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明清時期,作為規范社會、經濟、文化與教育等領域秩序,維護某一特定地域或組織人群權益的民間規約發展到鼎盛時期,舉凡村規民約、宗族規約、會館、公所暨行業類規約、寺廟宮觀等宗教設施管理類規約,以及日常生活類規約,可謂是應有盡有,呈現出內容豐富、類型繁多、形式多樣等特征。在“遵國法”即不違反國家法律的條件下,各類民間規約與國家法律一道,彼此滲透,互相配合,良性互動,共同發揮了維護明清時期社會秩序與社會穩定的功能,成為國家法律不可或缺的必要補充和自然延伸。
關鍵詞:明清時代;民間規約;國家法律;社會秩序
“官有正條,各宜遵守;民有私約,各依規矩”。①
先秦萌芽、秦漢魏晉南北朝初步發展、隋唐定型、宋元至明清特別是明清時期達到鼎盛、近代開始轉型的民間規約,廣泛地存在和深深地植根于中國傳統社會之中,并和國家法律及地方法規相共與存,互為補充,彼此互動,共同維系著國家機器的正常運轉和社會經濟的有序發展。正如馬克斯·韋伯在《社會學的基本概念》一書中所云:“一種導引管理組織行動的秩序,可稱作‘行政秩序(Verwal-tungsordnung)。而一種規范約束其他的社會行動,并保證行動者享有由此一規則所開啟的機會的秩序,則稱為‘規約式秩序(Regu-lierungsordnung)。”②
包括明清在內的中國古代民間規約與社會、經濟及法律秩序之間的關系等問題,早已引起中外學者如瞿同祖、仁井田陞、滋賀秀三、黃宗智、劉篤才③等前輩的關注,并對其展開了較為深入的研究,取得了一批研究成果。但就整體而言,這些研究成果,或過于宏觀,或僅及某一方面。本文擬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
對處于鼎盛時期的明清民間規約與社會秩序之間的關系進行探討,以期進一步深化對中國古代國家與社會、國家法律與民間規約之間關系的認識。
一、明清時期民間規約的概念及類型
何謂民間規約?或者說民間規約的內涵和外延是什么?“民間”,主要是針對“官方”而言,民間規約是指某一特定地域、組織或人群,按照當地風土民情和社會生產與生活習慣,由一定的組織、人群共同商議制定,某一特定地域、組織或人群在一定時間和范圍內共同遵守的自我管理、自我服務、自我約束之共同規則與約定。民間規約由“規”和“約”兩部分構成,“規”指的是某一地域、組織和人群共同商議制定和遵守的規則或規范,其所維護的是特定范圍內地域、組織和人群的整體利益,具有相對穩定性和原則性等特點;“約”則是部分地域、組織和人群為某一特定事項而進行的某種群體性約定,其所規范的是某一特定地域或某一組織特定人群的公共利益而非私人利益。在特定時間和空間背景下,“約”是“規”的具體化。或者說“約”是在“規”的指導下,因人、因事、因時、因地而制訂與達成的一種約定。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為某一組織或人群推舉或公認的精英人物個人所制定并為特定組織和人群認同與遵行的規約,亦屬于民間規約的范疇。如明正德十二年(1517)湛若水為其創辦的廣東增城縣大科書院而制定的《大科書院訓規》、
(明)湛若水:《湛甘泉先生文集》卷六《大科訓規》,清康熙二十年黃楷刻本。清康熙年間李光地為家鄉福建安溪縣湖頭村制定的《同里公約》、
(清)李光地:《榕城別集》卷五《同里公約》,清乾隆刻本。李氏宗族的《本族公約》
(清)李光地:《榕城別集》卷五《本族公約》。等,顯然皆應納入民間規約的范疇。
縱觀明清時期全國各地的民間規約,我們可以用“內容豐富,類型復雜”來加以概括。盡管在民間規約類型的劃分上,學術界有著不同的標準和視角,且產生較大的分歧。
參見劉篤才:《民間規約與中國古代法律秩序》,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年版;卞利:《國家與社會的沖突和整合——論明清民事法律規范的調整與農村基層社會的穩定》,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卞利:《明清徽州社會研究》,安徽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但就其內容而言,明清時期的民間規約大體有以下幾個類型:
一是村規民約。村規民約亦稱“鄉規民約”,是明清時民間規約的主體,在類型眾多而豐富的民間規約中,占據著主導性和支配性地位。村規民約是指在某一特定鄉村地域范圍內,按照當地風土民情和社會經濟與文化習慣,由一定村莊組織、人群共同商議制定,在一定時間內共同遵行的自我管理、自我服務、自我約束的共同規則或約定。村規民約由“村規”與“民約”兩部分組成。這里的“民約”既不是“民間規約”的簡稱,也不是私人約定的“私約”,而是公共的“規則”或“約定”,即“公約”。根據這一界定,我們將村規民約依次劃分為綜合類、生產類和生活類三大類型。其具體內容,則包括村規俗例、環境和森林保護規約、村莊動產和不動產管理規約、村民議事規約、村莊勸善規約、村莊防御性和獎懲類規約等。
二是宗族規約。宗族規約是指某一地域的宗族組織或人群在其特定活動范圍內,按照當地風俗習慣與本宗族實際情況,由宗族內頭面人物即族內精英共同商議制定、該宗族組織或人群在一定時間和范圍內共同遵守的自我管理和約束的規則與約定。在長期的歷史和社會實踐中,明清時期各地的宗族逐漸制定、形成和發展了一整套包括祖訓、家訓、庭訓、家規、族規、祠規、家法、公約、條例乃至族譜編纂凡例即譜規譜例在內的規約。這種以民間成文法形式出現和存在的宗族規約,對鄉村地域范圍內具有血緣關系的同姓宗族成員具有極強的約束力,正所謂“規約者,約同堂之人也”。
雍正《潭渡孝里黃氏族譜》卷四《家訓·敦睦堂家規引》,清雍正九年補刻本。部分宗族的規約甚至被呈請當地官府鈐印批準和頒發,成為得到地方權力部門認可的準法律規范,如明隆慶年間的祁門縣《文堂陳氏鄉約家法》
隆慶《文堂陳氏鄉約家法》云:“茲幸我邑父母廖侯蒞任,新政清明,民思向化,爰聚通族父老會議聞官,請申禁約,嚴定規條,俾子姓有所憑依,庶官刑不犯、家法不墜,或為一鄉之善俗,未可知也。自約之后,凡我子姓,各宜遵守,毋得故違。如有犯者,定依條款罰贖施行,其永毋怠。”(明隆慶刻本)即是得到該縣時任知縣廖希元鈐印批準而刊刻頒行的宗族類鄉約。此類宗族規約亦因此成為國家法律和地方行政法規的一個重要補充和延伸。
參見瞿同祖:《中國法律與中國社會》,中華書局1981年重印本;\[日\]滋賀秀三著,張建國、李力譯:《中國家族法原理》,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朱勇:《清代宗族法研究》,湖南教育出版社1987年版。從存在的形態上看,這些宗族規約既有獨立成冊的單行本家典和族規家法,如浦江《鄭氏家范》和休寧《茗洲吳氏家典》等,也有各類譜牒中收錄的祖訓、家規、祠規、族約等文獻資料。此外,尚有大量散件文書形態的宗族類公約。基于明清時期廣泛存在數量龐大的宗族規約這一事實,我們謹將其細分為家(祖、庭)訓、族(宗、家、祠)規、家法、家典、家議、家政、家范和宗族公約等類別。又由于中國傳統鄉村大多聚族而居,宗族與村莊往往呈現出互相重疊的特征,“在福建和廣東兩省,宗族和村落明顯地重疊在一起,以致許多村落只有單個宗族,繼嗣(agnatic)和地方社區的重疊在這個國家的其他地區也已經發現,特別在中部的省份”。
\[英\]莫里斯·弗里德曼著,劉曉春譯、王銘銘校:《中國東南的宗族組織》,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1頁。因此,在大姓望族聚居的單姓村落中,由族長和族內精英所發起和制定的管理與約束同姓宗族成員的族規家法等宗族規約,實際上也具有管理和約束本村村民的村規民約功能與作用。就此而論,明清時期的村規民約與宗族規約具有一定程度的交叉性與重合性。
三是會館、公所暨行業類規約。會館和公所是明清時期城市(鎮)同鄉或同行業人群建立的組織,基于行業門類眾多,向有所謂“三百六十行”之稱,故其所制定的規約,是會館、公所暨各行業組織開展活動、維持運行的基本規范之一。依據明清會館、會所暨行業規約文獻的留存狀況,我們謹將其依次劃分為會館、行業公所規約,官方和私人興辦的私塾、書院及學校內部管理規約,以及農(林、牧、副和漁業等)、工、商業等類規約等類型。其中農業類規約部分,個別內容與村規民約或有交叉與重疊。
