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小子復仇記

夏禮

1.

進了中學，錢小樂開始被班里的同學稱作“草莓小子”。對于這個綽號，他不太喜歡，但也不算在意。

媽媽癡迷于草莓味的柔順劑，所以錢小樂的每件衣服都飄著濃郁的草莓香味。他一直深信這就是綽號的由來，后來才知道根本不是這樣。

三月的一堂美術課上，老師叫人到黑板畫一幅幽默小漫畫。沒有人毛遂自薦，于是班長田榮被請上了講臺。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張草莓形狀的男孩的臉，還用粉筆在可笑的臉頰上畫了點點小雀斑。

大家都被那俏皮的粉筆畫逗得哈哈大笑，前排的同學頻頻回頭打量錢小樂。仔細一想，“草莓小子”就是田榮叫開的。這下錢小樂明白了，原來這個綽號說的是他臉上的雀斑，而不是衣服的香味。

錢小樂有一頭鴨絨般柔軟的頭發，在陽光下會透出些許淺黃色。他皮膚很白，臉頰上還長著亞洲人皮膚上難得一見的小雀斑。在這之前，他從未因自己的長相傷過腦筋，但從那天開始，他討厭起了自己的雀斑。當然，對他來說，比雀斑更討厭的是田榮。

2.

田榮是班長，也是學校的籃球隊隊長，個性爽朗，頗受同學們青睞。錢小樂也曾像大家一樣喜歡田榮，不過現在，能有多遠就躲他多遠。

一次午休時，幾個男生突發奇想，比起了扳手腕。不多一會兒，教室里的男生們都開始躍躍欲試，女生也湊上去指指點點。獨自待在角落里的錢小樂正祈禱著不要被人發現，卻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是田榮。

田榮的聲音穿過整間教室，抵達了錢小樂的耳畔。“你是左撇子，我們用左手較量一下吧！”

大家紛紛看向錢小樂，等待他的回答。錢小樂個子不高，力氣也不大，從來就不擅長運動。可在男生的起哄和女生的竊笑下，他不得不站起來，接受挑戰。

自己可是左撇子，要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輸掉左手扳手腕，那該多丟臉？錢小樂的手心滲出了汗。讓他不安的并不是失敗后的懲罰，而是失敗本身。他不想輸，更不想輸給亂給他起綽號的田榮。

還沒來得及細想，他就被推上了“戰場”。一個男生像拳擊教練般按摩著他的后背，有模有樣的。誰想到比賽剛一開始，他就被打敗了。

失敗的懲罰是“曼妥思加可樂”。五分鐘之后，錢小樂被團團圍住，連窗外的走廊都站滿了看熱鬧的學生。

為了挽回前一刻的失敗，他故作英勇地把一塊曼妥思薄荷糖扔進嘴里，又灌了一口可樂。來不及呼吸，一道壯麗無比的可樂噴泉從他嘴里噴了出去。

幾個衣服上噴到可樂的女生尖叫著跑開了，男生們毫不吝嗇地發出贊嘆，還有不少人和田榮擊掌。

看到田榮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錢小樂更討厭他了。他抹著臉上和身上的可樂泡沫，發誓早晚有一天要“復仇”。他要在所有人的見證下贏回來！

3.

從那天開始，錢小樂又多了一個“可樂噴泉”的綽號。每當被人如此調侃，他總是感到一陣屈辱。

初秋的一天，陽光格外燦爛。早操時，錢小樂站在刺眼的陽光下，根本睜不開眼睛。反正早操動作早已爛熟于心，他索性閉起了眼睛，隨著音樂伸展手臂。別說，這感覺還挺愜意的。

忽然，他的手肘感到一陣生痛，一聲哀嚎緊隨其后。他睜開眼睛回頭一看，剛整隊回來的班長田榮正雙手捂著眼眶在他身后哼哼唧唧呢。錢小樂傻了眼。

田榮忿忿抱怨：“你那么用力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在后面？”錢小樂心虛地說。

“難不成還是我的錯？你看我都退到哪里來了，還是躲不過你的胳膊。做錯了事情為什么不道歉，還要推卸責任？”

