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于洋
對一直生活在城市里的人來說,野生動物疾病似乎離我們很遙遠。從距離上說可能的確如此,但它們卻能直接在我們的生活中投下死亡陰影。
今年早些時候,北美“僵尸鹿”火了一把。實際上,去年它們就已經上過頭條。其實“僵尸鹿”的出現,能追溯到幾十年前了。這些出現了僵尸癥狀——體重下降、精神萎靡、站不穩等——的鹿,實際上是感染了慢性消耗疾病。在慢性消耗疾病的重災區美國懷俄明州、科羅拉多州和威斯康星州,超過40%的野生鹿科動物被感染了,研究者們也記錄下了與慢性消耗疾病相關的白尾鹿、黑尾鹿和駝鹿種群數量的下降。
20世紀60年代末,美國科羅拉多州首次在圈養黑尾鹿中發現慢性消耗疾病。1978年,這種病例被證實是一種傳染性海綿狀腦病。20世紀80年代則在野生鹿科動物中發現病例。到了1990年,科羅拉多州北部和懷俄明州南部都發現了這種疾病。而現在,美國至少24個州和加拿大2省發現了鹿科動物感染慢性消耗疾病,并且它還可能暗暗存在于疾病監測不那么完善的其他地區。另外,這種病已經走出北美,在亞歐大陸登陸:韓國進口的圈養鹿科動物中出現了感染,歐洲的芬蘭、挪威、瑞典等國家,也在野生鹿科動物中發現了病例。
慢性消耗疾病屬于傳染性海綿狀腦病,這種病的病原體既不是病毒,也不是細菌真菌,而是一種發生了錯誤折疊的蛋白質。科學家們對于它是否屬于生物范疇還未達成一致,但因為它能夠侵染朊蛋白——一種大量存在于中樞神經系統的蛋白質,所以暫時稱它為朊病毒。這也解釋了感染了朊病毒的動物為什么會出現神經系統癥狀:患病動物的腦組織受到影響,變成了海綿狀,當然難以控制身體做出正常的行為了。
存在于中樞神經系統中的朊病毒是如何在鹿與鹿之間傳播的呢?患病的鹿可能是吸入或食用了朊病毒,而這些朊病毒可能是已被感染的鹿通過口腔、鼻腔分泌物、尿液和糞便、乳汁、血液等途徑散播出來的。外界環境,如水、灰塵、植物等會成為朊病毒的載體,幫助朊病毒到達它們感染的下一站,甚至有研究發現棲息在被感染的鹿曾經棲息過的地方也會被感染。此外,朊病毒還會存在于器官、肌肉等組織中,甚至包括鹿茸。
朊病毒的感染能力如此之強,有沒有可能感染其他動物,比如人呢?人類的確會感染朊病毒,這種病被稱為克雅氏病。但好在現在科學家們還沒有發現慢性消耗疾病引起克雅氏病的例子,生活在慢性消耗疾病重災區的人們也沒有出現明顯的克雅氏病發病率上升的情況。科學家還曾用食蟹猴和松鼠猴做過檢測慢性消耗疾病能否感染靈長類的實驗。在松鼠猴中,有8只被腦內注射了朊病毒侵染的鹿腦組織,其中7只出現了傳染性海綿狀腦病的癥狀,而通過胃管攝入朊病毒感染組織的松鼠猴中只有2只出現了癥狀。食蟹猴則不管是通過腦內注射還是胃管,都沒有出現感染跡象。鑒于人類在進化學上與食蟹猴親緣關系更近,所以部分靈長類,包括人類,可能有針對引起慢性消耗疾病朊病毒的抵抗機制。
雖然有以上種種證據,但是北美的公共衛生部門依然嚴陣以待,擔心慢性消耗疾病可能會使當地人交叉感染朊病毒,患上克雅氏病。世界衛生組織也提出建議,強調防止已知朊病毒疾病進入人類食品鏈條的重要性。這種防患于未然出于多種原因,其一是如果人類被這種朊病毒感染后出現與松鼠猴感染類似的癥狀,那么病人很可能被誤診為代謝問題,而不是克雅氏病,造成人類不會被慢性消耗疾病感染的假象。而另一個原因,則是歷史上曾發生過的家畜朊病毒交叉感染人類的事件——歐洲瘋牛病爆發。

