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航,林鍇
國際人口流動帶動了跨國文化交流,其歷史源遠流長。古代絲綢之路既是一條中外人口流動的商貿之路,也是一條中外飲食文化交流的文明之路,也推動了茶葉、中藥材等眾多中國特色農產品的對外出口。據報道,近年中國枸杞、老干媽辣椒醬、貴州茅臺等中國特色飲食逐漸走出國門,其在國外銷量及口碑均顯著上升①以中國枸杞為例,據《人民日報》報道,在海外枸杞已經遍布于飲料、甜品、保健品等產品中。英國《衛報》(The Guardian)2016年8月29日報道認為,枸杞作為中國傳統中藥的身份獲得了西方美食家的盛贊。。貿易數據同時表明,一些中國傳統農產品,如茶葉、中藥材和菌菇等產品的出口均呈穩步增長的態勢,其 2004-2015年的年均增長率分別為 11.1%、13.3%、17%。究竟中國特色農產品何以與眾多國家結緣?文章猜測,由于中國經濟的發展、對外開放的深入以及基礎設施的不斷完善,中外人口流動愈加頻繁;而國際間人口流動往往有助于交流各國飲食信息、傳播異地特色飲食文化,進而促進特色農產品的貿易。近十年,華人移民、來華留學和來華旅游等中外人口流動的數據也呈現穩定的正向增長,其2004-2015年的年均增長率分別為3.5%、10.3%、3.3%。因此猜測,以人口流動為載體的中外文化交流可能對中外經貿關系,特別是中國特色農產品的出口,具有積極的影響。
以人口流動為載體的跨國文化(信息)交流對國際經貿的影響,受到國內外學者關注已久。Gould(1994)最先從理論與實證兩方面分析了跨國移民充分掌握買賣雙方的市場信息,有效降低交易成本,提升移民東道國與來源國的貿易水平;Rauch和Trindade(2002)以中國移民數據證實了移民網絡具有顯著的貿易創造效應;Lee(2012)研究發現移民網絡對國際貿易的影響存在產業的異質性,其中對制造業的效應較為顯著;Bastos和Silva則首次用企業微觀數據對葡萄牙移民網絡的出口效應進行研究;相似的研究還有Hatzigeorgiou(2010)、Parsons(2012)等。借鑒國外的研究方法與模型,關于中外人口流動對中國經貿影響的研究,也開始興起。楊希燕(2011)研究表明中國在經合組織各國的移民網絡顯著促進了各國FDI流入中國,其中高等教育移民的影響尤為顯著,而中低等教育移民的影響則不顯著;趙永亮(2012)研究發現,中國移民網絡對中國對外貿易具有積極作用,移民的成本克服效應和消費偏好效應在全球不同地域表現并不相同;魏浩等(2015,2017)基于中國省級來華留學生數據,證實了國際人才流入對中國進出口的積極影響,但對不同貿易方式和技術含量的商品貿易具有一定的地區差異;谷媛媛等(2017)利用投資引力模型以及Buckley等(1981)的計量模型,研究發現來華留學教育能夠顯著促進中國對外直接投資,來華留學教育的規模以及國際地理距離的差異能夠改變中國對外投資力度。蒙英華等(2015)則使用企業的微觀數據對“移民網絡的出口促進效應”進行評估,發現移民網絡提高了中國企業的出口概率及強度,其影響對于不同業務、所有制和地區、企業類型具有異質性;楊汝岱等(2016)從中國移民網絡角度研究企業出口動態邊界演變,發現其可以顯著提高在位出口額的增長率和新進入出口關系的存活率,并從產品性質、所有制、地域等方面探究其影響的差異;相關微觀實證研究如,許家云(2017)考察了CEO海外留學經歷對企業出口行為的影響,楊希燕等(2018)則進一步挖掘了不同技能層次的移民網絡對不同質量產品貿易促進作用的差異,等等。跨國文化交流對國際經貿的影響,仍存在不少話題值得探討,如其對特色農產品國際貿易的影響,尚未有學者進行深入挖掘。茶葉是典型的中國特色文化飲品;中國是茶葉的故鄉,從古至今茶都是中國重要的出口農產品;中國茶葉品種多樣、品質優良,并承載著豐富的中國飲食文化。而華人移民、來華留學生與來華旅游者是中外文化交流的主要使者;作為東道國的長期居民,他們可能對東道國居民消費偏好產生顯著的影響;此外,從時間維度上看,他們三者完整地代表了中外文化交流的長、中、短期模式。基于此,文章選取茶葉作為中國特色農產品的典型案例,利用近年華人移民、來華留學與來華旅游數據,對中外文化交流對中國特色農產品出口的實際影響進行實證研究。
文章的創新點在于:第一,研究主題豐富了“文化交流的經貿效應”研究,以往文獻主要以跨國人口流動作為代理變量研究了文化交流對雙邊貿易和FDI的影響;第二,基于中外文化交流的長、中、短期維度研究其對中國特色農產品出口的影響,相較于以往主要基于跨國移民的文化交流模式,其實證研究更為細化;第三,進一步挖掘了“中國農產品出口的影響因素”——現有文獻主要集中探討中外雙邊匯率、進口國 GDP、地理距離、技術性壁壘等因素對中國農產品出口的影響。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要以“一帶一路”建設為重點,推進貿易強國建設,并強調加強中外人文交流,推進國際傳播能力建設,講好中國故事,提高國家文化軟實力。特色農產品承載著一國的特色文化,其出口具有中國經濟和文化“走出去”的雙重內涵。發揮中外文化交流與傳播的功能促進茶葉等特色農產品出口,既可以依托博大的中國飲食文化對外講述美麗中國故事、傳播當代中國美好形象,又可以實現與沿線國家通過“貿易暢通”達到潛移默化的“民心相通”的目的。因此,本研究不僅對“一帶一路”倡議的順利實施具有一定的政策價值,還可以為茶葉等中國特色農產品的國際營銷貢獻“中國智慧”。
華人移民長期定居海外,屬于長期的中外文化交流模式;華人帶有中華民族深層的文化基因和飲食偏好,對包括茶文化在內的中國飲食文化具有較強的認同感,并影響著所在國居民的消費偏好,從而促進中國特色農產品的出口。來華留學是中期的中外文化交流體現,即便是短期的來華留學,也至少有若干個月的停留時間;外國學生來華留學,會加深其對包括茶道在內的中國特色飲食文化的了解與體驗,從而激發其對中國特色農產品的需求;其學成回國后,有可能成為中國飲食文化的傳播者,從而推動茶葉等中國特色農產品的出口。來華旅游作為短期中外文化交流的表現,外國游客可以在短期內接觸和體驗包括茶在內的典型中華飲食系統,同樣有助于傳遞中外飲食信息和偏好,從而促進中國特色農產品的出口貿易。結合國內外相關文獻,以及茶葉等中國特色農產品出口貿易的特點,從整體效應、作用機制以及分品類效應等方面提出如下研究假說。
文章猜測中外文化交流對中國特色農產品出口具有顯著的促進效果,其作用機理如圖 1所示。孔子曰,“夫禮之初,始諸飲食”,這句話表明,飲食文化是一個國家和地區最為基礎和親和的文化。現有研究也表明,跨國人口流動(移民等)會通過消費的信息效應(information effect)和偏好效應(preference effect)影響東道國進出口貿易(Gould,1994)。人是文化的創造者,也是文化的載體;具體到中外人口流動方面,來華留學和來華旅游的外國居民可以很容易品嘗到中國特色飲食,了解并傳遞中國特色飲食信息;而華人移民旅居國外后,也會很自然地在其所在社區傳播和交流中國特色飲食,增進中外飲食的共鳴與理解,通過降低信息成本促進中國特色農產品出口。其次,一國特色農產品的特色風味是他國或地區不可模仿和復制的,其優良品質,是建立在其特有的品種屬性、地域屬性和工藝屬性的基礎之上;在外華人移民形成了對中國特色飲食根深蒂固的消費偏好,外國居民來華留學和旅游,也會有相當一部分愛上中國飲食,他們進口中國特色農產品可以獲得更大的效用;而他們消費的過程,也是向所在國民眾示范和講解包括茶道在內的中國飲食文化,增強了中國飲食文化的在地體驗,從而影響所在國居民的消費偏好,促進中國特色農產品的出口。最后,與商品和服務等形式的流動不同,人口的跨國流動可以帶動語言文化、風俗習慣、價值觀等社會資本的流動;中國特色農產品是中國傳統精神文化的重要載體,以茶為例,中國茶文化兼具中國儒釋道的內斂、清靜和平和的思維,在泡茶和品茗的過程中滲透著中國傳統而深刻的人生哲理;伴隨著人口流動引發的中外文化交流,外國居民對中國飲食文化的理解更容易從初級的物質層面上升到潛在的精神層面,并因文化認同而愛上包括茶葉在內的中國特色飲食①中國茶葉學會理事長陳宗懋(2016)認為,中國茶產業的平穩發展離不開茶科技與茶文化的協同推進,其中,茶文化是平臺,通過它的展示才能讓更多人愛上中國茶。,進而促進中國特色農產品對其所在國的出口。

