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堯咨是自大狂嗎

張宗芹

《賣油翁》是人教版七年級下冊的一篇短小精悍的文言文，選自歐陽修的《歸田錄》。文中的陳堯咨射技高超，但自高自大;而賣油翁技高一籌，卻謙虛不自夸，由此彰顯“熟能生巧”的道理。但在文本解讀的過程中，筆者也有自己的疑惑：陳堯咨果真自高自大？賣油翁真就那么謙虛不自夸嗎？

何謂“自高自大”？《現代漢語詞典》解釋為：“自以為了不起，看不起別人。”陳堯咨是誰？宋真宗咸平三年狀元，后累官至翰林學士兼龍圖閣學士、右諫議大夫，是考進士的考官，身份尊貴，射藝精湛，當世無雙。這樣文武雙全的人物，本來就了不起，還需要“自以為”嗎？何況文中寫道“嘗射于家圃”，“家圃”課下注解為家里射箭的場地。由此可知，陳堯咨只是在自家院子里練習射箭，并沒有在人前炫耀，何來自高自大？賣油翁不去做自己的生意，卻釋擔而立于人家家圃外，“睨之”還“久而不去”，“見其發矢十中八九”，僅僅“微頷之”，一副不過如此的樣子，這妥妥地就是在挑釁嘛！倘若是我，也會很不爽，更別說當時的陳堯咨有官品之尊，與賣油翁身份本就云泥之別，何況還是一個目中無人的老翁。故而陳堯咨上前，說出了那三句千百年來被無數人詬病的話：“汝亦知射乎？吾射不亦精乎？”“爾安敢輕吾射！”我想，這三句話雖不很得體，但也事出有因，無可厚非，也是陳堯咨直率性格的一種體現吧。

反觀賣油老翁，他無端在人家家圃外挑釁，所謂何來？是否就為了激怒陳堯咨，以展示自己的絕活呢？謙虛在哪里？賣油翁的酌油之技的確不俗，我敬佩他這種能將小事做到極致的精神，也贊同他將此歸納為“無他，但手熟爾”的觀點，但以此類推陳堯咨的射箭技藝，這就有些不妥了吧。倒油跟射箭怎么能有可比性？這就如同制造大飛機和造小自行車，它們的技術含量根本不在一個級別。射箭除了要勤學苦練之外，還得有一定的資質和潛能，否則，現在的射擊運動員豈不個個都是神射手，人人都能當世界冠軍？試想一下，如果陳堯咨和賣油翁交換一下位置，拋開年齡不論，經年累月的練習之后，陳堯咨倒可以達到賣油翁那般熟練;而賣油翁恐怕難以成就陳堯咨當世無雙的水平吧。賣油翁不懂得這一點，卻在此嘲笑陳堯咨，是可忍孰不可忍！但陳堯咨并沒有與之計較，而是笑而遣之，這算不算是智者的一種大度呢？孔子有云，“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文章編入課本時省略了原文中的一句話，也是作者歐陽修對此文的總結：“此與莊生所謂解牛斫輪者何異？”意思是說：這與莊子所講的庖丁解牛、輪扁斫輪的故事有什么區別呢？“庖丁解牛”和“輪扁斫輪”都是出自《莊子》中的經典故事，如此看來，歐陽修確實是要闡述熟能生巧這一道理，那換言之，是否可以說，各行各業成績卓著者，皆因其手熟呢？這讓那些高端技術人才情何以堪！雖然各行業都需要從業者的勤奮努力，但不是僅靠勤奮努力就能成為行業翹楚的。

這種種疑惑讓我不想囿于教材的說法，僅僅只做個知識的搬運工而已。我想引領我的學生去探尋，探尋這短文深處更豐盈的人物性格和更深刻的思想情懷。

所以在又一次執教本文時，我做了三件事：一是制作了“人物簡介卡”，讓學生分別填寫賣油翁和陳堯咨的職業、身份、特長和性格，為的是全面了解人物;二是讓學生用筆畫出文中對人物描寫的所有句子，并將這些句子一一帶入“賣油翁為什么……，陳堯咨為什么……”兩個句式中，然后認真解答這個問題，以此走進人物的靈魂深處，全面了解他們（因為在以往的教學中，我發現學生容易受課后“研討與練習”左右，只關注人物的語言描寫）;三是借助微視頻，介紹了文學手法——留白，然后讓學生從文中找出這樣的句子，并結合語境，大膽發揮想象，揣摩人物說話時的神態，豐富人物形象。

同學們的思維被打開了，一番激烈的討論之后，他們做出了精彩的分析：

生1：賣油翁的確身手不凡，在展現自己的“倒油神技”時，一個“徐”字讓我看到了他的鎮定從容，正應了那句“技高人膽大”;秒殺陳堯咨后，他也沒有夸大自己的能力，只說了句“我亦無他，惟手熟爾”，很低調謙虛。

生2：我倒沒覺得賣油翁謙虛，如果謙虛，他就不會站在陳堯咨的家圃外斜著眼看那么久了，他的目的就是要引起陳堯咨的注意，以展示自己的絕技，借此告訴陳堯咨，即便“當世無雙”，也不能“以此自矜”。賣油翁很老練，跟《孫叔敖納言》中的那個老者很類似。

生3：我覺得陳堯咨是個有風度的人，之前賣油翁那樣挑釁他，他都沒派人去抓他，也沒揍他，還自己出來問，說明沒有官架子。賣油翁有點倚老賣老了，會倒個油有啥了不起，還這樣顯擺，陳堯咨不跟他計較，笑著讓他走，已經很有度量了。

《賣油翁》雖短小精悍，但看似簡單的情節中，卻蘊含著深刻的為人處事的道理：人無完人，無論是陳堯咨還是賣油翁，他們都有各自的優點，也各有不足。我們就是要引領學生在鑒賞作品中人物的同時，學會做人，做有修養的人。教師也只有仔細研讀文本，廣泛關注與文本內容相關的文化內容，才能在教學中收放有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