1986年,英國東南部小鎮上生活的一頭奶牛出現了無精打采、倒地不起的癥狀。這是第一例被確診的瘋牛病。同年,英國共確診了兩例瘋牛病。實際上,人們推測在20世紀70年代家牛中其實就已經出現了瘋牛病。那時農場主會使用打碎的肉和骨頭作為蛋白質補劑喂給牛,而某些肉和骨頭可能就來自一只得了瘋牛病的牛,或是患了癢病的羊(癢病是一種羊感染朊病毒造成的疾病)。這種飼喂方式既補了好的蛋白質,也把出了問題的壞蛋白質傳播開來。通過食物途徑,朊病毒在家牛中爆發。1993年1月,是英國瘋牛病爆發的頂峰,大約每周都會出現將近1000個新病例。在那之后,爆發逐漸平息下來,截至2015年末,英國總共出現了超過184500例瘋牛病,給農場、牧戶造成了巨大的損失。
在瘋牛病爆發期間,人們十分擔憂這種新型疾病會傳染給人類。美夢很難成真,但噩夢往往從不落空:1996年,人類的朊病毒感染病例出現了。截至2004年,全世界共出現147例與瘋牛病相關的人類朊病毒感染,主要感染途徑是食用了被朊病毒污染的牛肉。而這次人類感染與傳統克雅氏病在發病人群和癥狀等方面都完全不同,因此被稱為新型克雅氏病。傳統克雅氏病的患者死亡年齡是68歲,并且很少出現年齡小于30歲的患者或死亡病例。而新型克雅氏病則更青睞年輕人,患者死亡年齡是28歲,發病時出現非典型臨床特點,前期多是精神或感覺癥狀,較后期才會出現神經系統的問題,如癡呆和肌痙攣等。
從流行病學和分子生物學兩方面進行分析,科學家們認為瘋牛病與新型克雅氏病有因果關系。首先,它們爆發的地域重合,沒有瘋牛病的地方也沒有新型克雅氏病;其次,人們最有可能暴露于被朊病毒污染的食物的時期是瘋牛病爆發前期,約1984-1986年,這與首批新型克雅氏病患者被發現(在1994和1996年間)正好相隔了一個克雅氏病的潛伏期;最后,科學家們發現新型克雅氏病患者的腦組織與感染了瘋牛病朊病毒的食蟹猴腦組織相似度極高,并且前者的朊病毒分子結構與瘋牛病患病動物的朊病毒分子結構近似,與傳統克雅氏病患者的朊病毒分子結構并不相同。
有了英國的前車之鑒,難怪鹿科動物的慢性消耗疾病引起了北美公共衛生部門的重視。美國疾控中心強烈建議在慢性消耗疾病疫區的獵鹿人在食用鹿肉之前進行檢測,確保獵得的鹿沒有朊病毒感染。另外,美國疾控中心還推薦獵鹿人不要射擊、接觸或食用看起來不健康或行為異常的鹿,以及被發現時已經死亡的鹿;在野外處理獵得的鹿時戴上橡膠手套、盡量避免接觸腦組織和脊髓;不要使用菜刀或廚房用具處理尸體。另外,農業部門也在擔憂野生鹿科動物的高患病率可能會增加病毒變異,交叉感染家畜的可能性。
對一直生活在城市里的人來說,野生動物疾病似乎離我們很遙遠。從距離上說可能的確如此,但它們卻能直接在我們的生活中投下死亡陰影。正因如此,為了更好地保護我們自己的健康,野生動物疾病研究逐漸興起,像曾經一步步認識生態系統的復雜性一樣,我們一步步認識到疾病傳播的復雜和影響的廣泛,一點點拼出野生動物、家畜、環境和人類共同健康的新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