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南邊去

明月雁

1.

考場氣氛安靜又凝重，只能聽到奮筆疾書的考生們筆尖摩擦試卷發出的沙沙聲。這聲響明明十分細小，卻如身披鐵甲的千軍萬馬呼嘯著踏過桃子的心頭。

這是一場不是小升初卻比小升初更加重要的考試。考生們是來自蓮花鎮各個村小的六年級學生。這個周末，六百多名考生聚集在蓮花鎮中心小學，整棟三層教學樓都開辟成考場，每間教室的墻上都橫貼著一張紅色A4紙，上面用黑體工整地印著考場號。現在不過是楊柳剛長成小辮的四月，尚未到一年一度六月底的小升初考試，這規模宏大的二十幾個肅靜考場是在考什么呢？

原來，蓮花鎮中學的戴校長前幾日剛從省城進修回來，回來第二天便召集全校所有老師開會，宣布了一項重要的決定：為了提升教學質量、提高學校升學率，在下一屆初一新生中，將選拔出兩個實驗班進行集中教學和管理。所謂實驗班，便是強化班，也就是尖子班，沒有選拔上的學生便進入普通班。為了突出實驗班的與眾不同，戴校長還特地找了工程隊把早前廢棄的中學舊址翻新，將實驗班開設在此處，作為蓮花鎮中學的南校區，普通班所在的新教學樓則成了北校區。說起來，北校區可比南校區漂亮多了。兩棟三層的紅色教學樓非常神氣，中間夾著一片平坦寬闊的操場，操場四周還立著幾個籃球架。此外，還有嶄新的塑膠跑道、柔軟的大草坪和筆直的林蔭道。而南校區雖然剛被翻新，刷上乳膠漆，貼上瓷磚，戴校長還不惜專門撥款新購入一批桌椅，但這里只有四間二十幾年前修建的相對而立的平房，其中兩間是教室，一間老師辦公室，另一間是校長室。最重要的是，南校區連操場都沒有，只有一塊二十平方左右的泥土地，哪怕戴校長已經找人緊急新填了一遍土，還是有點坑坑洼洼的。

即便如此，“到南邊去”，依然是蓮花鎮所有即將小升初孩子的心聲。為了方便稱呼，人們稱強化班所在的南校區為“南邊”，稱普通班所在的北校區為“北邊”。強化班和普通班，光是名字就已經劃分好了等第，人人都想“強”，沒有人會承認自己“普通”，尤其是像桃子這樣的尖子生。這次會開辦甲、乙兩個強化班，每班招收六十名學生，也就是說，只有在今天的選拔考試中進入前一百二十名才能進強化班。桃子來自漣水灣村小，是班里的語文課代表，幾乎每次考試都是第一名，對她來說考進前一百二十名輕而易舉。但桃子的目標不僅如此，她要考進前十。

原來，南校區的翻新和重建花了學校不少錢，再加上引進了兩套多媒體教學設備，更讓學校的資金周轉不開，于是戴校長與校委會商議后，決定除了學費之外，額外向強化班的學生收取每人兩千元。為了鼓勵全鎮學生好好學習，認真對待選拔，戴校長宣布，名列前十的學生將免交這兩千元。對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家長來說，只要能到南邊上學，兩千塊掏得心甘情愿。但對桃子一家來說，這卻是一筆難以承受的巨款。

2.

桃子從小便知道家里窮，村里孩子的父母大多在城里打工掙錢，而桃子的爸媽卻沒有出去，爸爸在附近的工廠找活干，哪里工錢高就去哪里，干的都是體力活。媽媽則照料家里的幾畝薄田，另外養了幾只雞，農閑時還會接一點手工活做。只是即便如此，也沒有在城里打工掙錢多。再加上家里有兩個孩子讀書，桃子一家的生活捉襟見肘。幼年的桃子曾經不懂事地問：“媽媽，為什么你和爸爸不去城里打工掙錢？去了，咱家就不會這么窮了。”媽媽用皸裂的手掌溫柔地撫著桃子的頭發說：“孩子，如果不是為了生活，沒有人愿意背井離鄉。再說，我們要是去城里打工，誰來照顧你和哥哥？”是啊，別人家的孩子都是由爺爺奶奶照料，而桃子的奶奶嫌棄桃子的爸爸，也就是自己的二兒子沒本事，從來不登二兒子家門，每天主動往辦養豬場的大兒子家跑，幫忙照顧他家孩子。媽媽倔強地再也不找奶奶幫忙。媽媽說，無論她和爸爸多么辛苦，也要供一雙兒女讀書，只有讀書才有出路，才能讓別人瞧得起。

桃子和哥哥都沒有讓媽媽失望，哥哥成績優異，剛剛考入師范大學；桃子年年都是三好學生，每次考試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家里堂屋的墻面上貼滿了哥哥和桃子上學以來所得的獎狀。金黃的獎狀一張挨著一張，用透明膠帶貼在白色的墻面上，下方的獎狀很舊，那是哥哥小時候得的，雖然媽媽經常用雞毛撣子撣灰，但還是卷邊泛黃了。越往上，獎狀就越新，左上方最新的那一張是桃子上學期剛得的。每當家里來客人，都會對著獎狀墻贊嘆不已。媽媽笑著說，再過一兩年，家里的這面墻就不夠用了，得貼到對面墻上。爸爸說，不論多苦多累，只要一回家，看到滿墻的“三好學生”，便立刻渾身是勁兒。

桃子很認真地對待這次選拔考試，只要考進前十，便可以為家里省下兩千塊，爸爸媽媽得多欣慰啊。只是桃子心里沒底，整個蓮花鎮有那么多村小，每個村小都有第一名，而蓮花鎮中心小學的學生多厲害啊，要考進前十談何容易。

那天午后，桃子最后一個走出考場，站在蓮花鎮中心小學的操場上，抬頭看了一眼天上明晃晃的太陽，心里在說：

到南邊去，以前十名的身份到南邊去。

3.

考完后，桃子每天都期盼成績早點出來，好讓心里這塊石頭落地。終于，這天早讀課上，張老師拿著一份名單進了教室，臉上有喜色。

朗朗讀書聲漸漸停下來，大家都猜到，名單上寫著考到南邊的學生名字。教室里一片沉寂，學生們正襟危坐，等待“宣判”。桃子非常緊張，兩手相握放在嘴邊，牙齒用力咬下去，手背上留下幾個清晰的牙印——只有這樣，她緊張的心情才能稍微平復。

“我們漣水灣村小有十二名學生考進了南邊！”張老師高興地宣布。對于一所村小來說，這確實是不錯的成績，就算是蓮花鎮中心小學，也不過考進了十四個。

張老師開始念名單了，第一個便是桃子的名字，念完贊許地看了桃子一眼。

聽到自己的名字，桃子的心立馬提到了嗓子眼，自己究竟考了第幾名？她閉上眼睛，等待最終結果。張老師又念了一個名字。很快，十二個名字便念完了。被念到名字的興奮極了，沒有的則一臉落寞，甚至有心思細膩的女孩子趴在桌上抽泣起來，當然也有知道自己肯定考不上的，事不關己般默默翻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