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銀行環境侵權責任的歸責原則與責任承擔

文 楊勝男

編者按：隨著生態文明建設的深入推進，在商業銀行開展的相關金融業務中，環境責任已成為其關注重點。當前，作為推動綠色發展的重要路徑之一的綠色金融尚處于起步階段，涉及商業銀行環境責任的相關法規制度、體系還不夠完善，導致一些環境污染案件中有關商業銀行環境責任的判定、劃分存在爭議。本期欄目特刊登兩篇文章進行探討，以供讀者思考。

商業銀行的環境侵權行為具有特殊性，它既不屬于侵權責任法規定的共同侵權行為，也不屬于分別侵權行為，而是提供機會型競合侵權行為，其責任形態對應的是補充責任。

商業銀行承擔環境侵權責任，在歸責原則上應采用過錯責任原則，在責任承擔上應適用補充責任。這樣的制度設計有助于最大限度地實現推動環境保護與企業承擔社會責任限度之間的平衡。

商業銀行環境侵權責任的歸責原則：過錯責任原則

我國《侵權責任法》規定，環境污染的污染者責任采用無過錯責任的歸責原則。這種歸責原則本質上是對行為人從事工作的一種危險源的歸責。商業銀行環境侵權不具有危險源屬性，所以不宜采用無過錯責任原則。此外，雖然商業銀行在信貸發放過程中具有對環境風險的審查和注意義務，但這種注意義務較低，不適用嚴格的無過錯責任。

無過錯責任原則是對危險源的歸責

無過錯責任原則，又稱不問過錯原則，是指在侵權責任的責任構成上不要求加害人具有過錯。究其本源，無過錯責任原則雖然不考慮加害人是否有過錯，但其責任的成立是建立在加害人從事具有侵害可能性的危險性工作的基礎之上。把危險源作為無過錯責任原則的可歸責事由，這是工業和科學技術不斷發展的必然趨勢。

商業銀行環境侵權的客觀行為具有一般性，其信貸審核行為與污染企業的排污行為有很大不同，本質上并非一種高度危險行為，也不存在無過錯責任原則下的可歸責事由——危險源。

過錯責任原則與商業銀行的一般注意義務相當

在主觀方面，商業銀行作為污染企業的融資方一般不會具有環境污染的故意，僅存在信貸投放失職的可能性。而民法上對過失的認定主要通過是否違反注意義務來判斷。商業銀行的環境保護注意義務主要來源于法律和政策規定。《綠色信貸指引》專門設置了一章內容規定流程管理過程中商業銀行的具體注意義務，主要包括前期的盡職調查、合規審查、授信審批；中期的合同訂立、資金撥付；后期的貸后審批。因此，《綠色信貸指引》對商業銀行注意義務的規定是對一個善良管理人——金融機構本職范圍內的一般注意義務的細致描繪，而非以普通人的最低注意義務標準對商業銀行提出要求。因此，對商業銀行的環境侵權責任采用與其一般注意義務相適應的過錯責任原則更為恰當。

商業銀行環境侵權的責任承擔：補充責任

商業銀行的環境侵權行為一般表現為信貸審查失職行為，它與污染企業的環境污染侵權行為相互關聯結合在一起導致了同一不可分割的損害結果。從主體數量上看，二者構成多數人侵權，應當根據侵權行為所對應的責任形態來確定商業銀行在環境侵權案件中的責任承擔。

《侵權責任法》中侵權行為形態對應的責任形態

數人侵權行為及其責任分擔是侵權責任法中最為復雜的問題之一，被稱為侵權法理論中的“哥德巴赫猜想”。中國人民大學楊立新教授在《多數人侵權行為與責任》一書中，針對該問題提出了既復雜而又邏輯嚴密的侵權行為形態與侵權責任形態理論體系，該理論體系具有一定代表性。具體內容，參見表1。

表1：《侵權責任法》中侵權行為形態及其對應的侵權責任形態

商業銀行環境侵權行為類型及其責任

商業銀行的環境侵權行為具有特殊性，它既不屬于侵權責任法規定的共同侵權行為，也不屬于分別侵權行為，而是提供機會型競合侵權行為，其責任形態對應的是補充責任。

第一，商業銀行的環境侵權行為不屬于共同侵權行為。現行《侵權責任法》體系下的共同侵權行為要求數個行為人之間存在意思聯絡或者數人的行為客觀上指向同一侵害目標并造成一個不可分割的損害后果。而商業銀行的環境侵權行為一般表現為信貸審批失職，并未與污染企業形成意思聯絡，也未直接指向污染受害者。所以商業銀行環境侵權不屬于共同侵權，其責任不應納入連帶責任的范圍之內。

第二，商業銀行環境侵權行為不屬于分別侵權行為。分別侵權行為的框架中存在著兩個行為，其中每一行為對損害結果都起著直接作用。而商業銀行的環境侵權成立之原因在于，其在信貸審查過程中的失職行為為企業的環境污染提供了資金來源，增加了污染企業環境侵權的機會，這與分別侵權行為存在本質上的區別。故在責任承擔上，商業銀行責任不宜確定為與典型分別侵權、疊加分別侵權、半疊加分別侵權相對應的按份責任、連帶責任、部分連帶責任。

第三，商業銀行環境侵權行為不屬于第三人侵權。第三人侵權行為是指由于第三人的過錯導致實際加害人的行為損害了被侵權人的合法權益，由第三人承擔責任的侵權行為類型。在第三人侵權中，第三人對損害的發生具有完全的原因力。而銀行等金融機構提供貸款給不符合要求的污染企業的行為，并非環境侵權損害的直接行為或主要原因力，污染企業所實施的環境污染侵權行為才是具有直接、主要作用力的行為。故商業銀行的環境侵權行為不屬于第三人侵權，不適用第三人責任。

第四，商業銀行環境侵權行為具有競合特征，屬于提供機會的競合侵權。競合侵權行為是兩個行為發生競合從而導致侵權損害后果的發生，其中一個行為為主行為（直接侵權行為），對損害發生起到直接、主要的作用，另一行為為從行為（間接侵權行為），對損害發生只起到間接、輔助的作用。商業銀行的環境侵權行為符合上述競合侵權行為的特征，是對損害發生具有間接輔助作用的從行為。輔助作用的表現形式不是提供必要條件、提供平臺，而是提供機會。若無銀行信貸，污染企業也存在環境侵權的可能，故商業銀行提供信貸資金并非提供必要條件，不構成對應的不真正連帶責任。相比之下，商業銀行給污染企業的排污提供直接資金來源，增加了企業環境侵權的機會，應當承擔補充責任。

表2：商業銀行環境侵權行為類型及對應的責任形態

結論

商業銀行環境法律責任是風險社會環境責任社會化的一個重要方面，應該借鑒美國超級基金法案的規定引入貸款人環境法律責任制度。在民事侵權責任領域，無過錯責任是現代侵權責任法在應對工業社會所帶來的高風險時，為周延保護受害人利益而發展出的一種歸責原則。商業銀行等貸款人的環境侵權責任并不存在無過錯原則中的危險源之歸責事由，故應當以過錯責任原則為歸責原則。此外，商業銀行未盡貸款審批義務而向污染企業提供資金，為污染企業的環境侵權行為提供機會，構成提供機會型競合侵權。商業銀行作為間接侵權人，在污染企業支付不能時，承擔相應的補充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