圖1 文化交流對中國特色農產品出口的影響機理
研究表明,隨著經濟的發展與收入水平的提高,人們對飲食的消費將逐漸從低層次的生理溫飽性需求上升為更高層次的精神體驗性需求。中國特色飲食既具有較強的親和性和平民性,又具有相當的文化關聯性和內涵一致性②中國傳統文化具有“藥食同源、養食有道”的思想,認為食療的起源與醫藥的起源是一致的。。以茶為例,在中國,茶葉是一種兼具精神性和養生性的飲品,種茶、制茶、泡茶和品茶都被認為是高度技藝和文化的體現;中外流動人口對中國茶文化和養生知識的傳播和示范行為正好契合了發達國家居民追求健康養生和精神體驗的生活態度,其在高收入國家傳播的效果就較好;而收入水平低的國家居民對茶葉的消費主要滿足于解渴、消暑等功能性需要,其需求相對穩定,因此在發展中國家,中外文化交流對中國茶葉等特色農產品出口的促進效果則較差。
飲食文化與中國傳統文化緊密相連。與中國文化距離小的國家,其與中國的文化親近度較高,東道國市場對包括茶道在內的中國飲食文化認可度較高,已經形成了較為穩定的中國特色農產品的進口需求,因此,中外文化交流對中國特色農產品出口的促進效果相對有限。而與中國文化距離大的國家,其與中國的文化親近度較低,中國飲食文化的推廣仍有較大的空間。華人移民、來華留學生與旅游者都是東道國的長期居民,其回國后,能以本國居民的身份現身說法、親身體驗和傳播中國茶文化,容易讓本國居民接受并產生認同,從而促進中國特色農產品的出口貿易。因此推測,伴隨著人口流動的中外文化交流可以彌補文化差異擴大的負面效應。
一國特色農產品承載著所在國特色的歷史文化,這種特色文化既涉及傳統加工工藝、種植技術等生產文化,又包括食用方式、餐飲禮儀等消費文化,同時包含消費者的人生觀價值觀以及消費狀態的聯想。因此,特色農產品從更廣泛的意義上也是文化產品的范疇③曲如曉、韓麗麗(2011)就將含有酒精的飲料當作農產品和食物類產品的代表,歸入文化商品的范疇;認為,有的農產品和食物具有相當大的文化成分,也具有文化產品的內涵。,但不同品類的特色農產品存在文化維度上的顯著差異,大體來說,文化性越強的特色農產品,中外文化交流越能有效地傳播其所蘊含的文化內涵,增進所在國居民對其文化的認同,提升所在國消費偏好,其出口促進的效果相對更好。具體到不同文化維度的茶葉品類,可提出如下的假說。
① 除中國外,其他產茶國較少生產加工烏龍茶、普洱茶和花茶等茶類,因而國際上一般將綠茶和花茶合并統稱為綠茶,將紅茶、烏龍茶和普洱茶合并統稱為紅茶。
綠茶是中國的基本茶和國際上主打的中國茶葉品類,也是中國茶文化的主要表現載體,體現著精致的中國品茗審美文化,因此,相較于紅茶而言,綠茶承載著更為豐富的中華文化元素。伴隨著中外文化交流,外國民眾來到中國會接觸到中國傳統綠茶,體驗中國傳統茶文化,更多地認識到中國綠茶的保健養生功能,從而對中國綠茶產生消費興趣,進而影響所在國居民的消費偏好。而中國在紅茶生產上不具優勢——由于地理條件和生產工藝的限制,中國紅茶整體的生產成本較高,其品質以及性價比也不如印度、肯尼亞和斯里蘭卡等傳統紅茶生產國(王忠銳等,2004)。因此,文章猜測中外文化交流更能促進中國傳統綠茶的出口。
相較于普通茶,高檔茶對環境、氣候以及地理位置要求苛刻,加工工藝更為繁瑣,品質極佳,往往以小包裝呈現,其產品附加值更高。故高檔茶不僅僅是口感優于普通茶葉,其包裝和所蘊含的文化意義都優于大宗茶葉。在華留學生和來華游客往往通過品味中國高端茶葉來了解和體驗中國茶文化,當其回到所在國后,將成為中國高檔茶葉產品文化營銷的重要推動力。因此推測,中外文化交流更能促進中國高檔茶葉產品的出口。
其中,假說1是從整體效應的角度,假說2、3是從作用機制的角度,假說4是從分品類的角度探討中外文化交流對中國特色農產品出口的影響。
文章基于經典的貿易引力模型,以茶葉作為典型案例,探討中國特色農產品出口的影響因素。首先探討并引入本研究的核心解釋變量“中外文化交流”,將華人移民、來華留學、來華旅游分別作為中外文化交流的長期、中期和短期模式的代理變量;其次,引入引力模型的主要決定因素(即人均GDP、人口、地理距離)和其他相關解釋變量(文化距離、匯率、自貿區協定)作為控制變量。利用不同的引力模型探究中外文化交流對中國茶葉出口的影響并進行實證分析,最后得出研究結論。其模型構建如下:

其中,i表示東道國,t表示年份,ε表示隨機誤差項;T EAi,t表示在t年中國對i國茶葉的出口總額; T CEi,t代表中外文化交流,分別用OVCH(i國華人移民數量)、LXS(i國來華留學生數量)、TOUR(i國來華旅游游客數量)作為長期、中期和短期文化交流的代理變量; P GDPi,t表示i國t年國內人均收入; C ULDi,t表示t年i國與中國間的文化距離;Control為控制變量,具體包括i國t年人口數( P OPi,t)、中國與i國之間地理距離( G Di,t)、中國與i國t年匯率( N ORi,t)以及t年中國是否與i國簽訂自貿區協定等變量( F tAi,t)。針對可能存在的異方差問題,文章對自變量中數值較大的OVCH、LXS、TOUR、PGDP、POP、GD、NOR等變量取對數運算。基于前文的理論假說,建立模型(1)檢驗文化交流對以茶葉為代表的中國特色農產品出口的整體影響;建立模型(2)檢驗文化交流與人均收入的交互關系對中國特色農產品出口的影響;建立模型(3)檢驗文化交流與文化距離的交互關系對中國特色農產品出口的影響。
基于數據的可獲得性、與中國茶葉貿易的密切程度以及各大洲兼顧的原則,選取中國茶葉出口貿易的對象國(地區)樣本如下:日本、越南、伊朗、阿聯酋、中國香港地區、韓國、蒙古、菲律賓、泰國、新加坡、印尼、馬來西亞、巴基斯坦、印度、斯里蘭卡、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美國、加拿大、哥倫比亞、智利、墨西哥、英國、德國、芬蘭、烏克蘭、波蘭、法國、意大利、俄羅斯、瑞士、瑞典、荷蘭、比利時、西班牙、澳大利亞、新西蘭、摩洛哥、塞內加爾、多哥、埃及、南非、尼日利亞等43個國家(地區),以2004-2015年中國與貿易對象國相關變量的時序數據進行面板回歸分析。
1. 因變量
(1)中國對各貿易對象國的茶葉出口總額(TEA)
文章選取2004-2015年中國對43個樣本國的茶葉出口總額作為模型的因變量,根據HS編碼分類對中國茶葉出口進行分品類檢驗。具體而言,綠茶品類是由HS編碼090210與090220加總而來,紅茶品類是由HS編碼090230與090240加總得出,小包裝茶(高檔茶)品類是由HS編碼090210和090230加總而來,大包裝茶(大宗茶)品類是由HS編碼090220與090240加總得出,具體如表1所示。該數據來源于聯合國商品貿易的數據庫,以現價美元表示。

