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少帥
奏折是清朝所專有的一種特殊的文本形式,具有一定的保密性和時效性。所以自設立此制度后就一直保留下來,歷經了兩百余年的時間。關于奏折制度最早創立時間眾說不一,目前最早可以追溯到康熙皇帝時期,現存實物能夠證明。是否順治年間就已經有了這項制度,由于并沒有相關的證據,我們不好妄下定論。奏折在雍正朝得以完善,可以上奏的群體也多了起來,不再是特定的寵臣的特權。在雍正初年,雍正帝下令收繳其父所批寫的奏折,使得奏章得以統一管理,保留了下來。奏折制度的建立是根據明朝題本中的保密性不強的缺點而更改的一項彌補措施,所以它首要的目的就是如何保證奏折的安全性。除了相應的專人遞送外,帝王的親力親為也是不可或缺的,帝王必須對所有奏折親自閱覽,并寫下處理意見。清朝末年隨著江河日下,朱批奏折實際上變成了一種形式化的行為,都是“知道了”“覽”等字。康雍乾三朝卻不一樣,三位帝王時值盛世,個個都懷有抱負。所以細觀這三朝的朱批就會發現,所奏之事事無巨細皇帝都會認真讀完并加以批改,有時一個小小的問題皇帝都不放過,比如說雍正皇帝曾將一位大臣所寫的“奴才”親筆改成了“臣”,認為在這里用奴才一詞并不合適。據《清稗類鈔》記載:“世宗慮本章或有漏泄,所有折奏皆可封達上前,幾暇批覽。或屏燭至丙夜。所擬輒萬言,洞徹窾要。后付刻者只十之三四,未發者收藏保和殿東西廡中。”雍正皇帝“無日不自握丹毫,疇咨庶政,故硃批諭旨甚多”,雍正是個典型的工作狂,康熙乾隆也并不差。他們此番努力的目的都是為了防止大權旁落,而一些特殊的奏折,也確實可以通過其他途徑進行批示。《南屋述聞》記載:“若尋常安折之批 ‘朕安’等字者,由章京蘸硃敬書,以代御筆。”可知一些如“朕安”的奏折是準允由章京代為書寫的。只不過像權力欲極強的帝王通常連這種特殊情況也都免了,此制會根據各時期進行相應的變化。另外,“其奏折未經御批而由樞臣酌擬者,既擬定則裁白折線為簽條,錄所擬批于上,盛以折匣,送交太監,呈上照批。”這與明代太監干預政事的警訓有關,到了清朝避免出現皇帝過度依賴宦官形成禍事,大小事務都必須由皇帝親自裁定,就算是有擬定的事物也一定要“呈上照批”,皇帝親自抄寫一遍才算可以。再到軍機處的成立,機構完全是機要秘書的職務,幫助皇帝抄發諭旨。同內閣所具有的“票擬”權已經相差懸殊,這充分能夠說明清代較明代在君主專制的道路上是更進了一步。正因為如此,三朝皇帝的御筆奏折的真實性其實得到了一個很大程度上的保證。還有一點不得不提,朱批奏折是日常手寫書法,由于平日里政務繁忙,不可避免的會出現加快速度,與我們見到的三位帝王書法作品里的風格并不完全一致。研究三朝朱批奏折可以對探究日常工作中書寫習慣、方式及相關問題有很重要的幫助。

