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戴志悅

多年跟訪各種醫生出門診,我確定了一件事:我肯定是做不了醫生的。因為當你一遍一遍重復,并寫在病歷本上,對方還是聽不懂看不見記不住時,你的信心和耐心會遭受重創。
有一次,我把這個感悟發到朋友圈,許多醫療圈外的朋友說:聽不懂是因為醫生講得太專業。曾經我也這么以為。在一家健康生活類的報社工作時,編輯記者被要求“做好翻譯”,把生澀難懂的醫學專業知識用通俗易懂的話表達出來,讓普通讀者看懂,甚至還“好為人師”地教醫生如何做科普,如何用大白話來講述醫學知識。
當我這幾年經常旁聽醫生與各種患者的交流時,我才知道我以前的認知是片面的。醫生反復強調的真的不是外星語般的醫學專業術語,他們實際上也并不會去和沒有醫學背景的患者探討技術范疇的內容,尤其門診這么珍貴的時間里。但是我看到的,大部分情景并不是你來我往的交流,雖然患者緊緊盯著醫生的臉,嘴里一直“好、好”地應承著,但從眼神和表情可以看出,他們實際上是游離狀態,就像小時候上課走神一樣,醫生說的話一句都沒有聽進去。有時候看到醫生無奈的眼神,我會忍不住樂。
要知道什么叫“不在一個頻道上聊天”,我摘錄了跟訪北京大學腫瘤醫院副院長蘇向前教授門診時的幾個片斷,他是著名的胃腸腫瘤微創外科專家。門診結束后,我與蘇向前教授對門診的這個現象進行了探討。
我們每一個人也許應該思考一下,我們聽不懂,真的是醫生說的話太專業嗎?
門診里患者的情況千差萬別,有受教育程度高、但總是沉浸在自己的焦慮里油鹽不進的知識分子、年輕人;有受教育程度不高、老實巴交得讓人心疼的農民患者;也有無論反應還是接受能力都已減退到低水平的老年患者。
我跟訪不同的醫生,經常聽到了同一句話都是“希望你能聽懂我說的話”,患者聽不懂醫生說的話是一個普遍存在的狀況,問題究竟出在了哪里?
當大家在做患者教育的時候,究竟應該“教育”什么,是讓患者自學成材如何成為醫生給自己判斷病情?還是讓患者學會如何當患者?
蘇向前教授說:“對待疾病的思維方式才是最重要的,這個問題不解決,很多問題都解決不了。”
我想,也許無論是患者教育,還是大學教育、中學教育、小學教育,其實本質都是一樣的。
兒子帶著父親來看病,患者是山東淄博人,75歲。10年前食管癌手術,最近發現吃不下飯,胃鏡檢查確診胃癌,威海的醫生說無法手術了,因此前來北京求醫。
蘇向前:再做手術的話,將把胃和食道全部切掉,用結腸代替胃和食道,這個手術比較復雜,根據你的病史結合你這么大年齡,我不建議開刀。如果不開刀,接下來可以選擇化療。
患者兒子:您這兒比較權威一些。
蘇向前:這和權不權威無關,雖然并不是說70多歲一定不能做這個手術,是要考慮手術能帶來什么效果和要冒的風險。必須做好準備,就像你花100塊錢買股票,賠了賺了都無所謂,但如果把房子賣了100萬買股票,你想的就是只能贏。根據病情醫生提出不同方案,但不同治療方案都要承受相應的風險。有些治療方案是否能實施有時候也取決于你的決心和態度,比如買股票,如果你只想賺不能賠,那就別買了。聽懂我說的意思嗎?我給你說的是兩個問題。第一是,醫生有可行的手術方案,第二是,你們怎么面對風險。
患者兒子:最大風險在哪?
蘇向前:傷口不愈合,感染,最后病好不了。我知道你是抱著治好病的目的來的,但到最后可能沒達到原來預期,這就是風險。
患者兒子:我最大的目的是想把我父親的病治好。
蘇向前:這個目的我們是一致的,但前提是你要有知曉這些治療選擇和相應風險。
患者兒子:如果不手術就只能做化療了?