少說也有百十雙眼睛像射燈般聚集在錢小樂身上，整個操場似乎變成了一個舞臺，而錢小樂是唯一的焦點。他知道這次是自己的失誤，如果換個地方，或者換個“受害者”，他就不會這么別扭了。

雙手微微顫抖著，他想道歉。可看著田榮那副不可一世的樣子，話到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口。簡單的道歉變成了一種酷刑，就像是在與自尊心較量。

身為班長的田榮先放棄了，他瞪了錢小樂一眼，走開了。就在那一刻，身后有一雙手猝不及防地推了錢小樂一把，差點把他推到前一排。

“道個歉有什么大不了的啊？”身后的男生不屑地說。他是田榮的朋友，也是籃球隊的成員。

正在氣頭上的錢小樂也轉身推了他一把，結果被更遠地推了回來，撞到了一個女生身上。女生抱著被撞到的胳膊，什么也沒說，不過能看出她的臉色不太好。

不甘示弱的錢小樂又轉身走向那個男生。明知自己實力不行，他還是不想認輸。突然胳膊被人用力地抓住了，還是田榮。

“錢小樂，怎么又是你？你是不是非得被處分才滿意啊？”

4.

從那天開始，憋了一口氣的錢小樂對田榮簡直厭惡至極。他有了一個堅定的計劃：鍛煉身體。他要長高，他要變強！總有一天，他要在扳手腕比賽時贏過田榮，還要把推過他的男生一下子推出兩米遠！

他家離學校很遠，早晨時間緊張，晨練不切實際。于是每天放學后，他都在操場跑個八百米再回家。八百米對于像他這樣不擅運動的人來說，無異于自殘。但為了一雪前恥，他只能將“自殘”進行到底。

秋天還沒結束的時候，長跑對他來說已經不再那么可怕了。到了冬天，他將八百米增加到一千米，心中的滿足感無以言表。

十二月的一個傍晚，夜色漸濃。剛跑完一千米的錢小樂累得要命，躺倒在安靜的操場上，被正從籃球場出來的田榮看見了。

“你在干什么？”田榮問。

錢小樂不理他。

“是在鍛煉身體吧？”

盡管錢小樂沒搭腔，田榮還是唱起了獨角戲。他婆婆媽媽地說了一大通，什么跑步不能太劇烈、運動必須循序漸進、長跑前做好熱身、長跑后不能立刻倒地休息之類的廢話。總結起來，就是運動太難，對于錢小樂這樣的笨蛋，應該立刻放棄。

“天氣預報明天下雪，在有積雪的操場上跑步不大安全哦。”田榮提醒。

錢小樂氣得夠嗆，他當然不會聽田榮的。實際上，那些話他一句也沒聽進去。在他看來，田榮巴不得他不鍛煉呢。可不鍛煉的話，他又怎么能變強呢？

5.

第二天沒有下雪，那之后過了兩周，雪才姍姍來遲。

錢小樂照例在放學后留下來跑步，現在的他已經明顯感覺到自己在變強了，連媽媽都說他身體結實多了。

那天放學后的操場格外安靜，他自顧自地在昏暗的燈光下跑步。轉彎時一個加速，他朝著終點沖去。可他沒有注意到，白天下的雪開始結冰了，一個打滑，身體失去了平衡。他沒有沖向目的地，而是被甩到了鐵柵欄下。

錢小樂受傷了，他發現自己的右手腕不能動了。

住院的第一天，田榮作為班長，和班里擔任文藝委員的女生一起來看望了他。錢小樂猜田榮一定會用高人一等的語氣說：“早就告訴你要小心吧，你就是不聽。”可是田榮除了問候，什么都沒說。