先說字體,就三位帝王朱批的工整程度來講,康熙皇帝首屈一指,雍正次之,乾隆最為潦草。康熙皇帝奏折中的批語多為平正端和的小楷,根本不像是急急忙忙處理政務的書跡。簡筆連寫的可能百不存一,數量很少。 (按當前保留下來的御批真跡來看,康熙五十年前的朱批連筆狀況較為后期更常見,如康熙四十四年七月,《劉光美請安折》中批復朕體安;康熙四十五年二月《李煦奏請圣安燕來筍并報揚州地方雨順風調折》中批復:知道了,近日京中少雨,朕心時刻未安,未知南方情形何如也?更有囑者,凡京中渾帳人等指視等事,一概不聽才好。此主意甚是要緊,不可疏忽;康熙四十七年閏三月《李煦奏請圣安并報訪查四明山情形及分頭密拿逃往山東之朱三太子等人折》中批復:知道了,江南麥田如何?收成幾分?寫明白奏折來奏。以上所舉皆是屬于康熙時期最為接近雍正乾隆筆跡的連筆奏折。康熙四十八年后逐步過度,五十年再往后,這種筆跡幾乎很難從康熙朱批中還能看得到。)在這方面,他同雍正乾隆皇帝相差的比較大,如康熙四十三年四月十九日安徽巡撫劉光美所上的奏折,康熙在后面批復道:自古有治人無治法,大官廉則小官守。不必多慮,只宜得人為要。再如康熙四十九年五月二十六日在回批蘇州織造李煦中的奏折,都是字字工整,一筆一畫清晰流暢。最具代表性的是康熙在五十一年四月十八日回批江西巡撫郎廷極中言明做官之道,莫過于公正清廉一語,和五十五年十月二十七日回復山東巡撫李樹德時說:知道了。節禮一事,甚關聲名,不可不慎,河南巡撫亦因節禮而壞聲名。這幾幅算作是康熙朱批奏折中最為工整的代表。說明平穩的書法是康熙在處理政務中的常態。可以想到因為一筆一畫需慢慢寫就,書寫時間一定會增加。也許因為康熙時期奏折數量還較為穩定,并沒有像后期那么繁雜瑣碎。關于康熙朱批時間一定長于其他兩位帝王的依據,除了康熙皇帝是用小楷寫成的外,還有一個佐證,就是康熙皇帝在書寫奏折的過程中經常會出現中軸線的偏離,字間往往右向靠攏。其他兩位帝王的字都是單字往右上飛,中軸線保持不變,只有康熙是字體端端正正,中軸線往右斜。如康熙五十一年正月十九日批回西寧總兵官王以謙的奏折中說道:凡事都要殷泰一樣去做,自然是好,總兵并不多諭,奏折準了。從“一樣”兩字開始往右,到了“是好,總”三個字為止,與第一行字已經偏離了一大塊距離了。再如康熙四十九年六月初二日江蘇巡撫張伯行奏折的朱批中出現了類似的狀況:“做官之道,此折內都說盡了,朕有何言,只看后來如何。”從“內都”二字開始偏離。越來越往右,可能是自然的習慣,導致尚未出現往左的情況,全部通通向右。再如康熙五十一年七月二十三日回復蘇州織造李煦的折子中言:曹寅與爾同事一體,此所奏甚是,唯恐日久,爾若變了,只為自己,即犬馬不如矣。因為它是三行,表現的更為明顯。從第二豎列的“只為自己,即犬”與對角線部分的“曹寅與爾”幾字竟然在一條豎直的中心線上,也就是說兩者錯出了一列的距離。這種現象我們在其他兩位帝王的朱批中卻見不到。主要原因就是我們在橫著寫字時無論是楷書或行草都有可能出現不同程度的往右上傾斜的毛病。但奏折朱批是豎寫,如果寫的速度夠快,一定的慣性會使字始終保持在一條中心線上,這是在非刻意偏離的情況下來講的,正是由于康熙皇帝書寫速度較慢,寫到下面字與字就出現了很大程度的差距。其他兩位卻并沒有用速度較慢的小楷作為朱批時的書跡,加上速度又快,自然始終保持在了一條線上。



