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戲里誕生哲學家

馬文

門將是足球場上最讓人費解的角色之一。整整90分鐘，一名門將要焦慮地等待偶然降臨的命運，而多數情況下都不是什么喜事。

博爾赫斯怒斥足球是愚蠢者的游戲，很顯然是因為他沒去球場上體驗一下當門將的感覺：要么在人生蒼茫命運捉弄中大喜大悲，要么一整場比賽無所事事，望著天空和草地發呆。

作為英超足球俱樂部樸茨茅斯隊歷史上的第一位門將，柯南道爾爵士在等待中為全世界創造了大偵探福爾摩斯;而寫《魯濱遜漂流記》的笛福，在發憤成為英國小說之父以前，曾經也是一名門將。天知道這些球隊到底有多礦業，居然放心讓這些擅長做白日夢的家伙靠在門柱上。

納博科夫流亡到英國之后，曾經也成為劍橋大學足球隊的守門員，在他的回憶錄《說吧，記憶》里，納博科夫可能貢獻了門將文學史上最優秀的一段文字：“在陰郁的天空下，門區里一片黑泥，足球像干果布丁一樣膩滑，而我的腦袋在一夜無眠地作詩之后，受著神經痛的折磨。我會糟糕地撲接——然后從網中找回皮球。”

后來寫出《局外人》的加繆也熱衷當一個門將。“局外人”這三個字，想來應當和門將的狀態有點兒聯系：勝利與我無關，失敗我卻要經受審判。

參與人生的體驗很重要。早期文學的本質，是擔任了為集體擴充想象性經驗的介質。有人真的遠航四方，或者是聽聞別人遠航四方，就加工成了有趣的文學作品，而早期人類社會里，大家都困守一處，唯有通過閱讀，才有機會去體味不同人生。

于是可以說，文學家的使命，是多重精神體驗的轉換器。想象力奇崛或者博覽群書如博爾赫斯，自然不需要浪費90分鐘參與一場愚蠢的搶球游戲，但對于更多的職業作家來說，以低成本參與一些游戲，再把游戲的體驗轉換成寫作是很劃算的生意。

好的游戲，都是對人性片段的模擬。而要從游戲中汲取養分認清世界，光圍觀顯然是不夠的，你必須參與進去。從這個角度看，門將就顯現出得天獨厚的位置優勢了。他既是一場戰爭的參與者，又相對遠離正面戰場，可以心安理得地思考人生。

即使不需要真的去捱過90分鐘，你也能同樣有參與偉大事業的快感。比如說，跋涉六萬光年去接力拯救一艘能源耗盡的地球飛船。

最近，一場發生在游戲世界里的多國營救行動，再度引發了全球游戲玩家的關注。故事發生在一款相對小眾的太空探險游戲《精英危險》之中，這款網游不同于其他游戲的特色之一，便是采納了若干真實世界的原則。

比如說：游戲有一個1：1復刻的虛擬銀河系，有4000億個恒星系可以供玩家探索。而探索宇宙的勇敢者們也要遵循物理規則，比如，航行需要燃料，沒有什么超曲率傳送，一切都需要玩家自己備足燃料開始遠征，如果你很不幸地在航行中耗盡了燃料，很抱歉，要么重新開始，要么，就維持生命，等待救援。

游戲中，恰巧就有一個玩家，非要出發去宇宙的邊緣，又恰巧不幸地失陷在那里，而更恰巧的是，這位勇士的呼救信號被宇宙里的其他玩家看到，他們組成了救援組織，要去營救這名失陷在世界盡頭的玩家，哪怕需要上萬人花上將近半年的時間，在黑洞洞的宇宙里孤獨地接力航行。

注意，這款游戲的設定里，沒有哪個人民幣玩家可以一次性背上數萬噸燃料。飛船都是有限的，要營救這名玩家，就變成了一場環環相扣的接力賽。

這場聲勢浩大的游戲營救，聽起來頗有早期人類海洋航行的悲壯感，某種意義上，甚至要比好萊塢電影《火星救援》要更動人。上萬人為了一個孤獨的探險家，而消失在海洋盡頭，這是電子游戲時代的史詩故事。

倘若這些玩家恰好有個笛福式的人物，這次漫長的星際航行，或許還真就孕育著一些不同往日的文學作品。

若從信息傳播的角度看，電子游戲的發明和普及，其實是大眾文化領域的標志性事件。摩爾定律讓科技產品成為了大眾基礎設施，電子游戲則讓普通人以最小成本在虛擬世界里體驗不同的情感。比如說，那些玩著戀愛養成類游戲的小女孩們，哪里還需要在現實世界里為《簡愛》流淚？

我曾經是Minecraft（我的世界）這款游戲的愛好者，這款游戲里，隨機降生的玩家要利用最原始的材料開始發明創造，從原始世界進入到現代文明。

有個夜里（當然是游戲之中），正在蓋豬圈的我，突發奇想要給自己蓋一幢最高的塔。花了半天時間建起了一座塔，爬上塔的頂端坐下，正好太陽升起，猛獸嘶鳴，豬圈渺小，整個世界就這樣奇妙鋪開在我面前。我突然涌起了難以抑制的孤獨。后來，我和朋友說，那一刻，我體會到了亞當的無助。

電子游戲會讓哲學家和思考變得普及。去年的高分游戲《荒野大鏢客》中，有鳥類愛好者在游戲中找到了美國早已絕種的水鳥，而我則在野外找到了幾具華工的尸體，從上面翻出了一封文言文寫就的家書，其文字之典雅古樸，足以讓多數當代國人汗顏。

我常想，如果有一個小孩子也在玩這款游戲，或許會無意中發現這封信。倘若他足夠敏感，或許會好奇為什么美國人的西部會躺著華人的尸體，并借此了解到常規課本上沒來得及描述的另一些故事。這是超越文字和影視劇所能帶給人的震撼和體驗。

過去有門將文學家，往后，說不定是網游哲學家。而我們應當有理由相信，再過二十年，應該會有幾個著名作家，深情懷念某個電子游戲讓自己走上了思索生存意義的人生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