其實錢小樂并不是愛逃避責任的男孩，那天在操場上打到田榮的眼睛確實是他的錯，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是開不了口道歉，這件事讓他心煩了很久。“那天操場上的事，很抱歉。”他開口說，“那是我的不對，我向你道歉。不過給我起綽號和扳手腕，都是你先挑的事。”

“這樣吧，”田榮臉上的神色變得柔和了一些，“等你回學校的時候，我們再來一次左手扳手腕。如果你贏了，我向你道歉；如果你輸了，希望你原諒我。”

看著他鄭重的樣子，錢小樂根本沒有機會否決。不過鍛煉了這么久的自己，和過去已經不一樣了。盡管心中隱隱不安，他還是沒有放棄雪恥的希望。

6.

一周之后，錢小樂回到了學校。見到田榮的時候，他傻了眼：田榮的右胳膊也打上了繃帶，據說是年級籃球賽上受的傷。他原本以為自己會幸災樂禍，實際上卻沒有。

兩人受傷的都是右手，對左手扳手腕沒什么影響，所以比賽正常進行。那天中午，錢小樂和田榮的身邊又圍起了一圈圈的人，場面比第一次更火爆。

一聽見大家興奮的吆喝聲，錢小樂不禁緊張起來。這回可沒人裝腔作勢為他按摩了，大家都跑到田榮那邊加油助威。

“裁判”一聲令下，兩人的手上開始加力。

果不其然，剛一開始，錢小樂就知道自己和上次不一樣了。田榮的力量不像上次那么堅不可摧了，他感到了勝利的希望。他使出吃奶的力氣，步步緊逼，最終扳倒了田榮。他勝利了！

爆了大冷門！平時對他不屑一顧的男生，這會兒全圍到了他的身邊，還有人調侃田榮力氣變小了。田榮不好意思地笑著，向錢小樂道賀。那時的錢小樂發現，他已經不像以前那么討厭田榮了。

“還有句話我想跟你說，”田榮鄭重的聲音打斷了教室里的笑鬧聲，“給你起綽號的事和上次扳手腕的懲罰，是我考慮不周，我向你道歉。”

錢小樂搖了搖頭，“別放在心上，我也有錯。”他的話發自肺腑。

7.

因扳手腕勝利而興奮不已的錢小樂等到放學之后才發現，自己是當天的值日生。

不巧的是衛生委員請假了。剛休假一周的他竟然忘了提前找衛生委員，申請調換值日。看著空蕩蕩的教室和堆得滿滿的垃圾桶，他不禁連連嘆息。左手受傷的他，該怎么只用右手，把這么沉的垃圾桶搬到操場邊的垃圾箱？

他試著用左手將垃圾桶提起來，可是失敗了。錢小樂絞盡腦汁也沒有想出好辦法，最后只能憑蠻力。受傷的右手用不上力，就用左手拉著垃圾桶柄在走廊里拖行。

這時候，樓道里傳來了籃球落地的聲音。沒過多久，那聲音越來越近，鼓點般的節奏繞過走廊，接著田榮出現在了樓道的拐角。右臂纏著繃帶的他暫時不能參加籃球隊的集訓，他是回來拿運動服的。

看到只用一只手拖著垃圾桶的錢小樂，田榮二話不說，走到他身邊，用沒受傷的左手提起了垃圾桶。雖然有些費力，但垃圾桶的確是被提起來了。剛才錢小樂可是試了又試，垃圾桶卻紋絲不動。

他忽然明白了。原來自己的左手并不是真的比田榮的左手有力。

“謝謝你！”他無比真誠地說。

田榮笑了，“大家叫你‘草莓小子，是覺得這個名字很可愛；上次我讓你來扳手腕，也是不想看到你一個人待在角落。”

看著兩個男孩的影子在地上并肩而立，錢小樂的心中感到一陣暖意。

發稿/莊眉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