表1 茶葉HS2007編碼及名稱分類表
2. 核心解釋變量
作為文化交流代理變量的中外人口流動包含流入和流出兩個方面,華人移民、來華留學和來華旅游分別屬于不同時間維度的中外文化交流模式,他們都是東道國的長期居民。
(1)華人移民(OVCH)
華人移民是長期中外文化交流的代理變量。各國華人移民數據以歷年《華人經濟年鑒》為主要依據,同時參考《世界華僑華人概況》、《華僑華人研究報告》等相關統計數據進行相互比對選取,但數據不能具體到各個年份。因此,文章以可查找到數據的華人移民若干年存量數為參照計算增長率,以此來推算所在國各年份的華人華僑數①根據近50年來國際移民遞增的發展趨勢(IOM,2013),除極少數國家外,在不同年份之間以幾何平均法計算所在國華人華僑數的年增長率,以推算所在國在各個缺失年份的華人華僑數量。。
(2)來華留學(LXS)
來華留學生數是中期中外文化交流的代理變量,其具體數據來源于2004-2015年《來華留學生簡明統計》。
(3)來華旅游(TOUR)
來華旅游游客數量是短期中外文化交流的代理變量,其具體數據來自歷年《中國旅游統計年鑒》,由于統計數據的缺失,只能找到29個對應樣本國的來華游客數據。
3. 主要控制變量
經典的貿易引力模型將對象國經濟規模(PGDP、POP)和地理距離(GD)因素作為主要控制變量。
(1)對象國的人均生產總值(PGDP)
學界一般以人均GDP衡量對象國人均收入情況,它是一國居民購買力水平的表征。一國人均收入越高,對他國特色農產品的消費需求則越強。各樣本國的人均 GDP、人口總數等均來自世界銀行數據庫,并以現價美元表示。
(2)對象國的人口總數(POP)
人口數是一國市場規模的表征。人口越多的國家,其國內市場越廣闊,需求層次越豐富,這將越有利于他國特色農產品的出口。
(3)地理距離(GD)
引力模型通常把地理距離作為貨物運輸成本的代理變量,其值越大,對國際貨物貿易具有抑制作用。地理距離是以中國首都到東道國首都的直線距離計算,數據來源于谷歌地圖。
4. 其他控制變量
(1)文化距離(CULD)
文化距離是衡量兩國居民在偏好、價值觀、道德觀、信仰和習俗等方面的差異所形成的心理距離。隨著兩國文化距離的增加,會抑制兩國具有文化異質性的產品相互貿易。基于 Hofstede(2001)提出的“文化六維度”理論②“文化六維度”分別為權力距離、集體主義與個人主義、陰柔氣質與陽剛氣質、不確定性規避、長期導向與短期導向、放縱與約束。,根據KS指數以及綦建紅等(2012)的方法,設定文化距離計算公式如下:

其中,Iij表示第i個對象國(地區)的第j個文化維度值,Vj是選取的各對象國(地區)的第j個文化維度指數的方差,下標cj代表中國,yit表示i國家(地區)在t年份與中國大陸建交的年數。公式中添加(1/yit)項,反映中外文化距離會隨著中外建交時間延長而逐浙縮短的情況。
(2)名義匯率(NOR)
NOR代表名義匯率,來源于世界銀行數據庫。原始數據為:一美元所能兌換對象國的本幣數量,再結合一美元能兌換人民幣的名義匯率,計算出43個國家與中國的匯率。人民幣升值,對象國需花更多的本幣購買同樣數量的中國特色農產品,這將不利于中國農產品的出口;而人民幣貶值,則會降低對象國的進口成本。
(3)自貿區協定(FTA)
FTA為虛擬變量,代表對象國是否與中國簽訂自由貿易區協定,是取1,否取0。與中國簽訂自由貿易區協定的國家,在進出口商品方面可以享受更低的關稅以及更快的通關等服務,這將有利于中國農產品出口。具體數據來源于中國自貿區服務網。
5. 交叉項
(1)中外文化交流與對象國的人均收入交叉項(LNTCE*LNPGDP)
加此交互項是為了探究在所在國不同收入水平條件下,文化交流怎樣影響中國特色農產品的出口,以驗證假說2。
(2)中外文化交流與中外文化距離交叉項(LNTCE*CULD)
該交互項探究的是在中外不同文化距離條件下,文化交流對中國特色農產品出口的影響有怎樣的變化,以檢驗假說3。
1. 描述性統計

表2 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表2是各個變量的描述性統計。其中,中國對43個樣本國(地區)的茶葉出口額年均為1.45千萬美元;以2015年為例,中國茶葉出口貿易額最大的國家是摩洛哥,達到2.27億美元,中國茶葉出口貿易額最小的國家為瑞典,達到9.07萬美元。華人移民數年平均值為133.68萬人,2015年華人移民最多的國家是印度尼西亞,達到2 499.53萬人,最少的國家為多哥,達到2 000人。來華留學人數的年平均值為5 133人,2015年來華留學最多的國家是韓國,達到66 672人,最少的阿聯酋,只有66人。來華旅游人數的年平均值為77.86萬人次,2015年來華旅游最多的國家為韓國,達到444.44萬人次,最少的國家為吉爾吉斯斯坦,僅有4.37萬人次。人均GDP的年平均值為2.22萬美元,2015年瑞士的人均GDP最高,達到8.1萬美元,多哥最低,僅有551.13美元。各樣本國(地區)的人口數年平均值為8 280.21萬人,2015年印度的人口最多,達到13.09億人,吉爾吉斯斯坦人口最少,僅有258.1萬人。與中國地理距離最遠的是智利,相距19 084.23公里,最近的是韓國,僅距離953.39公里。與中國文化距離的年平均值為2.542 7,2015年瑞典與中國的文化距離最遠,達到5.540 7,中國香港地區文化距離最近,為0.369 9。2015年中國所能兌換伊朗貨幣的數量最多,1單位人民幣可以兌換4 658.61的伊朗里亞爾,所能兌換英國貨幣的數量最少,1單位人民幣僅能兌換0.11英鎊。截至2015年,一共有13個國家(地區)與中國簽訂FTA協議。
2. 相關性分析

表3 主要變量的相關系數
表3是各個變量之間的相關系數描述。發現除了來華留學和來華旅游變量之間的相關系數的絕對值大于0.7,呈中度相關外,其余所有變量間的相關系數絕對值都低于0.7,呈現出低度的線性相關;為了進一步檢驗變量之間的相關性,利用方差膨脹因子(VIF)進行檢驗,各變量的VIF值遠小于10(表2所示),說明所選取的變量之間不存在嚴重共線性。
3. 初步擬合分析