蘇向前:最好的辦法是手術,如果不手術就是做化療,你們決定。
患者兒子:手術成功的百分比有多少?
蘇向前:這種手術不是火箭發射,發射有失敗上不了天的可能性,而這種手術是100%成功,因為它不屬于實驗性的,但是100%成功的手術不等于病能治好。你要去思考的是傷口萬一不能愈合,病治不好,這樣的結果你們能不能接受。如果傷口長不上,最后病沒好,你覺得這個手術成功嗎? 通常我們說“不論白貓黑貓,抓住老鼠就是好貓”,最后的評價標準是看能不能抓到老鼠,同樣道理,很多人認為能不能治好病,完全取決于手術。而我要告訴你的是,病能不能好,取決于病。大夫說手術很成功,可在你看來,手術成功了但病怎么沒好?這是兩回事,聽懂了嗎?你不需要和醫生探討技術上的問題,需要思考要怎么決策,如果只想手術而不能承擔手術可能的風險,還是不要手術,選擇化療。
患者兒子:它和賺錢賠錢不是一個概念,錢賠了可以再賺,但我不愿意用我父親去賭。
蘇向前:誰也不會拿自己的親人去賭,做手術的目的就是希望老人能夠延長壽命,減輕痛苦。這是我們的共同目標,冒風險最終是為了實現這個目標。但這個目標有可能達到,有可能達不到,這一點你要了解。
患者兒子:我明白了。
蘇向前:你必須要想清楚,并不是你拿著老父親去賭博,但面對的風險和結果擺在這里了,不做手術永遠不會達到最好,做了有可能達到,也有可能達不到。
患者兒子:明白了。大夫,手術得花多少錢?
蘇向前:醫生琢磨的是怎么把病治好,我希望你花盡可能少的錢把病治了,還是先考慮病情,我建議你回去化療,好嗎?
患者兒子:好。回去化療,非常感謝。
患者自訴一年前做了直腸癌手術,這次來看病時只帶了一張剛剛拍的CT片,其他包括病歷、手術記錄、病理結果等都沒有。
蘇向前:為什么來看病卻不把最重要的病歷資料帶來?
患者:我們不懂這個。
蘇向前(哭笑不得):不懂這個?為什么會坐到我面前來呢,你坐到這兒是來做什么?
患者:看病。
蘇向前:你如果去找工作,面試是不是要帶上簡歷?沒有簡歷,老板怎么知道你什么來歷有什么本事?大夫水平再高,不知道你得的腫瘤過去是什么情況,怎么幫你分析現在的情況呢?不看過去怎么能知道未來怎么辦呢?
患者:我不知道,前幾天拍了片子。
蘇向前:前幾天拍的片子也是現在,我問的是過去。
患者:我去找過我以前手術的醫生,醫生說沒有轉移,我又找了當地另一家醫院,說轉移了,給我做了生物療法,好了一段時間。
蘇向前:“好了一段時間”的證據是什么?
患者:拍了片子,說淋巴結小了。
蘇向前:只有這個片子,有沒有抽血化驗單?
患者:沒有。
蘇向前:那你今天找我的目的是什么?
患者:我想知道是否有轉移,如果有轉移怎么去治療?
蘇向前:我問你手術做完一年多以后,醫生告訴你轉移了,然后做了生物治療和化療,當時你認可他有轉移的判斷嗎?
患者:我們當地醫院說是轉移,我不太清楚。
蘇向前:不太清楚,為什么會接受轉移治療?
患者:我害怕。
蘇向前:因為害怕就接受治療?治療完后,又回過頭來問是不是轉移?你今天問我的這些問題,在你接受轉移治療之前,你是否問過你的醫生究竟是不是轉移?他判斷是轉移的證據,你認可嗎?
