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少華
創新可以使企業和產業保持長期的競爭優勢,也是一個國家經濟實現長期增長的源動力。 中國越來越重視創新在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中的作用,現實經濟也確實更加依賴創新,市場上隨處可見新的技術形式、新的產品和新的交易方式。中國經濟增長及各類制造能力的提升與創新能力的提升密切相關,對于中國的創新的問題,還需要結合中國的實際情況具體地考察,首先看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創新的基本成就,在回顧這些成就的基礎上,再研究中國創新的經驗,以及面臨的挑戰和提升策略。
按照學界通常的處理方法,把發明專利當作一種量化創新的指標。中國于1984年確立了專利制度,用法律的形式保護了創新者的合法權益,同時也激勵了市場創新。數據上看,中國在1985年專利總授權數量只有138 件,到2018年達到2447460 件①數據來自國家知識產權局網站數據庫http://www.cnipa.gov.cn/tjxx/index.htm,如圖1 所示。
從數據變化可以看出,實用新型專利和工業設計專利比發明專利要高,這也是國際上各國的共同特征,說明進行實用新型的工業設計創新比發明創造的難度要小。整體上看,1985年到2018年,國內外在中國申請專利授權量呈上升態勢,局部年份有波動,比如1993年專利授權量為62127 件,而1994年為43297 件,減少了30.3%。出現這種波動變化的原因是1992-1994年是中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討論和確立的關鍵時期,期間關于計劃和市場的關系、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提法以及是否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等相關問題有過許多討論和爭論,這種暫時的不確定因素影響了創新活動的進行。1994年以后逐年增長,到1999年,中國的國內外專利授權量突破10萬件。

圖1: 中國自1984年確立專利制度以來各類專利在國內外授權總數變化
研究和開發(Research and Development,簡稱R&D)投資被認為是創新的重要影響因素,R&D 對于新知識的生產和企業的知識吸收能力至關重要,企業投資R&D 將會提升知識的識別能力,從而可以吸收和開發知識用于創新,這種說法得到了Roper et al.(2008)的驗證。R&D 投資分為內部的(intramural)和外部的(extramural),所謂內部的R&D 投入就是使用企業內的資金進行投資和研發工作,而外部的主要使用政府補助,其他企業、機構或者個人的資金進行研發工作。根據中國科技數據庫的數據,1995年以來,中國R&D 投資數額占GDP 的比重在逐漸增大。1995年R&D 投資占GDP 的比例僅為0.57%,2017年上升到2.15%。考慮到GDP 本身也在增加,則R&D 投資實際數額增加更快。如下圖所示:

圖2:1995年以來中國R&D 投資占GDP 的比值變化
根據2019年全球創新指數報告,中國的公共和私人R&D 投資支出僅次于美國居于世界第二位。除此之外,我們還關注中國參與R&D研究的人數,通常使用每百萬人R&D 研究人員來表示,根據世界銀行的數據,中國自1996年以來,每百萬人R&D 研究人數逐年上漲,1996年為442.57 人,2016年增長到1176.58 人。
我們可以根據全球創新指數排名來看中國創新能力的變化,該指數由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美國康奈爾大學和英士國際商學院每年以報告的形式共同發布,自2007年以來,一共發布了12 次報告,其中前3 次的分值區間是1-7,從2011年開始分值區間為1-100,本文總結了2007年以來中國的創新指數變化,如表1 所示。
