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利己主義者的噩夢

文 張紅櫻

2017年的《摔跤吧！爸爸》，2018年的《神秘巨星》，2019年的《調音師》——或激勵女性勇敢追求自己的夢想，擁有獨立自主的人生；或關注傳統社會女性的命運，鼓勵女性勇于改變和挑戰，推動國家的進步；或暴露社會問題，揭示人性黑暗的一面，警示社會的改良。印度電影一改歌舞片的浮華冗長，扎根現實，引發思考，積極勵志，推動變革。厚重與激情同在，溫暖與思慮共存，讓印度電影有了深刻的內涵和精神光芒，有了走向世界的影響力。

特別要說說近期熱映和引發熱評的《調音師》，這個片子從2010年法國一部13分鐘的微電影《調音師》中得來靈感，不僅成功補全了劇情，還拍出了更為懸念叢生、跌宕起伏的故事，展示出復雜多變的人性，具有撼動人心的藝術表現力。

男主——鋼琴師阿卡什抑或如自己所說，是為了更為專注音樂創作，抑或是為了騙得同情而得到更多的福利和施舍，盡快賺夠20萬去英國參加比賽，一副特制的隱形眼鏡，幫他假扮成了盲人。盲人鋼琴師的人設，也確實為他帶來意想不到的機會、酬勞甚至愛情。但是人生難料，當他應邀前往一位崇拜的老影星家中，為影星和嬌妻結婚紀念日專程演奏，踏入的卻是一個影星撞破妻子出軌反被槍殺的兇案現場。血泊中的尸體、洗手間舉槍的男人、奸夫淫婦清理現場運走尸體的忙亂，盡在眼中，可阿卡什只能視若罔聞，不動聲色，照常演奏。

離開兇案現場，他內心不安，選擇了去警察局報案，但是卻意外遇到了兇案現場舉槍的男子——警察局局長，阿卡什隨機應變，報案說是自己的貓不見了可能被鄰居家一個熊孩子殺掉了。警察局長當即決定親自辦案，送阿卡什回家，真實意圖卻是打探他是否真的是盲人。

老影星的拋尸現場被發現，其佩戴的手表被一個貪財的年輕人在小便池撿到，隨即被當成兇手頂包。阿卡什作為最后的“目擊證人”在警察局擬好的陳述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以為事情就此結束，但是沒有。在追思會上，鄰居老太太，一位退休的校長，向警察舉報影星的嬌妻西米撒了謊，當天進入影星家的男人順序有誤。于是鄰居招來殺身之禍，被西米推下高樓摔死，而阿卡什不幸又看到了這一幕。

隨后他被前來登門造訪的西米各種戴面具驚嚇、咖啡里加藥劑、舉槍直指，步步緊逼而現出原型，但千防萬防，卻不知早已被西米進門時遞過來的下了毒的貢品所害，眼睛真的瞎了。阿卡什女友蘇菲前來，被西米設計的偷情畫面所刺激，決然而去。警察局長隨后又前來殺人滅口，阿卡什倉惶逃出。一時間，愛情、健康等寶貴的一切隨風而去，阿卡什一無所有。

成為真正盲人的阿卡什四處碰壁，最終暈倒在街頭。醒來時身在一家醫院，是平時認識的出租車司機和賣彩票的女人救了他，二人還與一個老醫生對他百般安慰。阿卡什驚魂一夜后恍若遇到親人，卻不料，落入了一個販賣人體器官的團伙之手，然后，險些被割腎。

1000萬巨款的允諾，讓阿卡什和販賣器官團伙結盟，成功綁架西米并以握有警察局長重要罪證為由，讓警察局長只身來交贖金。

警察局長在交付贖金的時候，打傷笨賊之一出租車司機，但卻被困電梯內，舉槍破門時被子彈反彈擊中。賣彩票的女人背著贖金把出租車司機送往醫院，欲傾囊相救卻發現贖金是多沓白紙，而且搶救為時已晚，最后被醫生建議捐獻死者器官。

話說笨賊行動前把阿卡什綁在輪椅上和西米關在一起，生死未卜的命運讓兩人竟然握手言和，阿卡什幫助西米解開眼罩，西米指揮阿卡什砸開一條通道，但同時暗地找到剪刀割開繩索。

西米把阿卡什打暈，意欲逃跑，卻在走廊上遇到老醫生。老醫生剛剛得知化驗結果，西米的特殊血型正適合為某國酋長女兒配型移植肝臟。喜出望外的老醫生攔截西米，卻險些被殺，被醒來的阿卡什趕來救下一命。于是兩人在汽車后備箱裝上被麻醉的西米，前往孟買機場，去完成器官移植的交易。老醫生承諾順便把西米的眼角膜給阿卡什，讓他重見光明。