雍正和乾隆皇帝在書法中有許多相似的地方。就字體方面,雍正皇帝是行書加楷書,乾隆皇帝則多一筆帶過連貫的動作。雍正朱批書法中有幾個非常明顯的特征,第一,足字的“辶”,雍正在書寫的過程中喜歡用“折”筆,即形成一個側“>”形。對比乾隆皇帝書中帶有“辶”旁的筆畫就發現乾隆善用一筆法。從頭到尾往上一挑,形成一個側對勾的樣子。如《年希堯為妹封貴妃恭謝天恩折》,雍正批道:知道了,一切總仗不得,大丈夫漢,自己掙出來的,方是真體面。這句的“道”字。《延信等奏請緊要事先具奏稿密呈批示后再繕折奏聞折》中言:汝若可以來得,乘驛速來。這句的“速”字。“辶”都極盡夸張之態。知道了三字是帝王批復時最常用的語言,“道”雍正就用折,乾隆就用一筆法。例乾隆六年三月二十八日所上《王恕奏陳感悚下忱折》中道:知道了,無心之過,人孰無之。若有心之過,則不可耳。部中自有定論也。“道”“過” (兩個過)一共有三個“辶”,無一例外皆為一筆連貫。如果認為這只是個例。那么筆者在翻閱大量資料的時候發現,這種現象存在于諸多奏折中,應當卻是一種書寫習慣并無疑問。第二點是雍正皇帝在比照其父其子,朱批書法更加隨意。也許是他工作量確實過大,沒有時間去管這種細節問題。這有一個表現是他的字很多在有“亅”時,豎勾都是呈現一個鈍角。往左下劃過,并不再往上面提去。例如雍正元年二月二十八日《胡鳳褮奏謝授蘇州織造并抵任訪聞各事折》中言:朕命人幫你。不可私作一事,私求一刑,一切食用節儉為要。“事”“例”二字都有“亅”,都是一種姿勢。另外這種字還有“可”“諭”等常見字,如《岳鐘琪奏謝受恩四世囑子代叩闕請格外訓育折》中有:但此子孫聰明老成,甚有可觀,況你是長子,留京不能學習,還恐少年未定性,流于卑污,非朕待爾之意也。因另有旨發于大將軍年羹堯,過一半年,文途武途皆可隨你情愿。朕即加恩用在川陜,就近你教道(導)者,足可成大器,將來與之,朕出力。為此特諭。這一段文字中既有“可”又有“諭”,故而選入最為恰當。第三是“丿”的舒展與字體的傾斜。這兩點雍正與乾隆都有這樣的毛病,雍正更加過分,乾隆相對含蓄一點,寫字最忌諱的就是太過,過猶不及,“丿”的過度縱放就是字體傾斜的罪魁禍首。在“丿”的書寫過程中,雍正帝還有一個不同于其他任何人的方式,就是上挑。古代皇帝自稱“朕”以彰顯九五至尊皇權不可侵犯。“朕”一詞是奏折中十分常見的字。雍正在“朕”的左邊部分“月”的左“丿”,并不會筆到為止,而是輕輕一挑。包括“彳”“金”作偏旁部首時都會將“丿”長長落下。還會有一個十分明顯的挑起動作。前文中有引到的一句話,“可觀,況是你長子”,“觀”的繁體也就是“觀”,是有一個往下撇的筆畫。“況”右半部分“兄”字的那一“丿”也同上一樣一任自然。雖然兩個都沒有挑起。但是往左下延展的態勢明顯。乾隆皇帝在御筆奏折中同雍正一樣往下展放,不過很少有挑起的動作,下張趨勢也沒有雍正那么嚴重。如《德沛奏報約束晉江豪族施姓折》批言:此見甚屬可嘉。向來督撫皆匿而不奏,殊非封疆大臣之度也。“奏”字已然屬于釋放之字。再觀乾隆元年正月二十日《班第奏參副將林從時貪贓劣跡折》中批復道:如此方是大臣之度也。即林從時亦不過因歷任督撫保奏,看其人尚屬去得。若果深信其人,何不即用昭通耶?“度”“奏”保持相對平穩的態勢。如此一來就很明白了,乾隆皇帝書法中關于“丿”有一定的向左下傾斜角度的變化,卻并沒有雍正那么突出。尤其是“奏”字,撇后微微一點,有上挑之感覺卻立行輒止。還有些有“丿”的筆畫的字,如“人”“看”,處理合適,沒有絲毫讓人感覺字的中心向下偏移。雍正帝還有幾個字十分有特色,可一一解之。比如雍正皇帝曾說:“朕之耳目,汝所深知負朕此大恩,豈輕輕處分之事也。”