從表中中國排名變化可以看出,中國的創新能力在逐步增強,從過去的創新“小國”成為現在的創新“大國”。在2019 全球創新指數排名上,中國在中等收入國家中排名第一,這說明中國的創新已經開始由“大”向“強”邁進。但是我們也應該認識到中國在創新方面離一流的創新國家還有一定的差距,在創新的二級、三級細化指標上,有一些還比較落后,我們應該正視這些問題,并找到對策,從而使中國的

表1:中國在歷年全球創新指數上的得分與排名
創新全面地發展,向世界創新的一流國家邁進,為中國經濟的長期增長和社會的長期進步奠定基礎。
2019年全球創新指數通過81 項指標,對全球127 個經濟體的創新能力和可衡量成果進行評估。創新指數是以創新投入、創新產出兩個二級指數的平均值計算得出的,這兩個二級指數分為制度、人力資本與研究、基礎設施、市場成熟度、商業成熟度、知識與技術產出、創意產出等7 個三級指數,這7 個三級指數又分為21 個四級指數,四級指數再分為81 個五級指標。本文匯總了中國在2017年二、三、四級指數中各項得分和排名,從這些細化的二、三、四級指標得分和排名里可以看到中國創新的優勢和不足。詳細的得分和排名情況如下表所示①參見2019 全球創新指數報告網頁版https://www.wipo.int/global_innovation_index/zh/2019/index.html.:

表2:2019年全球創新指數細化指標中國的得分和排名情況
根據上表所示,中國在創新方面的細化指標排名情況各不相同,總的來說,中國的綜合創新指數排名靠前,為中等收入國家之首。在創新投入和創新產出兩個二級指標上,得分相近,但是排名差距較大,表明中國在創新產出方面成績較好,但在創新投入方面有一定不足。特別好的方面包括一般設施(排名2)、貿易競爭和市場規模(2)、知識工人(1)、知識影響(1)、無形資產(1),這些方面是中國的優勢,應當繼續保持,并不斷進步。而存在不足之處的四級指標已經用黑體字標出(排名超過30),主要表現在制度所包含的政治環境(47)、法律環境(100)和商業環境(48)、人力資本和研究里面的高等教育(94)、基礎設施里面的信息技術(46)和生態可持續性(67)、市場成熟度里面的信用(43)和投資(64)、商業成熟度里面的創新聯系(58)、創意產出里面的在線創造(79),其中排名最為靠后的是高等教育(94)、在線創造(79)和法律環境(100)。以上得分和排名是2019年全球創新指數報告給出的,該報告由康奈爾大學和世界知識產權組織出版,有一定的權威性,報告中體現的中國在創新方面的不足之處值得我們思考。
中國古代科技發達,但是沒有成為現代科技強國,而歐美國家是近現代科學的引領者,中國現在仍然在學習西方國家最新的科學技術和研發模式。原因在于中國古代從朝廷到民間,受儒家學說的影響,講究禮制和等級,不鼓勵對權威的質疑,甚至形成了思想禁錮的氛圍,加上科舉制的實施,大量讀書青年不在自然科學技術方面追求進步,而是大量地閱讀和寫作文學、歷史、政論等,讀書學習以科舉考試為指揮棒。中國古代創新不發達的原因還包括對商業及從業人員的不重視,所謂士農工商,商排在最后一位,而嚴格意義上的創新,主要來自商業。
19 世紀的洋務運動是中國真正開始有意識地辦實業、發展經濟的一個模糊開端,社會上的仁人志士有強烈的愿望改變中國落后貧窮的面貌,提出了發展生產的理念。洋務運動以及之后的一系列變革,都是無意識創新的綜合體。受當時世界經濟和一些思潮的影響,中國開始有意識地建設工業體系,期望首先通過建立工業,帶動其他產業的發展,這些發展經濟的要求和舉措,都是無意識創新的因素,按照熊彼特對創新的解釋,包括新產品、新技術、新材料等,這個時期的中國創新顯然在一定程度上也包含了這些內容,但是還沒有進入有意識創新的階段,有意識的創新在改革開放之后。