圖2 文化交流對中國茶葉出口影響的散點
為了更直觀地展現中外文化交流與中國茶葉出口之間的相關性,繪制圖 2,即分別描繪長期、中期、短期的中外文化交流對中國茶葉出口關系的散點圖,并對其進行擬合分析。發現,無論是華人移民、來華留學還是來華旅游因素,對中國茶葉的出口均呈正相關關系,其中斜率最大的是來華旅游與中國茶葉出口,初步說明中外文化交流對茶葉等中國特色農產品的出口具有正向作用。
納入43個國家樣本,應用STATA13.0的統計分析軟件進行面板數據回歸。由于采用引力模型,地理距離相對固定且是核心控制變量,不能將其剔除;此外,在LM檢驗中發現隨機效應優于混合效應,故采用隨機效應作為基準回歸模型,通過隨機效應中的FGLS、MLE以及混合效應,對模型的穩健性進行檢驗。

表4 中外文化交流對中國茶葉出口的影響

(續表)
表4為以華人移民、來華留學、來華旅游為代表的長中短期的中外文化交流模式對中國茶葉出口影響的回歸結果。在隨機效應和混合效應項下,華人移民(長期)對中國茶葉出口貿易是非顯著的,可能是由于研究所選取的時間較短而華人移民屬于長期的文化交流類型,其經貿效應難以在短期內體現;也可能是由于華人移民群體較為封閉,對所在國居民消費偏好缺乏影響;還可能來源于華人移民數據的統計誤差。而來華留學(中期)、來華旅游(短期)對中國茶葉出口貿易產生積極而穩健的影響,可能是由于來華留學生和旅游者都是所在國的代表族群,其能以本國民眾的視角來體驗和理解茶道等中國飲食文化,在向本國民眾推介中國特色農產品方面更有說服力。根據表4整體回歸分析的結果,基本驗證了假說1。
通過相關系數表發現,來華留學和來華旅游之間的相關系數達到了0.748 8,兩者之間呈中高度相關關系。來華留學和來華旅游分別屬于中、短期中外文化交流類型,由此猜想中外文化交流促進中國特色農產品出口的另一種作用機制,即短期的來華旅游激發了國外居民對中國文化的興趣,提升了海外學生來華留學與交流的意愿,從而促進了中國特色農產品的出口。根據以上猜測,使用Baron and Kenny(1986)的Sobel中介因子檢驗方法,逐步構建并檢驗中介效應模型Path A、Path B以及Path C,具體如下所示:

Path A為來華旅游與中國茶葉出口的回歸模型;Path B為來華旅游與來華留學的回歸模型;Path C為來華留學、來華旅游與中國茶葉出口的回歸模型。
借鑒Baron和Kenny(1986)的研究方法,研究來華留學對于來華旅游與中國茶葉出口之間是否存在中介效應①中介效應是指自變量X對因變量Y的影響,當X通過影響變量M來影響Y時,稱M為中介變量,存在中介效應。,可分為如下三個步驟:首先,同時檢驗來華留學( ln L XSi,t)與來華旅游(ln T OURi,t)對中國茶葉出口額的影響,得出Path C的回歸系數β1和β2;接著,檢驗來華旅游(ln T OURi,t)對來華留學( ln L XSi,t)的影響,得到并觀察Path B的回歸系數α1;最后,檢驗來華旅游游客( ln T OURi,t)對中國茶葉出口額的影響,得到并觀察Path A回歸系數γ1;通過觀察回歸系數來檢驗是否存在完全中介效應。如果Path C的回歸β2不顯著,同時Z值在統計上顯著,Path C、Path B、Path A的回歸系數β1、α1、γ1都顯著,則表明來華留學生( ln L XSi,t)具有完全的中介效應。回歸結果如表5所示。

表5 來華留學、來華旅游與中國茶葉出口關系的中介效應檢驗
表5是中介效應的檢測結果,在隨機效應和混合效應下,在Path C中,當中介因子來華留學放入基本模型時,來華旅游變量的回歸系數變小且不顯著;在Path B中,中介因子來華留學對來華旅游的回歸都比較顯著,這說明來華留學與來華旅游具有顯著且正向的關系,來華旅游會促使東道國留學生來華學習;具體的Path A檢驗體現在表4的回歸⑺、⑻、⑼中,來華旅游的系數及顯著性大于Path C中來華旅游的系數及顯著性,Sobel Z的檢驗為5.802,p值為0.000顯著。以上結果說明,來華旅游因素主要通過促進來華留學來影響中國茶葉的出口,即存在完全的中介效應。可能的原因在于,中國改革開放至今已40年;在改革開放前期,來華旅游是中外文化交流的主要模式;而在改革開放后期,來華旅游提升了海外居民對中國文化的了解和興趣,促進了來華留學教育的發展,使來華留學成為中外文化交流的主要模式。
整體效應檢驗和中介效應檢驗表明來華留學是近年中外文化交流三個度量指標中最主要的影響因素,但依然不能避免內生性問題。學術界一般采用差分GMM和系統GMM,并選定變量的滯后項為工具變量,能在一定程度上克服模型的內生性,以此檢驗回歸結果的穩健性,具體如表6所示。