四是會社類規約。秦漢以來,作為民間組織或團體的會社遍布社會生產與日常生活各個領域,存在于社會的各個階層,在政治、經濟、文化和教育等諸多方面發揮著極為重要的規范、約束與指導作用。根據會社活動內容和性質,我們謹將會社類規約細分為政治型會社、經濟型會社、軍事型會社、宗教型(含秘密宗教)會社、文化娛樂型會社和慈善與公益型會社規約等六大類別。
五是寺廟宮觀等宗教設施及宗教活動管理類規約。寺廟宮觀等宗教設施管理類規約,是指管理與處理本宗教活動場所即寺廟宮觀事務的規則和約定。這些規約文獻包括叢林規約、齋醮規約、祠廟宮觀規約、寺產規約、墓塋規約、祭祀規約、請神規約、朝覲規約、送神規約、禁忌規約和慈善規約等類型,具有教派性、區域性和民間性等特點。包括明清在內的中國古代各類宗教組織機構和設施,如佛教的寺廟庵院、道教的宮觀、伊斯蘭教的清真寺等所制定與施行的各類規約,規范和約束著寺廟宮觀內外設施及其信眾的行為。盡管寺廟宮觀等宗教設施管理類規約同一般宗教戒律相比,存在相同或相通的一面,并與宗教的清規戒律互為補充,但因寺廟宮觀等宗教設施管理類規約并不針對各類宗教教義和清規戒律本身,因此,兩者之間的區別和差異是非常明顯的。
六是日常生活規約。我們將以上五大類型的民間規約中物質和精神生活等日常生活類規約單獨劃分出來,并予以獨立分類,主要是基于這類民間規約往往與各類規約存在互相交叉這一實際考慮的,但它也往往容易造成各自分割進而導致一些綜合性規約無法歸類的弊端。
民間規約是實現社會或組織秩序穩定,以及經濟、教育發展和文化認同的重要途徑,是傳統社會特別是基層社會治理、經濟活動管理、宗教和教育文化發展中不可或缺的重要規范之一。在中國傳統社會特別是在“禮法合治”的中華法系宏觀架構內,民間規約本身即具有“法”的性質和作用,這就是所謂“因俗而治”、“以良民治良民”的民間習慣法。它規范著被規約覆蓋的人群之行為方式及社會經濟、教育文化和宗教活動的基本秩序。在政治穩定、吏治清明、國家與社會保持良性互動的條件下,良好而完備的民間規約有助于維系基層社會經濟、教育文化和宗教活動的良性運行,有助于維護社會經濟、教育文化和宗教活動秩序,促進社會經濟、教育文化和宗教活動的健康發展。反之,在國家政治相對腐朽昏暗的背景下,落后陳腐、不切實際的民間規約則只會起到阻礙或破壞社會經濟、文化教育和宗教活動秩序的作用。面對這種情況,處于相對權力真空中的地方基層社會或組織單位,常常會采取主動調整民間規約某些內容的方式,以盡可能地維護和保障其自身的權益。
明清時期的民間規約,是在社會經濟、教育文化和宗教等活動中形成并發揮規范與約束作用的。這些民間規約有的是在中央和當地官府的指導下制訂和執行,并對中央和地方官府的某些政策起到細化和分解的作用,且與當地社會經濟或組織群體的具體實際相結合,因人制宜、因事制宜、因地制宜和因時制宜地加以調整,以適應不斷發生變化的實際,這其實正是民間規約內涵的拓展與延伸。如明代中葉全國各地所倡建的鄉約,其本身盡管是一種官方倡導的行為,但在具體操作和執行的過程中,不同地域的組織與人群往往根據自身的實際,因地制宜地制訂了一些更為細化且易于操作的鄉約條款,明正德年間的江西南贛鄉約、隆慶年間的徽州府祁門縣文堂陳氏鄉約、萬歷年間的婺源縣沱川余氏鄉約和福建泉州府的惠安鄉約等,這些分布在全國不同地域的鄉約,無論就其內容,還是施行形式,都顯示出了各自不同的地域特點與差異。通過鄉約的倡導和實施,國家意志變成了鄉民的實踐,國家和鄉村社會亦借此實現了良性的互動,這一社會實踐本身即具有民間規約最鮮明的本質特征。
還應指出的是,民間規約作為基層社會治理和經濟、文化及宗教活動管理的一項非制度性設置,其本身帶有一定的自治性質。在明清高度專制主義中央集權的統治下,基層社會特別是相對封閉的邊遠山區鄉村基層社會,基本上處于一種天高皇帝遠的權力真空狀態,封建專制政權難以將觸角伸展到這些地區,進而行使其直接而具體的控制。加之明清時期中國大部分地區的鄉村社會處于聚族而居狀態,聚居于鄉村社會中的強宗大族所制定和施行的各類族規家法與宗族規約,個別內容甚至明顯違背國家法律規范,但在不觸動和危及政權的統治前提下,作為行使統治權的中央和地方官府一般也并不加以直接干預。在明清時期的鄉村基層社會中,除普遍存在的宗族組織形態以外,還存在各種不同類型的會社等組織。這些會社所制定和施行的規約,在會社內部組織和成員中具有廣泛的認知與認同,對會社組織的運行、會社成員的權利、責任和義務的保障,同樣具有重要的規范和約束作用。此外,由基層社會群體制訂、并經當地官府批準頒示的各類保護群體利益免受侵害的“告示”,無論就其所規范的范圍,還是就其涉及的內容而言,都應被視為當地基層組織和民眾主動邀請國家權力進入以增強其權威性與震懾性的民間規約范疇,是民間規約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
