體見面會。大家紛紛對吳敬璉的三個核心觀點提出反駁:第一,吳認為股市像賭場。他們認為,股市提高資源優化配置效率,進而對提高財富創造能力有重要作用,不能與“零和交易”的賭場相提并論;第二,吳說全民炒股。他們說中國只有5%的人口參與股市,美國達人口的25%;第三,吳認為市盈率過高投機過度。他們認為,市盈率高低是市場的自由選擇,投機是否過度沒有恒定標準。
五大經濟學家發聲,掀起了更大范圍的媒體辯論,美國《華爾街日報》,英國《金融時報》等境外媒體也參與進來。
這期間,在中金公司供職的海歸經濟學家許小年,發表了更辛辣的觀點:“中國股市問題太多,必須推倒重來,不跌到1000點干凈不了!”
這場大辯論實質上是對股市過去十年的檢討,也是對未來發展路徑的爭議。是推倒重來,還是邊發展邊規范?
一個月后,兩會閉幕記者招待會,法國記者提問對這場辯論和股市的態度。朱镕基總理說:“我對中國股市的狀況不做任何評論。我們既定的方針,就是要加強證券市場的法制、規范、監管、自律。”
雖然猝不及防地被推上輿論的風口浪尖,方泉依然感到欣慰。畢竟是在中國股市歷史進程的重要節點上使出了一把子力。公說公的理婆說婆的理,但歸根結底,發展才是硬道理。

1998年4月成立的十大公募基金,在莊家橫行的行情中并不顯山露水。但,隨著莊股紛紛崩塌,公募基金水到渠成地成為市場主力,其甫一誕生就被賦予的“穩定市場作用”開始為人矚目。
上交所監察部員工趙瑜綱,選取1999年8月9日至2000年4月28日間,十家公募基金22個產品交易匯總數據,進行研究,發現公募基金存在不少違規操作。相關報告5月寫成,為此他因“將內部信息外泄”而受到嚴重警告處分。
引起業界震動的,是該報告被“外泄”到《財經》雜志記者手里。
《財經》雜志遂以通俗語言,編輯成10月刊的封面文章《基金黑幕》。“黑幕”主要是四個方面:一是沒有發揮穩定市場作用;二是對倒制造虛假成交;三是同一公司旗下的不同產品,約定價格、數量和時間倒倉,操縱市場;四是存在與其他機構聯手操作的現象。
十大公募基金立即聯合聲明,指責《基金黑幕》一文罔顧事實。
嘴炮轟在媒體上,證監會悄悄調查。2001年3月,調查結果公布:八家公募存在不同程度的違規行為。然而,同時被媒體廣泛關注的還有另一件事:嘉實基金高管變動。
《基金黑幕》文章發表前幾日,嘉實基金高管會上,董事王少華建議總經理洪磊參與一只朋友推薦的股票,洪磊拒絕并發生爭吵。洪磊遂以公司名義提請證監會審查王少華的董事資格。證監會尚未答復,三天后王少華獲董事長授權,主持召開嘉實基金董事會,通過了罷免洪磊總經理的決議。
2001年6月,洪磊被任命為證監會基金部副主任。洪磊在此任連干11年,其間主任三次變動。
而只在媒體露過一次面的王少華2016年涉嫌經濟犯罪被拘,至今未見宣判。
2007年9月,華安基金總經理韓方河因受賄和操縱市場罪獲刑18年,2009年上投摩根基金經理唐建、融通基金經理張野因老鼠倉被處罰……接下來幾年總有基金經理排進這個“黑幕”榜:李旭利、許春茂、鄭拓、陳志民、呂琪、馬樂……
股票江湖,出來混都是要還的,但只是還的時間而已。
2001年8月2日,黃昏。我理發時接到上海老H電話:“你們那個《財經》說銀廣夏是陷阱……”
說“你們”,是因為我主編的《證券市場周刊》與《財經》雜志同屬聯辦主辦。此前,《財經》質疑銀廣夏的高增長,我還安排他們采訪銀廣夏總裁李友強。彼時,我確信銀廣夏是不可多得的新藍籌股。
2000年6月,與京城七八家媒體去銀廣夏聯合考察,我為他們治理沙漠發展現代農業深深感動。更驚嘆的,是這么個西部企業還有專營麻黃素生產的資質,還有突破技術瓶頸的卵磷脂業務——這兩項正在成為主營業務,使得公司業績突飛猛進增長。難怪銀廣夏股票從“5·19”行情時啟動已漲了四倍。
我開始買入銀廣夏。其后,中報高增長我追加,年報持續增長我索性滿倉。主力大戶老H說:“買銀廣夏就像投身中國革命,先知先覺,后知后覺,不知不覺。啥時都對。”
我堅信銀廣夏高增長,還因為它“政治過硬”。它是農業部樹立的模范企業,中央七常委六人來視察過。他們豈敢欺騙?
他們還真的就敢。《財經》揭露銀廣夏出口報關單是偽造……彌天大謊大白于天下。
8月6日一大早,聯辦上級主管單位國務院體改辦主任突然來檢查工作,對《財經》的報道表示贊許,還半開玩笑地說:“你們兩本雜志還做對沖呢,據說你們周刊的主編跟銀廣夏公司過往甚密。”下午兩點,聯辦召開中層干部會,傳達上級領導講話精神,同時宣布免去方泉主編職務。
因為是深圳第二大市值股票,因為“政治過硬”廣為人知, 銀廣夏事件的嚴重性無以復加,極度挫傷市場信心。造假的責任人很快就被繩之以法,但蒙在鼓里的廣大投資人呢?大到中經開、大成基金等十幾家重倉機構,小到方泉這些無辜散戶,遭受了14個跌停的劫難!
不久后,中經開另一重倉股東方電子也因財務造假而崩潰,2002年6月中經開被關閉,總經理姜繼增被捕入獄。大成基金高管撤換。傾家蕩產的上海老H,幾年后也因還不上債被河南警方跨省抓捕。
方泉呢?財富歸零,賦閑在家。混跡股市,方泉也是要還的。但孤苦難耐,我開始爬山,遍爬名山大川,最終于2013年5月登頂珠峰。
半年后復職,《證券市場周刊》全面改版,主要做事件報道和專業分析,不再做股評。
2004年11月,證監會發行部發審委副處長王小石被檢察官帶走,一年后因受賄罪獲刑13年。
王小石其實沒啥實權,主要工作就是組織發審會議,端茶遞水做記錄。但,發審委(股票發行審核委員會)卻決定著一家公司股票能不能發行。2000年股票發行由審批制改為核準制,核準發行由發審委委員投票決定。這當然比純粹由證監會“審批”進步了一些,但發審委委員個人的權力卻被放大。核準制實施三年,過會率70%。哪家申請發行的公司都不愿成為剩余的30%,于是便“財經公關”,公關費動輒數千萬。一次發審委委員的名單,就有財經公關公司出價20萬元。王小石受賄的70萬元,也正是由財經公關公司支付的。可見,官不在大小,所處部門權力的大小才重要。
王小石事件后,證監會公開了發審委委員名單,委員構成也由證監會人員為主逐漸遞減,到2018年新一屆發審委63名委員,只不足一半來自證監系統。但,這期間發審官員魚貫落馬,處長李志玲、劉書帆,副主任李亮,乃至有“發審皇帝”之稱的副主席姚剛。
王小石算是我的學生。1986年,我在北京經濟學院編輯院報時,做過他們班軍訓的帶隊教師。看到電視里王小石受審的畫面,我想起王小石那伙青年才俊,想起在黃昏的秋日操場一起彈著吉他,唱“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無奈……”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