表6 內生性檢驗結果
由表6得,AR(1)均顯著,AR(2)均不顯著,說明模型殘差存在一階序列相關,不存在二階序列相關。Sargan檢驗均不顯著,說明模型所選定的工具變量不存在過度識別,符合要求。采用模型(1)中的全部變量進行回歸,發現在Dif-GMM回歸中,來華留學顯著促進中國茶葉的出口;而在更為嚴格的Sys-GMM回歸中,來華留學影響因素并不顯著,但其系數為正,說明來華留學對中國茶葉出口具有穩健性。因此后文使用來華留學作為中外文化交流的主要代理變量,繼續探究其對以茶葉為代表的中國特色農產品出口的影響。
根據模型(2)和(3)分別引入了對象國人均收入與來華留學的乘積項和中外文化距離與來華留學生乘積項進行回歸,其結果如表7所示。LnP GDPit* LnLXSit的顯著性比較高,即對象國人均收入與來華留學生對于中國茶葉出口有顯著的互補作用,人均收入越高、來華留學生數越多的國家,越有利于中國茶葉的出口。對于文化距離變量而言,其數值越大實質上是文化親近度越低的表現, C ULDit* LnLXSit的顯著性較高且系數均為正,事實上反映文化親近度與來華留學對于中國茶葉出口具有顯著的替代效應。即貿易對象國與中國文化距離越大(文化親近度越低),來華留學可以成為溝通中外飲食文化的橋梁和紐帶,彌補了文化差異擴大所帶來的負面影響。以此驗證了假說2和假說3。

表7 來華留學對中國茶葉出口的作用機制
根據作用機制檢驗的結果,對作用機制進一步檢驗。在表8中,將43個樣本分為發達國家、發展中國家①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的分類是基于聯合國開發計劃署(UNDP)所發布的《2010年人文發展報告》,即文章選取對應的20個發達國家和23個發展中國家。等進行分類回歸。在LM檢驗更為合適隨機效應回歸中,發達國家來華留學生對中國茶葉的出口在系數及顯著性方面基本都大于發展中國家,所以發達國家的來華留學生會顯著提升中國茶葉的出口。在表9中,使用樣本國與中國的文化距離的中位數進行分類,將43個樣本國分為21個與中國文化距離大的國家、22個與中國文化距離小的國家;回歸發現,與中國文化距離大(文化親近度低)的國家對中國茶葉的出口在系數和顯著性方面都大于與中國文化距離小(文化親近度高)的國家,故與中國文化距離大(文化親近度低)的國家的來華留學生可以彌補中外文化差異擴大的負面效應。綜上,進一步驗證了文章的假說2和假說3。

表8 來華留學影響中國茶葉出口的發展水平異質性

表9 來華留學影響中國茶葉出口的文化差異異質性
根據中國茶葉出口的HS類別再進行細分,在茶葉出口總額的基礎上分為綠茶和紅茶、小包裝茶(高檔茶)和大包裝茶(大宗茶)進行分品類回歸比較,如表10、表11所示。

表10 來華留學對不同類別茶葉出口的影響比較

(續表)