本來創新是企業追求利潤和發展的自發行為,不需要政府的大力宣傳,但是在改革開放之初社會整體缺乏自主革新的勇氣, 因此自上而下的宣傳就起到了推動作用。改革開放以來政府對創新的宣傳,起源于1978年召開的全國科學技術大會,這次大會提出了“科學技術是生產力”“四個現代化(關鍵是科學技術的現代化)“知識分子是工人階級的一部分”等重要科技思想,大會還通過了《1978年-1985年全國科學技術規劃綱要》, 規劃綱要以及下文提到的項目攻關計劃不但意味著政府在思想上認識到科學技術的重要性,還意味著將會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去具體實施。1978年的科技規劃綱要是改革開放以后中國科技創新方面相關政策的開端,此后又進行了修改和補充。1982年全國科學技術獎勵大會進一步明確了“經濟建設必須依靠科學技術,科學技術必須面向經濟建設”的指導方針,前一句表述明確了科學技術的重要性,后一句表述指明了科學技術的目的性。
根據劉鳳朝和孫玉濤(2007:34-42)對中國創新政策的劃分,改革開放以來相關的政策有四個階段,分別是1978-1985,1985-1995、1995-2005,2006-。第一階段是建立完善的科學技術體系的開端,在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指導下,認識到科學技術的重要性,開始依靠科學技術搞經濟建設,認為科學技術是生產力,而且是第一生產力,但是仍然有“計劃”的思維,具有一定的局限性。第二階段從1985年開始,主要是解決科學技術和經濟發展之間的聯系問題, 計劃經濟的思維妨礙了科學研究和創新的進行,政府仍然秉持“管”的態度。為了解決這些問題,國家頒布了一系列政策文件,這一階段雖然認識到一些根本問題,但是沒有確立科研院所、企業等的創新主體地位,仍然存在計劃經濟的思維。第三階段從1995年開始,國家制定了“科教興國”戰略,并在“九五”技術創新綱要里將企業作為創新的主體,這就說明基本認清了創新的本質問題,接近于熊彼特的(1912)的定義,此后采取的措施使得整個國家的創新氛圍得到大幅增強。第四階段從2006年開始,國家提出自主創新戰略,建設創新型國家,正式進入自主創新的自覺期。回溯到19 世紀的洋務運動,間隔了一個多世紀,中國不但真正意識到創新的重要性,更重要的開始自主地進行創新;從科學技術和創新積累來看,中國已經初步具備自主創新的條件,在很多領域走在了世界前沿。
本文認為政府在宣傳和政策上還有一個新的階段,即2013年以來國務院相關部門倡導和推動的“大眾創業、萬眾創新”(雙創)。“雙創”的主要目的是激發市場潛力,突破增長瓶頸,通過創新創業帶動市場主體激發的活力,增加就業,實現經濟增長。如果說前文提到的各類創新政策是宏觀方面的,而“雙創”主要是從微觀層面入手,以企業和個人為主要激勵對象,不是特定的科技型企業或科研人員,這里面還包括潛在的企業和創新創業人員。
以上回顧了中國政府對于創新的宣傳和政策推動,從無意識創新進入到有意識創新,從初步認識創新進入到深刻認識創新,從一般創新進入到自主創新,從建設創新型國家到“大眾創業、萬眾創新”,中國在創新方面的宣傳和政策有了質的變化。
中國于1984年確立專利制度,以制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專利法》為標志,制定專利制度的時間比世界上確立專利制度最早的英國(1623年)晚了361年,這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釋“李約瑟之謎”。英國最初制定專利制度的時候,中國正處于明清交替之際,社會動蕩不安,而進入清朝之后,中國的閉關鎖國相對于明朝有過之而無不及,失去對外聯系的后果就是沉醉自身無法自拔,在不自覺中落后世界。20 世紀以前就確立專利制度的國家有24 個,這其中有15 個是發達國家,在發展中國家里面,中國確立專利制度的時間較晚。