“也”字從左下起首,下拉的長度比“也”字應該往上勾的高度還長。在這句話里,還有“奏明”兩字的“明”如同前面所描述的雍正皇帝常用的挑起狀,如“朕”一般高高翹起。另有“勉之,慎之”兩語接連其后。“勉”右的“力”同“也”相近,御筆一蹴而就。這種特色在雍正皇帝的朱批中著實能夠見到不少,在其子乾隆的朱批中卻是經常之事。乾隆樂于用一筆而成的書法,所以說較其父祖都更為潦草,“也”“力”這種可以一筆寫成的字在雍正那里只能說時常可見,在乾隆爺這里就是處處能知。橫畫的加長和姿勢向右上偏移導致雍正、乾隆皇帝朱批中有米芾的感覺,乾隆瘦硬,有些字還有顏真卿《祭侄文稿》的味道。如“受”“襄贊”。四是雍正和乾隆都喜歡在朱批中夸張橫筆,而且只夸張主筆橫畫。如“女”字底中起著支架作用的“一”,格外引人注目。與總體感覺并不相搭。有些其他字的橫畫過度化的突出橫筆讓人感覺不太舒服,甚至影響到正常審美。這些字有“要”“兵”“也”等。如雍正元年七月二十九日《年羹堯謝賜鮮荔枝折》中批道:知道了,他若借此要來,使不得。你只言不曾有旨與你,不要放他來。這中間最后一句,不要放他來的“要”和你只言不曾有旨與你的“與” (與)都將橫畫拉長起來。雍正元年二月二十八日,在批復胡鳳褮訪聞地方情況折中有一句:“可竭力自持,安分知足,倘少壞朕聲名,妄干地方吏治之事……”“妄”的底下部分,“事”的第一筆都是長,使字失去了平衡感。前面所列舉的是雍正朝故事。乾隆也犯有相同的毛病,如雍正十三年九月初十日《高斌奏泣陳哀悃懇請進京叩謁梓宮折》中批示:兩淮鹽政,職位最為緊要,不必來京。若明年冬初無事,可奏請來京,汝女已封貴妃……若稍有不逮,始終不能如一,則其當罰,又豈可與常人一例乎?又雍正十三年九月初五日,《王士俊奏恭請圣懷勉節哀思折》中批寫道:皇考(指雍正)棄朕升遐,慟切五內。然念付鐧(托)之重,勉強節哀,辦理政務,不敢至于毀瘠。卿受思至深,且膺兩省封疆之任。朕即位之初,正資襄贊,以補朕之不逮,此正所以仰報圣恩,不必以叩謁梓宮為請也。中的“棄”“重”“至”都橫畫過長,并沒有絲毫美感。

接著我們來談墨法,因為朱批奏折并不是成熟的書法作品,不具備作品的形式感,書寫者并不會在一筆下去前先想想自己是不應該重還是不應該輕。墨色一說伴隨著書法的產生就隨即產生出來,只是并沒有刻意強調,后隨著畫法滲入到書法技法中來,墨色濃淡深淺就成為了書法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這種成熟最早在清朝初年就已經完成。正是因為日常書寫中沒有人為的把控墨色問題,所以說這方面就更值得花點時間去談談。康熙皇帝在朱批中墨色變化并不大,雍正皇帝是墨色變化最為顯著的,且濃墨筆畫較多。乾隆皇帝擅長用細筆畫,偶爾不時有濃墨。此處便重點討論一下雍正、乾隆二帝的書法墨法的運用。首先要說明的是在諸多的朱批奏折中既然有這方面的共性,那么確然存有一個深刻的問題,就是說墨色如果在許多奏折中都有過重的情況,是否可以說明在書寫的過程中蘸墨的次數比較多?是否又可以猜測墨液調制的稀稠?這都是我們從來未曾想到過的話題。現在卻可以大膽的構思。雍正元年四月二十四日《岳鐘琪奏胞侄含琦省親假滿請準留川隨師出力折》批復曰:甚好,你留他幫助你,一者,若有用處,教他出力;二者,隨你學習,經歷光景。