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云英

誤讀,與其說是對文本的一種錯誤的閱讀,不如說是讀者從文本出發,由于個人的知識、文化背景和閱歷的差異而產生的不同的閱讀體驗;誤讀,很多時候可能是一種創造性閱讀。從文學理論的角度來說,這就叫“形象大于思維”,“詩無達詁”也就是這個原因 。
從接受美學的角度看,誤讀不僅與接受者的知識、閱歷、文化背景有關,還應該與文本密切相關。什么樣的文本更容易使接受者產生創造性的閱讀或者“曲解”呢?根據接受美學的代表人物沃爾夫岡·伊瑟爾的《文本的召喚結構》經典論述可知,是文本中的“空白”和“不確定性”形成了“召喚結構”。閱讀的過程也就是接受過程,也就是讀者運用各自的經驗,通過各自的想象填補不確定性和空白的過程。由于填補方式和所填補內容的差異,不同的讀者所把握到的作品的形象和意義也各不相同,在這種意義上,接受過程是一種“再創造”的過程。
誤讀是文本閱讀中常見的一種接受現象,哈羅德·布魯姆在《影響的焦慮》中首次提出“誤讀”的概念,并作為理論術語來運用,同時宣稱“一切閱讀都是誤讀”。盡管他的觀點引起了爭議,但毋庸置疑,誤讀現象確實普遍存在——有藝術張力的作品,一般情況下能夠使多感善思的讀者思接千載、情動萬里、浮想聯翩。在接受美學的大前提下,應該說,“誤讀”理論其切入角度、關注重點是接受主體即讀者的角度。而沃爾夫岡·伊瑟爾的經典論述,關注的焦點主要是文本這個客體。下面,我們就從接受主體和客體兩個角度闡述經典閱讀中誤讀現象的產生及其意義。
那么,誤讀通常包括哪些情況呢?根據對文本意義接受的方向性偏離,本人認為,誤讀可以包括三種基本類型。
第一種是反向誤讀。反向誤讀是由于對文本的語義、語境的曲解或者因為功利的原因而造成的,而這又有時代的局限性隱含其中,這種誤讀的價值在于從反面給人以啟示。
第二種是對文本的創造性解讀,是非常有價值的一種閱讀,通常稱之為正向誤讀。這種閱讀接受現象,非常普遍。
第三種便是“接受者接受過程中對異質文化‘自以為是的理解”和在“對異質文化的不準確理解甚至誤解的基礎上的文學創作”(第三情況這里不予討論) 。
三種誤讀的共同特點:既“自以為是”又不無道理,但九九歸一:功利也罷,局限性也罷,異質文化的差異性也罷,都是藝術社會屬性的體現。舉例說明,可能更清楚一點。
首先,從接受主體的理解看詩歌經典閱讀中的誤讀現象。《關雎》是《國風》的第一篇,也是《詩經》的第一篇。它早已入選高中教材和我們的學前教育專業教材。經過老師的解讀引導,同學們已經知道它是一首愛情詩。但我們的古人,對歷代文學作品的理解,都會因為受到時代的局限而產生誤讀,甚至連司馬遷這樣的著名歷史學家都難以避免。如《史記·外戚世家》司馬遷說:“《詩》始《關雎》……夫婦之際,人道之大倫也。”又班固在《漢書·匡衡傳》中說:“匹配之際,生民之始,萬福之原。婚姻之禮正,然后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論《詩》,以為《關雎》表達的也是“此綱紀之首,王教之端也”。前人看到這首詩的內容與夫婦相關,也看到了這是一首婚禮的祝頌之歌。這沒錯。但,認為是明“人道之大倫”,是明“王教”的詩,就是誤讀了——顯然,包括修訂《詩經》的孔圣人,對《關雎》的解讀也是比較官方的,偏重于意識形態的說教和文學的認識功能,忽略了《關雎》的實際內容及其審美特性。實際上,《關雎》所寫的是追求愛情的痛苦過程,表現了追求者沉浸于愛的痛苦所產生的如夢如幻的美好情境。
為什么會產生這種重教化而輕審美的誤讀呢?最主要是時代的原因。我國是一個重詩教的國度,即以詩歌文學來化民。而化民的重要內容便是灌輸封建倫理道德,包括儒家思想等。同時,我國又是一個具有很好的史學傳統的國家。從三皇五帝到清朝的末代皇帝,從未中斷過修史。從司馬遷的《史記》到《清史稿》皇皇二十五史,包括司馬光的《資治通鑒》,無不體現了以史為鑒的傳統,其根本目的就是為了明得失、知興替,功利性十分明顯。但用史傳的功利目的去解讀審美性文學,顯然存在很大的局限性,因而難免誤讀。
再看現代詩人卞之琳的《斷章》:“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篇幅雖然短小,但雋永豐富。對它的解讀歷來也比較多元。
通常的理解有如下幾種情況:翻譯家李健吾先生認為這首詩“暗示的是人生不過是互相裝飾的,其中蘊含著無可奈何的悲哀情懷”。詩人自己不同意這種觀點,認為他的本意“著重在相對上”,也就是說是指人與人,或者人與事之間的一種相對關系。我們還可以有別的理解,只要言之成理、言之有據,這就叫“詩無達詁”。但詩無達詁不等于“亂詁”。
人們對魯迅《野草》題辭的理解,更是多元。著名的魯迅研究專家林賢治在他的《一個人的愛與死》(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一書中說:《野草》中“表現出對生命的極度關注……是作者對于生命的自我眷顧與反思”。他說,《野草》中的兩組詞:“人與獸、友與仇、愛與不愛、生與死、形與影、夢與醒、過去與未來,等等。它們不可分割地共同組成一種關系、一種境遇、一種選擇,概括起來就是:絕望與反抗。”
但有人說:《野草》 “全詩有兩個假設:一個是‘生命的腐朽,一個是‘并且無可腐朽。前者是魯迅與包辦婚姻的關系,后者是魯迅與自由戀愛的關系”。《野草》的旨趣是什么?“一言以蔽之,傾訴包辦婚姻的性壓抑苦悶。”(參見鄒范平《新發現的魯迅》黑龍江人民出版社)
中國魯迅研究會會長楊義撰文說:“《野草》的哲學是生命的哲學,心靈的哲學。”“對魯迅生命哲學的探求,看魯迅如何以生命的發生、掙扎、震蕩和聚散來解釋宇宙,解釋生活、知識和信仰,解釋存在與空虛,這應該成為闡釋《野草》的一以貫之的關鍵。只有讀懂《野草》,才能深度地讀懂魯迅,讀懂他的生命與他的哲學。”(楊義《魯迅作品精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社出版)
詩無達詁。也許以上的理解都不具有唯一性,讀者可以從更多的角度去聯想去思考。同樣道理,經過深思熟慮精心構思的故事情節和意象,它具有很強的包蘊力和概括力,甚至不斷衍生的能力,這就叫藝術張力。一覽無余、一眼看穿的作品是不具有這種張力的。
(作者單位:湖南省芷江民族師范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