1984年中國確立專利制度,開始以法律的形式保護創新,是有意識創新的開端。在專利制度確立的第二年,中國對國內外的專利授權量只有138 件,而截至去年,這一數字已經漲到了1753763 件,這種變化固然受多種因素的影響,但是專利制度的確立應該說發揮了重要作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專利法》與世界已有法律接軌,對發明創造的解釋是發明、實用新型和外觀設計,這符合世界專利法的主流表述,也是對各類創新形式的總結。
最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專利法》(2008)對本法的目的做了改動:“為了保護專利權人的合法權益,鼓勵發明創造,推動發明創造的應用,提高創新能力,促進科學技術進步和經濟社會發展,制定本法”。改動詞句中最主要的是加入了“提高創新能力”,《中華人民共和國專利法》在1992年、2000年以及2008年三次修訂,前兩次的修訂對于《專利法》的目的只字未改。還有一點應當注意,即第一條的最后一句,以往的敘述是“適應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需要,特制定本法”,而在2008年的修訂之后,改為“促進科學技術進步和經濟社會發展,制定本法”,這就不單是保護創新權益的問題,而是要依靠法律促進創新和科學進步、經濟發展,賦予了專利制度新的職能。在實際情況下,專利制度是否真的能夠促進創新的產生,需要更進一步的研究,但是從時間上看,專利的授權量突飛猛進,各類創新層出不窮,專利制度在起著良好的推動作用。
我們通常把企業和科研院所當作創新的主體,但是不論怎樣的創新層級,最終的執行者還是個人,所以人的能力對于創新來說發揮著直接的作用。人的能力來自天然稟賦和后天學習,后天學習中教育是最主要的因素,尤其是高等教育。1977年中國恢復高考,當年參加高考人數有570 萬,只錄取了27 萬人,錄取率為5%,而在2018年已經達到81%。大學畢業生人數增多,意味著中國的人力資源在數量和質量上得到極大的提升,各行業從業人員的文化素質和工作技能的全面提升,也就意味著生產效率的提升和創新能力的提升。更進一步分析,中國自恢復高考以來,專科、本科、碩士研究生和博士研究生的在校生數量也都在同步上漲,其中最主要的是碩博研究生的在校人數越來越多,這一部分學生將是企業和高等科研院所從事研發、創新的主力軍。
從事研發人員的數量,這個指標可以更加直接地反映中國創新的人力資源狀況。國際通行的做法,比較每百萬人中從事R&D 的人員數量,根據世界銀行的數據,本文對比了美國、英國、德國等發達國家,以及俄羅斯、巴西等發展中國家的數據,如圖3 所示。
縱向地看,中國從事R&D 人員整體上逐年遞增,增長速率約為6%,但是整體上低于中國經濟的增長水平。而橫向地看,差距就非常明顯,中國1996年每百萬人從事R&D 人員是442.57 人,而同期的發達國家美國、英國、德國分別是3122.57、2492.02、2811.61 人,到2015年,中國達到1176.58 人,而三個發達國家基本趨同,約4450 人,相差3000 多人。與發展中國家相比,中國與俄羅斯的差距大約2000 人,稍優于巴西。以上數據對比情況說明中國在R&D 從業人員方面與科技發達國家還有很大差距,但是也應考慮到中國人口基數大,R&D 從業人員的比例雖然不高,但是人數遠超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
中國在人力資源方面的變遷整體上處于不斷上漲的趨勢,尤其是與科學研究、創新等相關的從業人員在數量和質量上不斷攀升,這是創新活動的重要基礎。除此之外,中國的人力資源變遷中一個重要的部分是國際人才的流動,主要是指中國人在海外發達國家學成回國,從事科學研究或研發、創新類工作,這也是中國創新能力提升中一個重要的影響因素。改革開放之后,中國逐步恢復留學制度,一開始以公派留學為主,后逐漸加入自費留學,隨著經濟發展和國民收入的提高,自費留學的情況越來越多。根據西南財經大學家庭金融調查中心2011年的數據,中高收入家庭(年收入2 萬以上)平均在留學上花費82727 元,最高花費272727 元,這些費用包括在國外期間的費用,以及為準備留學的培訓學習費用。這說明中國的中高收入家庭有能力支付子女的留學費用,留學形式越來越多元化。