無事了,即事畢請了旨,再著岳含琦來。中的“幫”“巾”“助”“你”“一”“若”“琦”“來”皆是重筆。“含”“歷”“事”等字則十分纖細。還有像是《王頊齡奏奉上諭擬序文一篇進呈折》就王頊齡擬定序文一事,上奏說:“謹竭駑鈍,恭擬一篇進呈,伏候圣裁訓定。不勝颙望。”雍正批:“卿學識兼優,著作盡善,所擬甚得律歷綱要,體裁有法,具見于年老宿學,朕深嘉之。”“卿”是重筆,“學識”為淡墨,“兼優”又重,“盡”“所”“甚”成”“宿”墨跡十分厚重,甚有溢散者,再引幾篇,如《年羹堯奏請陛見折》批語:“朕著實想卿,但有點意見,今歲不欲卿來,明歲朕服滿,皇考三周年,卿來可以同朕到陵寢,以盡全禮,甚屬兩便……況賴天地神明之慈,我君臣俱各安寧,來往常知安好,以神相照,如今面一般也。”此句中的第一個“朕”的第一筆可能是第一個字,方才濃濃的蘸了一筆,筆里留墨甚多,導致整個“月”旁洇散開來。《年羹堯遵旨呈寫與范時捷回書折》中批:“范時捷說你被人蒙弊(蔽),今你此字中言他被人蒙弊(蔽)。今朕若所你言,寢此事不究,則被你蒙弊(蔽)矣。”“寢”字的上半部分,因為墨太濃,以致于不得不在此外再寫一個字(也有可能是誤筆后涂抹形成,但根據現實情況來看清代帝王朱批中經常有多一畫少一橫的字,并不影響),如若“寢”字是筆誤,只有可能是將“宀”寫成了“穴”字頭,底下多加了兩點,我們在細觀雍正皇帝重新書寫的“寢”字時發現這個字下面仍有兩點的痕跡,也就是說其實“寢”字作廢是墨色太重已影響辨識的緣故,同錯字無關。乾隆皇帝書法中這種忽濃忽淡的字并不突出,大多是細筆畫淡墨,要么有濃筆畫也就一片都是濃墨,如《李衛奏陳前呈世宗請定彰癉之議折》中回寫:此事應行。但卿奏折內,系對皇考語氣,朕不便即發廷議。且尚系可緩之事,待明后半,卿另行折奏可也。“摺” (折)、“議”等都是重筆,較其他墨色稍濃,但比較雍正時期的朱批就會發現這種濃墨實際上并不比雍正帝突兀。茲系第一筆無疑。“系可緩之事”九字簡單明白。重墨聚集的有《頊朝選奏報福建地乃被水情形折》中批:知道了,若賑恤不能竭力安妥災黎,可告之督撫,令加意賑恤,毋惜費也。“知道了”后幾字,“毋惜費也”前幾字都很重,還有其他全篇幅皆重的亦存,不一一列舉了。
此外,三位帝王書法作品中還含有不少錯字。一般分為兩種情況:一種是通假字,也就是“別”字,雍正曾將“舅舅”寫為“舊舊”,但在古代確實沒有“舅”通“舊”的例子。另一種是錯字,一般會進行涂改,重新再寫,也有一部分保留了下來。雍正皇帝曾下令收繳其父康熙所批改的奏折的一個重要原因是他發現大臣竟然有私自篡改康熙皇帝在奏折中朱批的內容,褻瀆了圣威。此外出現遺字現象便會在旁增補。如雍正元年閏三月初二日,在回湖南巡撫布蘭泰的奏折中批道:看不總不解事之緩要輕重,就只信得及一點操守。“操”后忘記寫“守”,則在旁增補。錯字現象有乾隆皇帝曾寫:即有一二再犯之人,亦應量其情罪,哀矜毋喜,豈可概定一律。“矜”漏寫了一撇。再如有一處“若地方滑吏有通同作弊之處,則汝將來不能免咎也”。“弊”底部寫成“大”,這種錯字別字遍布三朝皇帝的朱批奏折中,一般不影響閱讀的情況下,是可以不更改的,或也有未曾發覺之可能。