患者:我不太知道。
蘇向前:你不知道是正常的,畢竟你不是醫生。但是,你已經在治療轉移的路上走了這么遠了,再回過頭來問我是不是轉移,治療該不該做,你覺得這樣有意義嗎?我覺得你應該在做這些事情之前問清楚。
患者:明白了。
蘇向前:我沒看到你的整個治療過程的資料,也不知道你做過什么檢查,但從目前你描述的情況來看,我認為是轉移。接下來不要再這兒治治那兒問問,沒有意義,我也不認為所謂的生物治療對你有效,你接下來要規范系統地化療。另外,下次如果還來北京,一定要把你的病歷資料帶全了,你不能總以“我不懂”為理由。就像學生去考試無論成績好壞,但考試一定要帶好筆、橡皮、尺子吧,找醫生看病要帶全已有的資料,要對資料進行分析。
患者:那我接下來該怎么辦?
蘇向前:我的建議就是,找到一個自始至終替你分析病情的腫瘤內科大夫繼續治療。
患者:在咱們醫院治行不行?
蘇向前:當然可以。但你能長時間住在北京治療嗎?腫瘤治療是長期的,不是一次兩次。所以建議你還是回你們當地,找一位能治這個病的腫瘤內科醫生,把整個治療過程全交給他,他會按部就班地給你治療。另外,你以前做的生物治療這類東西,我們醫院從來不做。
戴志悅:我發現,您的門診常常是在教患者怎么看病,怎么理解疾病。
蘇向前:是的,對待疾病的思維方式才是最重要的,這個問題不解決,很多問題都難以解決。真正的醫學問題有時反倒是簡單的,畢竟不是做買賣可以討價還價,我盡量避免和患者探討醫學技術問題,而是告訴他應該知道的,幫他明確一些概念,引導他去思考做決定。比如“一定要治好”的觀念,一定要轉變過來。從某種意義上說,患者個人承受病痛,其他人都無法分擔;醫生幫助減輕病痛;至于能到什么程度,因人因病而異。醫療過程不像買東西,后者花相應的錢基本就能買到等值的商品,砸一百萬買輛車,不管你是不是“敗家子”,畢竟車在那兒了,大不了80萬轉手,也就損失 20 萬。但是如果砸一百萬看病,希望能把病治好,可是最后病沒治好人沒了,一百萬也沒了。常常患者花了錢卻并不能實現預期的那個目標,所以溝通、交流很重要。
如果不把患者引導到正確的思維里來,醫生將會面臨很多的問題。臨床醫學是要看療效的。而療效受很多因素影響,不是由醫生單方面決定的。如果完全靠結果導向病人,你會承受很多的事情。另一方面,看病也需要把握機會,很多機會往往是從患者自己手邊丟失的,也就是說有很多病人本來是有機會的,可是患者自己的價值觀和疾病觀,以及對醫生的信任程度決定能不能把握住機會,因為在醫患互相失信的情況下,越來越多的醫生不愿意去冒風險。
戴志悅:您門診一般解決病人的幾類問題?
