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治國
現代呂劇 《突圍》的音樂創作是著名呂劇音樂家丁博民先生帶領他的學生完成的。動筆之前,先生首先確定創作的指導思想:一、要堅定不移地出新;二、創新要 “移步不換形”,保持劇種特色;三、整體音樂要形成自己的風格,寫成多個呂劇中的 “這一個”;四、人物有形象,唱腔要好聽,動情;五、大氣氛要悲壯、恢宏。不僅上述指導思想,還有全劇的音樂主題,主要人物的特性音調均由先生設定。除了為學生把關指路,先生還親自參與寫作,劇中許多精彩唱段均出自先生手筆。
經過反復推敲斟酌,先生決定以岳飛 《滿江紅》的曲調為全劇音樂主題,該曲的慷慨悲壯與 《突圍》所彰顯的中華兒女不畏強暴、英勇抗擊侵略、為國為民慷慨赴死的英雄氣概相通相融。該曲的調式也與呂劇的 “四平”吻合,無 “不服水土”之虞,作為全劇唱腔和氣氛音樂的 “底襯”是合適的。對 《滿江紅》的具體用法是:或原型采用,或加花變奏,或拆卸組裝等手法不一。如將 《滿江紅》曲的第三句伸展開來作全劇前奏的引子:


再如一場結尾,表現了軍民攜手,同仇敵愾的激昂情緒。
能否通過音符描繪出惟肖惟妙的人物形象是每個戲曲作曲者追求的制高點。人物形象不鮮明生動,必將流入千人一面、淺薄、臉譜化,令人厭聽厭看。先生親自為幾個主要人物設定不同的基調或是不同人物的性格主題。
葉剛,全劇一號人物,一位有文化素養的八路軍參謀。音樂上首先要突出他果敢、剛毅的軍人氣質,同時也不可忽略他 “文”的一面, “柔”的一面。給他的唱腔特色要把握高吭和低廻相結合、平直和曲折相交替、雄健中有雅致、雅致中蘊雄健,以剛帶柔,剛柔相濟。全劇的音樂主題也是他的主題。如三場葉剛唱段 《泱泱中華孔孟儒鄉》的起唱過門:

這個過門描繪了葉剛由憂思到激憤,再平復下去的情緒,既有軍人 “剛”的一面,又有文人 “柔”的一面,過門寫作盡量人性化。再如他唱段中的行腔, (一場反四平中的一個下句)

表現了葉剛思無良策,憂心忡忡的情緒,曲折的行腔吸收了一點京劇聲腔的元素,描繪出一位文化軍人的風度氣質。
白蘭,一位來自江南的大學生,她追求 “燃燒火苗”般的愛情,憧憬才子佳人的甜蜜生活。日寇的凌辱、大強的犧牲將她的美夢撞得粉碎。她醒了,她要報仇,她要雪恨,面對張牙舞爪的日兵,從容地拉響手榴彈,完成了她人格的飛躍。她出身江南都市,三十年代的流行音樂,在她身上必然會留下痕跡。出于這種考慮,先生把江南流行音樂的元素,作為她的特性,融進唱腔和伴奏中,當然必須做到外來因素呂劇化。如五場白蘭 《愛情是生命的舞蹈》唱段:

這段唱腔明顯有 《天涯歌女》的影子。最后一句

作為她所有唱腔的貫穿句型,另外還給她設計了一個典型過門

這一纏纏綿綿又帶些凄楚幽怨的過門,放在白蘭的身上最合適不過了。當白蘭抱定必死之決心,要與敵人同歸于盡時,她的唱腔由哀哀怨怨轉向慷慨激昂,由凄美走向壯美,至此,一個完整的、鮮活的白蘭形象就出來了。


再如用在伴唱部分:

這一段伴唱置身在一段篇幅較長的唱段中。唱段含背唱、伴唱、對唱,各種形式廻環往復, 《送情郎》的音調不時纏繞期間,將石榴、鐵柱相互愛慕、互訴衷曲的情緒表現得淋漓盡致,整個唱段洋溢著世俗美,將別樣的山野風情展現在觀眾面前,石榴的形象在觀眾心中悄然立起。
山花,一位英武干練的民兵連長,愛著葉剛。她的唱腔寫作要求大氣,自然,不帶半點矯揉裝束。
鐵柱,一位樸實憨直,硬漢型的農民,后成為八路軍戰士,與石榴相戀。他的唱腔寫作追求樸拙、頓挫、彎中取直、柔中取剛,寫成 “地地道道”的呂劇腔。
當初討論人物基調時,先生定位白蘭、石榴的音樂稍微 “另類”一點,鐵柱、山花包括葉剛,他們的音樂要相對 “正統”些。若用書法作譬,則一為行書,一為正楷,不同風格互相對比,互為襯托。
《突圍》劇中用了 《娃娃腔》、 《疊斷橋》、 《呀兒喲》三個曲牌。由于曲牌的曲體結構往往與板腔體的板式不同,所以它們一出現便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四場的 《娃娃腔》,生動表現了生死關頭,個別農民的自私、怯懦。五場白蘭洗頭發的伴唱,先生用刷新了的 《疊斷橋》寫成。這一曲牌與劇中特定情境、特定人物及唱詞的意蘊十分貼切,給人以清新、淡雅、凄婉之美感。 《呀兒喲》的運用,匠心獨具,別出心裁。如石榴四場 《我不想就這樣死》唱段。


一段尋常的流水板,一旦嵌入幾句 “呀兒喲”則新意頓出,醒耳動心,整個唱段新穎別致,曲牌的旋律溶在唱段中熨帖自然,雖為人作,婉自天開。曲牌的運用為全劇音樂注入了新鮮血液,增加了 “聽點”、“看點”。
劇中的合唱、齊唱、獨唱、重唱等多種音樂形式頻頻出現,促成全劇音樂的多彩多姿,這些形式與大面積人物板腔形成對比、互動,對情節的發展起到推波助瀾,加強氣氛,強化主題的作用。僅舉兩段用重唱手法寫成的唱段局部:

這是三場白蘭的唱腔片段。劇中人與合唱隊之間的重唱形式,加強了唱腔凄婉傷悲、如泣如訴的情緒。再如石榴、鐵柱戰地重逢的唱腔片段:


兩人重唱的形式聽起來此起彼伏、連綿不斷,生動地描繪出二人重逢,恍如隔世,悲喜交加,急切傾訴的動人場面。
在 《突圍》音樂的寫作過程中,我們牢牢遵守一條底線,那就是形式花樣再多,手法再現代,始終要在劇種音樂風格制約下寫作,傳統是一切創新樣式的基礎,創新走的再遠也不能忘記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