康雍乾三朝皇帝書法作品除了御批奏折外,還有一些臨前人的詩歌軸和自己創作完成的書畫。筆者曾撰文《清代前中期帝王御書的社會功效》,講過一些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四朝帝王賜字以籠絡人心的事情。限于篇幅,前文并沒有講得十分明白,許多史料也沒有引用進來,現在此處做一個補充:
(一)康熙皇帝勤于書法,但是他一直在強調自己只是在閑暇時間中抽空練習的,為了維護帝王勤政戒嬉的光輝形象,此可見于兩處:一載于《東華錄》,事情發生于康熙十九年圣祖將親筆寫成的御書賞賜給了索額圖、勒德洪等人。并諭曰:“朕萬機余暇,留心經史,時取古人墨跡臨摹。雖好慕不衰,未窺其堂奧,歲月既深,偶成卷軸。卿等佐理勤勞,朝夕間對,因思古人之君臣美惡,皆可相勸,故以平日所書賜卿等,方將勉所未逮,非謂書法已工也,卿等知其朕意。”同時把親筆御書的卷軸給予了學士庫勒納、葉方靄,詹事格爾古德、沈荃,侍讀學士牛鈕、常書、崔蔚林、蔣宏道,侍講學士張玉書、嚴我斯,侍講董訥、王鴻緒等人。并再次諭曰:“爾等既為文學侍從之臣,即有成就德業之責,故因所請,輒以頒賜其悉朕意。”康熙皇帝對待書法的態度應該十分冷靜,他仿佛在刻意強調本身并不想將書法作為凌駕于政事之上的障礙,反復重申“閑取古人墨跡”。另一則在康熙皇帝的《圣訓》中,是在康熙十二年,諭學士傅達禮時,說:“至德政之暇,無間寒暑,唯有讀書作字而已。”此資料可見于《康熙起居注》,里面用詞略有不同,或系一事。不管怎么說,康熙皇帝對書法的熱情是沒有辦法改變和掩飾的,雖然他自己用“閑暇時”來加以概之,但平均一日兩到三件作品足可證明康熙專門挪用出時間進行書寫,要不哪會有一年六七百件的成果。
(二)《清稗類鈔》一書收錄了許多清代皇帝賜字之事,歸入《恩遇類》。帝王的賜字作為恩賞惠及大臣是沒有任何問題,例如圣祖康熙就賜贈于曹寅的母親匾額。據載:“康熙乙卯夏四月,圣祖南巡回馭,駐蹕于江寧織造曹寅之署。曹世受國恩,與親臣世臣之列,爰奉母孫氏朝謁。上見之色喜,且勞之曰: ‘此吾家老人也。’賞賚甚渥。會庭中萱花盛開,遂御書 ‘萱瑞堂’三字以賜。”曹家是《紅樓夢》的原型,在康熙朝倍加恩寵,然后逐漸衰敗。康熙皇帝十分在意與曹寅的關系,所賜字事宜也是為了表達對親近之臣的恩寵。再如圣祖賜勵杜訥“文恪”二字,原因是“追念其效力南書房二十余年,敬甚勤勞,特旨賜謚,并書 ‘文恪’二字賜其家”。賜胡胐明御書,因為“德清胡胐明渭撰《平成頌》,并以所著《禹貢錐指》獻諸行在。有詔嘉獎,召至南書房直廬,賜饌,御書 ‘耆年篤學’四大字賜之。”其余的不再一一引錄。世宗朝有賜張廷玉“天恩春浩蕩,文治日光華”,張廷玉是雍正朝著名的的權臣。軍國大事都與以商榷,還獲得了死后可以配享太廟的權利。再有蔣文肅,他也是經常受到皇帝賞賜,圣祖就寫過“揖翠堂”予之。雍正皇帝也多次賜以福字。乾隆朝有《以御題墨刻賜督撫》事,也有贈裘文達繼母生母匾額事,原因為“(裘)周歷山東、河南、安徽三省,疏浚修筑,河患粗已,高宗深嘉之”。從上面資料中可以分析出來三位皇帝所賜字之人要么為深受信任的寵臣,要么是敬業學佳的大臣。還有一類是品德高尚的大臣(也有普通人,如孝子),《國史耆獻類征》載:“于成龍,山西永寧人……二十二年春……御制詩,手書賜之……成龍卒后,軍民爭繪像祀,江寧、蘇州及黃州皆有祠,御書 ‘高行精粹’。”于成龍是清朝著名的清官,愛民如子,替百姓著想,他曾對朋友說:“某此行(任官)絕不以溫飽為念。所自信者,天地良心四字。”