表11 來華留學對不同包裝茶葉出口的影響比較
表10是將中國茶葉分為綠茶和紅茶,并以43個國家的樣本進行回歸,發現在LM檢驗更為合適的隨機效應模型中,來華留學生對中國綠茶出口的回歸系數顯著為正,并且基本都大于來華留學生對中國紅茶出口的回歸系數及顯著性,說明來華留學對中國傳統綠茶的出口具有更大的促進作用。表11是將中國茶葉分為小包裝茶(高檔茶)和大包裝茶(大宗茶),并以43個國家的樣本進行回歸;在隨機效應和混合效應下,來華留學生對中國小包裝茶葉的回歸系數顯著為正,其值和顯著性水平均高于來華留學因素對中國大包裝茶葉出口的影響。其可能的原因如“假說4-1”和“假說4-2”所分析,相較于紅茶和大包裝茶的茶葉品類,綠茶和小包裝茶承載著更為豐富的中國飲食文化內涵,以來華留學為代表的中外文化交流模式更有利于茶文化等中國飲食文化的傳播推廣,從更深層次影響海外居民的消費偏好。綜上結論,較好地驗證了文章假說4的推論。
文章采用貿易引力模型,以茶葉作為中國特色農產品的典型案例,根據2004-2015年中國與43個國家的面板數據資料,基于時間維度,將華人移民、來華留學與來華旅游作為長、中、短期的中外文化交流的代理變量,從整體效應、作用機制以及分品類效應等方面實證研究文化交流對中國特色農產品出口的實際影響。第一,在整體效應方面,來華留學、來華旅游能夠顯著促進中國茶葉的出口,而華人移民的促進效果并不顯著;進一步研究發現,來華留學因素在來華旅游促進中國茶葉出口的過程中具有完全的中介效應,并呈現較強的穩健性,這基本印證了假說1;因而,將來華留學因素作為中外文化交流的主要代理變量進行研究。第二,在作用機制方面,來華留學因素與人均收入對中國茶葉出口具有顯著的互補效應,且能夠彌補文化差異擴大所帶來的負面效應,該結論在分國家樣本中得到進一步驗證,從而證實了假說2和假說3。第三,在分品類效應的比較方面,由于相較于紅茶和大包裝茶,綠茶和小包裝茶承載著更為豐富的中國飲食文化,來華留學更能促進綠茶和小包裝茶的出口貿易,這進一步印證了文章假說4的推論。
結合研究結論,為了更好地依托中外文化交流促進茶葉等中國特色農產品的出口貿易,可以從以下幾方面入手:
1. 以來華留學生為主要對象傳播中國特色飲食文化。實證研究發現,中外人口流動有助于中國茶葉的出口貿易,而來華留學是其中最為主要的影響因素。因此,從中外文化交流的角度來看,未來對茶等中國飲食文化的傳播應該以來華留學生群體為重點,所在大學和教育機構應面向留學生群體開設更多的優質中國特色飲食文化課程,以美食為載體傳播中國文化,如開展關于中國茶文化、中醫文化、酒文化等講座和體驗活動,加強中外人文交流,講好中國故事,提升來華留學生對中國特色飲食的消費偏好,從而直接或間接地推動中國特色農產品的出口貿易。
2. 注重發揮旅游與留學促進出口的協同效應。實證研究表明,來華留學和來華旅游因素都有利于中國茶葉的出口,而來華旅游促進中國茶葉出口的作用主要是通過來華留學因素來體現的。以來華旅游促進來華留學進而促進中國特色農產品出口,甚至直接以來華旅游為抓手推動中國特色農產品出口,充分發揮來華留學和旅游的協同出口促進效應。從大旅游的角度來看,來華留學也是旅游的一部分,這啟示中國的旅游企業應利用外國居民來華旅游與留學的契機,統籌規劃制定系統的旅游方案,設計開發更多中國特色飲食文化的旅游體驗項目等。
3. 針對高收入國家發揮留學教育的文化傳播作用。實證研究表明,人均收入與來華留學對中國茶葉出口具有顯著的互補作用,這啟示我們應該深入挖掘中國特色飲食所具有的養生功能和文化內涵,注重發揮發達國家來華留學教育的文化傳播作用,將中國特色飲食所蘊含的養生、綠色和自然的生活理念進行宣傳推廣,以契合高收入國家居民追求品質、健康和環保的生活消費理念;此外,還應該加強政府與企業層面的交流合作,以舉辦各類展會等形式向發達國家推介中國特色飲食文化及其蘊含的深層文化密碼。
4. 利用留學教育的文化交流功能彌補中外文化差異的負面影響。實證研究發現,中外文化差異越大,發展來華留學教育越有利于中國茶葉的出口,這表明,來華留學教育可以彌補中外之間低文化親近度對中國特色農產品出口的負面效應。所在國與中國文化差異越大(文化親近度越低),其相互飲食文化差異則較大;面向文化差異大的國家開展留學教育,可以讓留學教育成為中外飲食文化溝通和交流的橋梁和紐帶,從而助力茶葉等中國特色農產品對東道國的出口。這啟示中國農資企業可以依托孔子學院和具有招收留學生資質的高校等平臺,針對留學生群體,特別是與中國文化差異較大的國家的留學生群體,合作開設關于中國飲食文化方面的通識類課程,以美食拉近中外文化距離,促進中外民心相通。
5. 提升留學生對中國特色飲食的品鑒能力。實證研究得出,相較于紅茶和大宗茶,來華留學對中國綠茶和高檔茶的出口促進效果更為顯著。中國綠茶和高檔茶承載著更為豐富的文化內涵,來華留學教育能有效提升海外學生對中國特色農產品的生產工藝、品質和文化的了解和欣賞。因此,應該以茶、酒等高文化性的中國特色飲食為抓手加強以儒家思想為主體的中華傳統文化的對外交流,培養和提升留學生群體對特色中國風味的感知和品鑒能力,通過多種形式培養中國特色農產品的愛好者并發展成忠實消費者,讓“中國味道”成為中外文化交流中最為親和亮麗的文化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