兩年后的歐洲某地，蘇菲偶然在街頭發現阿卡什音樂會的廣告。久別重逢，阿卡什講了一個長長的故事，只是故事的結尾，他說了另一個版本：在去往孟買機場的路上，老醫生去給后備箱的西米重新麻醉，卻不料被西米刺傷。車繼續上路，駕駛員換成了西米。阿卡什叨叨著西米罪不該被賣器官，自己也不需要這樣的眼角膜移植。話語感化了西米，放他下車。但西米旋即后悔，掉轉車頭回來準備撞死阿卡什。一只逃避獵人子彈的兔子飛撞上擋風玻璃，車翻起火，西米命葬火海。阿卡什繼續上路去往孟買，后來在一個朋友幫助下來到歐洲。

蘇菲表明自己的態度，認為西米那么壞，阿卡什就應該移植西米的眼角膜。

阿卡什和蘇菲道別，獨自走在街頭，用手杖打飛了一只路面上的易拉罐。

——看完這個精簡版的劇情，或者可以一窺全豹了吧，劇情環環相套，反轉不斷，可以說是創造了一個紀錄。

透過劇情，最讓人不寒而栗的是通體的人性之黑暗。西米，是蛇蝎美女的代表，為了出道上位和老影星結婚，出軌被發現，與情夫合謀殺了老影星。得知鄰居揭發事實真相，干脆把老太太推下高樓滅口。察覺阿卡什假盲，更是下毒弄瞎其雙眼，并一路追殺，絕不放過。警察局長，殺人卻陷害別人頂包，對阿卡什也是絕不手軟，斬草除根，只是機緣巧合未能得逞。販賣器官團伙，唯利是圖，視別人生命如草芥。就連阿卡什鄰居的熊孩子，也會給盲人拉繩下絆，借機索要小費，還會偷拍別人隱私賣錢。這些人，年齡、性別、階層各異，卻都呈現出人性陰暗的一面，可以說是人性至暗的集萃。

而男主阿卡什，讓人想起一個標簽——“精致的利己主義者”。假扮盲人，為自己謀來殘疾人的福利，毫不臉紅地接受施舍饋贈。目睹兇案，隨機應變，鎮定自如，告誡這和自己無關，還很配合地在虛假證詞上簽名。雖然他也下決心到警察局報案；雖然也想象過自己拍案而起揭發真相；雖然對從小崇拜的影星抱有一種難言的情感，為逝去的他深情演奏；雖然對老影星的女兒有種保護的意識；雖然也真心地為蘇菲打動，愛上了她；雖然也無比溫情地照顧著一只小貓。凡此種種，都無法和自己的夢想目標相比，他自有自己的慣性選擇。命運把他逼到絕境，最后又放過了他。所以，當他重新開始，隨口編一個故事版本，繼續盲人鋼琴師的人設，更加駕輕就熟，更加心安理得。

一個個極端場景的敷設，讓我時時跳出戲外。在我們的現實生活中，遇到血腥殘暴的事件概率不大，精致的利己主義之風卻并不罕見。這種唯我獨尊唯利是圖，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處世態度，似乎在不斷閃現，比如環境領域。今年山火頻發，犧牲的人和消失的綠色，讓我們無比痛惜。但是4月22日，世界地球日，我看到一則報道，東北某地自行毀掉2700畝山林，他們要干什么？答案是：種人參。人參種植能很快帶來巨大收益，誰管毀林會帶來長久的生態環境受損，誰管“十年樹木”，誰管“前人栽樹，后人乘涼”？

看到有人向江河偷排工業污水，看到風景區有人隨意扔垃圾，看到開車人車窗拋物，看到餐館向雨水井傾倒泔水，你，我，是勸阻，是制止，是亮劍？還是保持沉默，告訴自己，這和我無關？

直到我們明白，水體污染不僅惡臭不堪，還有人畜用水安全的問題；直到我們看到，垃圾遍地真是煞了風景；直到我們目睹，車窗拋物引發了交通事故；直到我們發現，雨季下水道阻塞，城市可以看海。我們才明白，這和我們有關。

劇中最為關鍵的一句臺詞是老醫生說的——“WHAT IS LIFE ? IT DEPENDS ON THE LIVER.什么是生命？這取決于肝臟。”沒有健在和健康的器官，當然沒有生命可言，同時，“LIVER”還有“居住者，生活的人”的意思，也許是另一種詮釋吧，你的生命取決于你要怎么生活。山水林田湖草是一個生命共同體，人類和自然也是一個生命共同體，我們不能做“精致的利己主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