(三)《康熙起居注》《雍正起居注冊》《乾隆起居注》加上《圣祖實錄》《世宗實錄》《高宗實錄》中有關賜字情況也記載很多,不可能一一摘錄下來。現就康熙實錄中賜字現象做一個較為簡略地描述,選取一段時間(康熙十六年到康熙二十一年),毋求過繁。康熙皇帝在康熙十六年的三月乙未,臨摹過一幅楷書手卷賜給了喇沙里,我們前面反復提到過此人,康熙十二年也是他勸諫康熙皇帝不要沉溺書法,他還負責皇帝的日常講筵及起居注的記載。康熙十六年四月的辛未,康熙皇帝為表達對祖母的孝心,親自撰寫“太皇太后大德景福頌”“書錦屏恭謹”。康熙二十一年正月壬申,“貯翰林院 ‘敬一亭’。同年五月甲寅,皇帝書寫 ‘清慎勤’三字發各省督撫。八月癸未,又召牛鈕等近御榻前,指示所臨法帖,諭曰: ‘此黃庭堅書,朕喜其清勁有秀氣。每于暇時,輒一臨摹。’隨命取晉、唐、宋、元、明人字畫真跡卷冊置榻上。上手自指點開示,或誦其文句,至于終篇,或詳其世代、爵里、事實,論其是非成敗美惡之跡。至顏真卿書,上曰: ‘此魯公書,嚴氣正性,可想見其臨難風節也。”古人善于營造“顏魯公”的中正之筆,是有一個默契的,認為心正則筆正,連皇帝都不例外會大加贊揚,世人更是喜歡說忠義的人物。蔣衡在《拙存堂題跋》中就講:“顏魯公忠義大節,唐代冠冕,故書如端人正士。此《論坐帖》嚴毅之氣凜然在行里間,當是時豈復存作書之見于胸中,而規矩悉合,蓋學力精熟之故也。余論書以人立品,讀書為始,本此。”又文征明記:“歐公嘗云 ‘學書勿浪書’事有可記者,他日便為故事,且謂古人之人皆能書,惟其人之賢者傳,使顏公書不佳見之者必寶也。”最精彩的還是朱熹在《晦庵論書》中所記的一則對白:“余少年時喜學曹孟德書,時劉共父方學顏真卿書,余以字書古今誚之,共父正色謂余曰: ‘我所學者唐之忠臣,公所學者漢之篡賊耳。’余嘿然無以應,是則取法不可不端也。”顏真卿已經是忠臣義士的化身,而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大臣,樹立這么一個道德典型對于皇權的穩固有著重要的幫助。滿族入主中原后對殺身成仁的明朝大臣還是十分尊敬的,反而是幫助過清朝奪得天下的叛臣,被稱為“貳臣”,乾隆皇帝最厭惡這種反叛的大臣,哪怕是在清朝初年謀的天下的“良相”,也難堪奚落的下場。同樣是二十一年八月的庚子,康熙皇帝贈給了琉球國王御書“中山世土”。琉球是清帝國的屬國,因而這也可以歸屬恩賜一類。康熙二十三年十月庚子,到濟南府,徐旭齡奏請御筆題字以寵名泉,于是大書“激湍”給趵突泉,“清漪”給黑虎泉。十月癸卯,賜 ‘普照乾坤’給泰山,“可于孔子小天下處建亭懸額。復書 ‘云峰’兩字立在極頂端。丙辰,等金山,游龍禪寺,御書 ‘江天一覽’”。康熙皇帝喜歡在游覽名勝古跡的時候題字,大臣心知肚明,有時皇帝巡幸,臣子恭迎也可以讓皇帝秀一下書法,討好皇帝。對寺廟的題字,除了名勝古跡之外,還有尊佛之意,清代皇帝信佛,佛教作為當時中國第一大宗教確實可以起到聯絡四邦控制百姓的作用。此后康熙關于賜字賜書的現象還有特別多,不是很方便全部抄下,以上幾種情況便足能夠做對之前的文章一個比較簡略的補充。