學成回國的高級知識人才往往在科研機構高等院校等創新一線工作,這將有助于提升我國整體人力資源水平。國內也相繼出臺了多項國際人才引進計劃,比如“千人計劃”“長江學者”“國家杰出青年基金”等,旨在引進更多國際人才回國或來華工作,特別是從事科學研究工作。 整體上來看,海外學成回國人員將提升人才隊伍的質量和科研創新能力,但是也應注意到人力資源的均衡性,不論是國內的高學歷人才還是國外學成回國(來華)的高學歷人才,共同進步才是長久之策,在各項政策制定上應避免擠出效應的發生。

圖3:1996年-2015年各國每百萬人中從事R&D 的人員數量
國際間的經濟聯系,不單單是進出口的簡單關系,而是包括進出口在內的各類國際間的經濟交流,信息交流和知識交流。
現在我們常說經濟全球化,其實信息和知識也早已全球化,網絡技術的發達程度足以讓我們隨時了解世界各地的信息,并學到最新的知識。獲得前沿的信息和知識能夠使我們保持在世界的前沿,雖不一定能夠引領前沿,但是至少不會落后,在這樣的基礎上,我們談創新,談自主創新,才更有意義。
我們把創新分為兩個階段,分別是模仿性創新和自主創新,兩者之間并沒有絕對的分界線,模仿性創新的“模仿”成分比“創新”更多一些,而自主創新重在強調自主研發,并在水平上與國際一流持平或超越,如果自主研發是落后的,則失去了自主創新的真正意義。本文認為,不論在模仿性創新階段,還是在自主創新階段,都應積極加強與國際間的聯系,自主創新不是關起門來創新,同樣也要積極地了解、學習國際前沿動態,在現有創新成果的基礎上更進一步挖掘,做到自主研發、自主生產、有自己的品牌,從而站在時代和世界的前沿,成為領跑者。
中國自改革開放以來,與國際間的聯系日益頻繁,遍布經濟、教育、科技等領域,而且很長一段時間,政府部門和企業通過出國考察等方式也學到了國外的一些先進經驗。同時,根據《中國跨國公司發展報告(2015)》的數據顯示,自改革開放以來,中國跨國經營力度不斷加大,1979年中國批準的境外非金融企業僅為4 家,1992年增長到355 家,到2014年增長至6182 家;同期,中國境外直接投資流量在2014年也達到了1072 億美元,約占全球對外直接投資流量的8.6%。這種“引進來,走出去”的國際間經濟聯系模式極大地促進了中國和其他國家間信息和知識的交流融合,給國內的模仿性創新和自主創新帶去最新的信息和知識、技術,有力地促進了自主創新。
國際間的經濟聯系,還有與創新直接相關的就是知識產權的交流。中國需要使用國外的知識產權,國外也使用中國的知識產權,并各自產生費用,知識產權的交流可以直接加強與創新相關的信息和知識的融合,特別對于創新能力不強的國家來說,這也是提升創新能力的途徑。曾經的日本,以及中國的溫州、深圳等地,都有過學習或模仿其他國家創新成果的經歷,通過學習或模仿最終開創自己的創新路徑。根據WIPO 數據顯示,中國2007年以來的知識產權支出(國際)和收入(國際)都不斷攀升,到2015年分別達到10 億美元和220 億美元。
經濟增長和創新之間是相互促進的關系,良好的經濟狀況能夠為創新提供堅實的經濟基礎,而創新可以使經濟保持長期的增長,避免進入疲憊或下滑的階段,越來越多的研究表明創新是經濟長期增長的源動力。本文聚焦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各類與創新相關的投資的增長情況來解釋經濟增長與創新之間的關系。教育投資方面,根據國家統計局的數據,1991年國家財政教育經費為617.83 億元(人民幣),占GDP 的比重為2.8%,到2014年,上漲到26420.582 億元,占GDP 的比重為4.1%,實現了1993年制定的《中國教育改革和發展綱要》和《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的目標,這個目標最早實現是在2012年,當年國家財政教育經費是23147.57 億元,占GDP 比重為4.28%。