蘇向前:我個人覺得疾病問題當然是首要問題,患者生病了才會來門診看醫生,但門診中遇到的疾病問題不是唯一的問題,還需要客觀認識到:什么是病、什么是病人、如何看病。
戴志悅:有一個患者,昨天我在某教授(注:同院另一位著名專家)的門診看見過他,今天又來您這了,不知回頭他又會轉到你們醫院哪位專家面前去。
蘇向前:對待這種病人一定要更認真。往往需求高,但又缺乏信任,很多醫學問題反映的是社會問題,醫生千萬別把自己想得太強大,以為自己能解決所有的問題。
戴志悅:很多患者來看病時思維比較混亂,甚至不知道自己來找醫生解決什么問題。當您問需要幫他們解決什么問題時,他們一臉茫然地說“我是來看病的”。
蘇向前:這種現象不是一個簡單的疾病和治療范疇的問題了,我認為,有些人可能不光是看病時思維混亂,工作生活中也是一樣。很多時候醫生說了半天,患者還是很難聽懂,他來找醫生看病就是奔著“治好病”來的,無論你怎么解釋,他都是一句話“我就想治好病”。這個愿望我能理解,可是“治好病”這太難了,病能不能治好,取決于病,很多病沒辦法治愈。但是,雖然治不好,總還是要盡可能去想辦法減緩疾病的痛苦,生活質量好一些,當然許多病是可能“治愈”。要達到統一認識,這需要醫生和患者多溝通,要把這些意思表達清楚,如果說不清楚,患者很容易走彎路。
戴志悅:很多人說“來看病”,其實背后默認的目的就是“治好病”,但醫生知道很多病是治不好的,尤其是你們面對的腫瘤,所以在這個問題的認知上,醫患雙方是有偏差的。
蘇向前:很多患者抱著“來醫院就能治好病”的信念來的,醫生也是抱著給患者解決問題的目的工作,所以醫患的目標都是一致的,只是由于認知程度不同,導致看問題維度、角度不一樣。
但是一方面門診時間很倉促,另一方面,很多患者的接受能力的確有很大差異,常常醫生講了半天,他腦子里想的依然是:能不能治好,要花多少錢能治好。很多人往往把醫療和金錢直接對應,就像買東西一樣等價交換。
如果大夫沒有把雙方對治療結果的認知調整到同一個頻率,而是盲目地把“治好病”這個問題承接下來,后續會出現很多問題。所以門診一定要初步判斷,哪些病人你能夠幫助他,哪些病人你需要花更多時間去溝通,如果溝通不清楚,你盲目去給他做治療是不妥的。
醫學就是這樣,有很多病人,通過你的努力,有效性是有限的,這是科學的范疇。但是為了“有限”的結果,病人要付出很大的代價,包括金錢、身體痛苦,這個代價他是否能承受?這些是醫生必須考慮的。以前我們在這些方面考慮得不周全,一門心思想的是病怎么治,因此產生了很多矛盾。
戴志悅:可能現在的疾病教育有些誤導了,總想把病人教育成醫生,而不是教育成如何成為合格的病人。同時還可能過于宣傳醫療里的“成功”“奇跡”,以至于很多患者忘了局限才是醫療的常態,總以為自己會是那個“奇跡”。
蘇向前:是的,現在過多的患者教育是限于知識層面的東西,實際上,更重要的是怎么樣引導人正確地樹立價值觀、生命觀、疾病觀、生死觀。
戴志悅:就像您剛才跟病人說的,買房子不需要去學造房子,買汽車不需要去學造汽車。
蘇向前:是的,很多患者看病,要么就是“當醫生”自己給自己看,要么就是說“我不懂”來應對一切。其實病人不需要成為醫生,只需要學會找到一個自己信任的醫生就行。現在總有那么多人上當受騙,就是因為太盲目,有病亂求醫,無論過去、現在都存在這個現象。
戴志悅:要想找到自己信任的醫生,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就是,自己做的決定就不要后悔,但是,當“久病成醫”后,“不后悔”可能會很難。
蘇向前:久病成醫可以理解,因為經驗主義嘛,病在他身上,自始至終都是他自己面對和接受所有的治療、康復等,他自然成為對這個病有一定經驗的人了。但是亂求醫就是心態的問題,國人有普遍性,扎堆、從眾。所以當對一件事情盲目地相信或不信任時,就會對別人說的話選擇性接受,最后哪個人說的最符合自己的心意,就選哪個。
戴志悅:每個人都只聽得進自己愿意聽的話,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剛才門診里有一個患者,一直說以前的大夫怎么說,其實是在找您驗證以前大夫的話,然后可能又會在下一個大夫那里來驗證您。
蘇向前:所以門診是挺鍛煉人的,年輕大夫特別要在出門診的時候,注意鍛煉溝通技巧和能力,要做到和不同類型的病人都能夠交流,既不順著病人思路漫無邊際,又不把自己的認知強加于他,同時還要去影響他,讓他回到正確的思路上來,在門診這么短的時間內要完成這個任務,是有一定難度的。所以,醫生需要在患者面前既要有專業權威性,不模棱兩可,但又不能過于武斷,無論什么時候都要把份內的事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