雖然清朝皇帝在漢族文化上面都有著很深的造詣,但他們卻從來未曾真正忘記過自己是滿洲人。滿漢之別的思想仍然根深蒂固,由此產生出來了一種新的思想—“首崇滿洲”。這就不得不牽扯到近代以來西方史學界研究清史的新立場,通常我們把它叫做“新清史”。《庭訓格言》就記載康熙皇帝訓令:“我朝舊典,斷不可失。朕幼時所見老先輩極多,故服食器用,皆按我朝古制,毫未更改。今住京師已七十余年,居此漢地,八旗滿洲后生微微染于漢習者,未免有之,惟在我等在上之人常念及此,時時訓戒。”“我朝祖宗開創以來,弧矢之利,以威天下,伐暴安民,平定海內。今朕上荷祖宗庇蔭,坐致升平,豈可一日不事講習?”《清世宗實錄》載雍正諭值班侍衛及守衛護軍等:“滿洲舊制,最重學習清語。近見挑選之侍衛護軍等,棄其應習之清語,反以漢語相戲謔,甚屬不合。”《清稗類鈔》載:“王大臣當從龍入關時,無不彎強善射,滿語純熟,居久之,多驕逸自安。高宗知其弊,凡射不中法者立加斥責,或命為賤役辱之,鄉、會試必先試弓馬合格然后入場,故勛舊子弟熟習弓馬……上嘗曰: ‘周以稼穡開基,國朝以弧矢定天下,何可一日廢武。’”皇族子弟在入學之后先學習也是滿語騎射,漢文要稍居次位。乾隆三十一年,乾隆皇帝因十五阿哥永琰所用執扇上有十一阿哥永瑮所題雅號“兄鏡泉 (鏡泉為其稱)”三字而大發雷霆,下令申飭,認為“此蓋師傅輩書生習氣,以別號為美稱,妄與取字而不知其鄙俗可憎”。并在接下來的話中重新引出滿洲舊法,云:“朕昔在藩邸,未嘗不留意詩文,然從未有彼此唱酬題贈之事,亦未敢私取別號,猶憶朕年二十二歲時,皇考世宗憲皇帝因辦當今法會一書,垂問汝等有號否,朕謹以未曾有號對。我皇考因命朕為長春居士和親王為旭日居士,朕之有號實由皇考所賜,然亦從未以之署款題識,此皆和親王所深悉可問而知也。我國家世敦醇樸之風,所重在乎習國書學騎射,凡我子孫自當恪守。”這種流習任由發展下去,“甚且改易衣冠,更變舊俗,所關乎國運人心,良非淺鮮不可不知儆惕。”在乾隆的眼里,形式上的附庸文雅很可能會帶來滿洲風俗的根本化的變更,作為最高統治者的滿清帝王在心中滿漢間孰輕孰重的分量還是掂量的很清楚的,首崇滿洲的存在也是作為少數民族統治中原的清代皇族所內心蘊含隔閡的自然心態之反映。故終清一代,對漢族大臣的猜忌一直都有,相對于滿臣來講就要放心得多。同理,漢族百姓對亡明的思念也隨著上層的不安心理爆發開來,猶以漢族底層的知識分子表現得最加活躍。康雍乾三朝正是清王朝思想控制最為嚴重的時候,民族矛盾激化,社會潛藏了許多危機。隨著后來帝國統治時間的加長,大眾已然接受了現有的政權現狀,民族問題減弱,階級矛盾浮現,文字獄退出了歷史的舞臺,人民對滿族統治者的敵視態度有所緩解。自太平天國被武力鎮壓后,階級矛盾被帝國主義和中華民族的矛盾掩蓋,在此背景下,甚至出現了“扶清滅洋”的義和團運動。漢族百姓的擁清活動之形成不管出于多么復雜的目的 (清朝統治時間的加長、外來侵略的壓力),都能看出普通百姓尚對大清存有一絲幻想,希望借助國家上層的自強運動來擺脫割地賠款的窘途。首崇滿洲的政策也跟著民族問題的平穩過渡變得越來越陌生,以致于清朝的最后一位帝王愛新覺羅·溥儀連滿語都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