在1993年的教育規劃中,計劃在20 世紀末實現4%的目標,但是沒有實現,1999年國家財政經費占比只有2.5%,甚至還低于1991年的比值。其背后的原因還是經濟增長問題,經濟體量不夠大,要投資的地方多。教育的發展關乎整個國家和民族的長久發展,是創新儲備人才和知識積累的重要基礎,但是教育發展的積極作用傳導至創新和經濟增長往往需要一個更長的過程,很難實現立竿見影的效果,對于政府來說,加大教育投資需要有長遠的眼光。
橫向地看,很多發達國家在20 世紀90年代已經實現了政府教育支出占GDP 比重4%的目標,根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數據,1999年,英國和美國的政府教育支出占GDP 的比重分別為4.29%和4.85%,2011年,上述數據增長為5.76%、5.22%。
教育投資總是隨著經濟增長而增長,所以經濟增長可以通過教育影響創新,但是應注意到這不是唯一的路徑,還應包括R&D 投資、風險投資、創新創業補貼等。經濟增長通過各類途徑影響到創新,從而使創新有更堅實的經濟基礎。根據世界銀行的數據,1996年以來,中國的研發支出占GDP 的比重逐年增大,我們做了一個國際比較,如圖5 所示。
從圖中可以看出,中國的研發支出占GDP的比重一開始(1996年)處于非常低的水平(只有0.64%),與美國、英國、德國等發達國家差距較大,此后不斷上漲,到2014年已經超過英國、俄羅斯和巴西,達到2.07%,但是與美國和德國相比,還是有一定的差距,后兩者的比例在2015年達到2.8%。
此外經濟增長還意味著市場需求的增大,走向市場是創新的關鍵一步,中國創新在最近幾年增長迅速也得益于龐大的市場需求,這可以從人均收入方面體現出來。人均收入上漲意味著個人消費能力的增強,對于創新產品需求的增強,從而從整體上提高了創新的市場需求。WIPO 在考察各國的創新指數時,其中一個項目是市場規模,略等同于市場需求,市場規模大意味著市場需求大。

圖4:1990年-2015年教育經費變化

圖5:1996年-2015年各國R&D 研發支出占GDP 的比重
其他方面,我們注意到與創新相關的因素還包括社會保障、除了政府政策和專利制度之外的制度環境、文化傳統、國民思想的自主性等,創新受到各類因素的影響。對于中國而言,本文認為以前文分析的政府的宣傳與政策、專利制度、人力資源和人才流動、國際經濟聯系、經濟增長等為主要因素。
本文較為詳細地研究了中國的創新問題,包括目前取得的基本成就,并與世界發達國家進行了對比,中國目前的創新能力處于發展中國家之首,但是與發達國家還有差距,特別是在創新的制度環境等方面還需要加強。中國創新仍然面臨一些問題,比如制度建設還不完善,高等教育還不發達等,這些是未來面臨的挑戰。
創新離不開良好的制度環境,好的制度給經濟活動帶來穩定的預期和較小的成本,如果與創新相關的規章制度不完善、不穩定,創新者將受其影響,可能無法確定創新的必要性。中國現有的制度體系還不完善,各方面的制度建設還在進行,也正在探索一些具有中國特色的制度,但這需要包括政府、司法機構、知識分子和普通民眾的集體智慧和共同努力。
WIPO 的報告給中國高等教育的評分較低,中國排名十分靠后。查閱報告原文,高等教育一項包含三個小項目,分別是高等教育入學、畢業自科學和工程的學生數量、高等教育留學生比例。根據2018年教育部發布的《教育事業統計公報》,中國高等教育毛入學率達48.1%,尚未達到50%的普及率,美國在1995年就已經達到50%,現在是89%。根據沈文欽和王東芳(2014 : 1-10)的研究,世界高等教育分為五個梯隊:第一梯隊為美國,其特點是實力超強、規模超大;第二梯隊為英德等國,特點是規模大,實力強;第三梯隊為挪威、比利時等國,特點是規模小、實力強;第四梯隊為中國、俄羅斯等國,特點是大而不強,處于上升期。本文認為中國的高等教育,不只是入學率、規模和實力的問題,更重要在于理念和精神面貌,包括大學課堂內外是否有活躍的氛圍、是否鼓勵師生自由地辯論、是否有創新創造的良好環境等,這些方面對于創新來說非常重要,中國的高等教育應當注重這方面的改進。
中國市場最大的優勢在于規模,國內的大規模市場不但有利于國內生產,國際產品也因此得益。市場規模是創新的重要激勵,較大的市場規模通常意味著對創新產品和服務的較大需求,這就給了創新一個關于需求方面的預期。但是中國市場在信用體系建設和投資等方面還存在不完善的地方,比如小微企業貸款難。最近幾年這種情況有所改觀,各銀行專門開辟了小微企業融資渠道。另一個方面,投資市場上的投機成分較重,短視行為較多,創新創業離不開各類有效投資,中國的投資市場有待完善,對創新創業的支持力度有待進一步加強。
中國的市場規模大,產品和服務多,在經濟全球化的今天,中國已經是國際分工鏈條的一部分,但是中國制造往往在分工鏈條的后端,甚至是末端。以蘋果手機為例,其外觀設計、軟件研發與設計、硬件研發等高知識、高創新的分工都在美國,中國只負責了組裝生產這種簡單的分工。原因是中國的高科技研發和設計并不發達,中國的科技研發能力不強,導致中國在國際分工中處于劣勢,從事的勞動簡單,回報更低,創新的機會和潛力偏低。
中國已經正式提出要建設創新型國家,在2006年制定并頒布的《國家中長期科學和技術發展規劃綱要(2006 ━2020年)》(以下簡稱《綱要》)提到,“到2020年,我國科學技術發展的總體目標是:自主創新能力顯著增強,科技促進經濟社會發展和保障國家安全的能力顯著增強,為全面建設小康社會提供強有力的支撐;基礎科學和前沿技術研究綜合實力顯著增強,取得一批在世界具有重大影響的科學技術成果,進入創新型國家行列,為在本世紀中葉成為世界科技強國奠定基礎。”①《國家中長期科學和技術發展規劃綱要(2006 ━2020年)》網頁版http://www.most.gov.cn/mostinfo/xinxifenlei/gjkjgh/200811/t20081129_65774.htm《綱要》還對該發展目標做了闡述,包括掌握核心技術、農業科技世界前沿、能源技術突破、改善環境、醫藥新進展、國防科技突破、涌現一批科學家團隊、世界一流大學等八個方面,而且預期到2020年全社會研究開發投入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提高到2.5%以上,力爭科技進步貢獻率達到60%以上,對外技術依存度降低到30%以下,本國人發明專利年度授權量和國際科學論文被引用數均進入世界前5 位。該綱要制定的發展目標總體上以創新成果為主,即期望在2020年取得一定的科技成果,可稱之為“成果目標”,綱要的其他章節部署了重點發展的領域,有四個章節不屬于“成果目標”的范疇,分別關于科技體制改革、政策措施、科技投入、人才隊伍等,這些是非成果目標。
本文認為,科學的創新目標應該包括成果目標和非成果目標,而且應當以非成果目標為主,成果目標為輔,非成果目標應明確,成果目標應謹慎。政府牽頭制定各類發展目標,存在選擇效應和擠出效應,比如《綱要》選取了若干前沿技術和基礎研究作為重點發展對象,應當肯定其充分考慮了科學界的意見和現實發展的需要,但是科學技術是多方面的,《綱要》選擇了認為“重點”的方面,這種選擇一方面可以令被選擇為“重點”的領域迅速脫穎而出,另一方面在一定程度上忽視了那些“非重點”的領域,甚至存在一定的擠出效應。因此不論是非成果目標還是成果目標,都應注意到目標安排的科學性和綜合性。
前文說應該以非成果目標為主,而且應當明確,這是因為非成果目標在增加多少教育經費、多少研發投入等方面具有可操作的特性。采取措施讓這些非成果類因素以最優的效率為創新活動服務,提供最優的創新環境,就是非成果目標。本文將其分為制度安排、人力資源、科學研究和國際經濟聯系等幾個方面。對于制度安排,本文考慮將其分為非明文制度和明文制度。對于非明文制度,應學習德國和以色列,努力在高校、學術界、科研部門甚至全社會營造相對獨立自主的思辨環境,鼓勵質疑和創新精神,注重問題意識。市場也是一種制度安排,不僅僅是配置資源的手段,市場作為一種非明文制度,不僅可以通過競爭促進企業等市場主體的創新進展,還能夠有益地補充政府在科學研究等領域的不足,因此把市場作為一種制度安排,比作為資源配置的手段更能體現其價值,更能發揮其作用。因此制定非成果目標時應考慮市場的制度作用,進一步開放市場,激發市場活力,讓市場在創新中起到先導作用。除了市場作為基礎的制度安排,還應注意在具體的教育、科研、產業等方面做一些相關的工作,充分依靠市場,尊重教育、科研等自身規律,在制度制定等方面應化繁為簡,突出效率導向。在實際的應用中不斷地調整和優化相關政策規定,以科學和民主的態度做好制度安排。對于人力資源,本文著重強調高等教育和留學人才的引進,高等教育的目標應當是提高教育質量,努力在高校師生中營造思辨和創新精神。在人才引進方面,政府部門則主要考慮中國外出留學生的回國,在社會地位和待遇方面超出本國畢業生,但是從數據看效果不夠理想,這就說明受經濟以外的因素影響,結合中產階級的移民傾向,本文認為這源于中國法制不健全。非成果目標中的科學研究一項,本文認為應強調其基礎設施建設,加大投入等,這些是可操作的目標。在建設和投入的過程中,應聽取真正參與科研的科學家、高校師生的意見和建議。對于國際經濟聯系的發展目標,本文認為應當加強兩個方面的工作,一是國內外的知識和信息的交流,二是注重運用市場的制度安排,促進國內外市場自由競爭,提升本國企業的創新能力。
在以上非成果目標的基礎上,我們才可以談成果目標,而且應謹慎和小心,因為成果目標不如非成果目標那樣具有較好的可操作性,但是成果目標也不是可有可無。 非成果目標是成果目標實現的保證,而成果目標是非成果目標實施的激勵。但是應注意到重要的一點,在以國家為單位的情況下,非成果目標的實施和成果目標的實現將分散化,因為政府追求的是整體創新能力的提升,比如說預期到2020年全社會研究開發投入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提高到2.5%以上(非成果目標)……本國人發明專利年度授權量和國際科學論文被引用數均進入世界前5 位(成果目標),這些都是以國家為單位的創新整體能力提升目標,這些目標最終要由具體的機構或個人完成,前者具有較好的可操作性,后者則是基于以往經驗和前者實施情況基礎上的預期目標,后者的難度在于不確定性,減小不確定性的方法是成果目標要和非成果目標相匹配,并保證非成果目標的實施。在管理方面,非成果目標具有較好的可管理性,而成果目標則有一定的科學規律,這也是其不確定性來源,本文認為保證非成果目標的實施可減少成果目標的不確定性。
本文首先梳理了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在創新方面的成就,主要從專利、R&D 投入和全球創新指數排名等幾個方面展開,發現中國在創新方面確實取得了不小的成就。接下來分析了取得這些成就的經驗,認為政府的宣傳和推動、專利制度、人力資源和人才流動、國際經濟聯系、經濟增長等因素對中國創新的影響比較大,同時也認為在制度、教育、市場、國際分工等方面還面臨著挑戰,最后提出中國創新的提升策略,即成果目標和非成果目標。本文在目標安排部分側重于非成果目標,尤其是制度安排,成果目標具有激勵的作用,但是其不確定性也決定了在制定這類目標時應慎重,避免盲目制定數字,應考慮到已有的成就和非成果目標的實施。
中國在各類規劃或計劃中積累了豐富的創新經驗,越來越成熟和理性,對于創新本質的認識和其重要性的認識,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多,制定提升創新能力的目標,應注重非成果目標特別是創新精神和制度安排之類的環境因素,這些方面將是創新能力提升的持久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