我們還注意到,明清時期各地出現的以“合同”名義規范部分人群行為的文本式規約,由于其涉及賦稅征收和徭役僉派、土地山場租佃、地界或山界劃分,山林、墳墓與水利保護、祖先祭祀、公益設施興建與管理、家產分析繼承、糾紛與訴訟調解,以及公平交易秩序等各個層面,因此,這類合同議約不同于習慣上的商業類合同,而是協調個體(少數人)與整體關系、規范“合同”當事人權利和義務的“民約”,顯然亦應被納入到民間規約的范疇來給予考察。
總之,明清時期民間規約數量龐大,內涵豐富,類型廣泛。盡管我們將這一時期的民間規約按照內容和性質做如上分類,但并非所有民間規約都如上述分類那樣呈現出相對獨立的特征。恰恰相反,這些民間規約往往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表現為相互交叉的綜合性特征,尤其是非單一性民間規約,更是如此。
二、明清時期民間規約的特點與功能
明清時期的民間規約內涵與外延范圍相當廣泛。但概括而言,它主要具有以下特點與功能:
首先是它的地域性。任何民間規約都是存在于某一特定地域并在這一特定地域空間的范圍內發揮著自身的作用。以村規民約為例,清順治三年(1646)廣東南海縣佛山鄉為嚴禁開涌、保護耕地和墳墓所制定與頒布的村規民約,即明確劃定了村規民約適用的空間范圍,要求“三山、嶺岡、羅播、田心、寺邊、張槎各處鄉民知悉,務要恪遵示禁,不許妄意變更,仍前私挖涌源,致潦水淹浸,傷害民生風水。如有故違,許各堡鄉民指名具呈赴府,以憑拏究重治,決不輕貸”。
道光《佛山忠義鄉志》卷一三《鄉禁志》,清道光十一年刻本。即使是跨地域的會館、公所等同鄉或同行業組織的規約,盡管其所涉及的地域范圍較廣,但也只是局限于規約中所規范的地域和人群,并不涉及規約規定以外的地區。顯然,地域性是明清時期民間規約顯著的基本特征之一。
其次是其時效性。明清時期的民間規約從制定、頒布到施行,都具有非常明確的時間限制,即使是相對較為穩定的村規民約、宗族規約和日常生活規約,也都有自身的時效性要求,并在規定的有效時間內發揮作用。失去了時效,規約便不再具有任何約束力。清嘉慶二十三年(1818)松江府婁縣義園修訂的《規條》,在將旅櫬“前議三年為限”,“自辛巳年起,公議一年為限”
光緒《新安義園征信錄·規條》,清光緒刻本。時,前一《規條》便自動終止,不再發揮效力。有些民間規約為了強調其時效性,甚至嚴格規定了規約的起始和終止時間。如福建福州會館在清道光十二年(1832)就明確做出“本章程成立,兩館舊章皆作無效”
李景銘:《閩中會館志·福州會館規約》,王日根、薛鵬志編:《中國會館志資料集成》第一輯第4冊,廈門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75頁。的規定。可以說,時效性是民間規約的又一重要特點。
再次是它的靈活性與變通性。明清時期的民間規約并不是一成不變的,它往往會因人、因事、因時、因地而不斷地發生變化,并能根據變化了的形勢適時而靈活地進行調整,特別是因應形勢變化而不斷增訂的民間規約。這種靈活性與變通性,其實正是民間規約區別于相對穩定的國家法律的一個顯著特點。規約內容和形式的每一次修訂與增刪,都是對此前規約的補充和完善。如清代廣州粵秀書院,從清雍正十一年始至道光七年(1733-1827),短短不到百年時間,該書院規約就“因時斟酌”,
(清)梁廷柟:《粵秀書院志》卷二《規則》,清道光二十七年刻本。“隨時少有增刪”,
(清)梁廷柟:《粵秀書院志》卷二《學規》。前后修訂近十次之多,每一次修訂和增刪后的《現行規條》,都成為該書院施行的最新規約。粵秀書院院規的頻繁調整與補充,真實地反映了民間規約的靈活性與變通性特征。
最后是權威性和震懾性。盡管明清時期的民間規約是一定地域特定組織和人群為自我管理、自我服務、自我約束而制定與施行的民間規則和約定,但為了強調其權威性和震懾性,民間規約的制定者和執行人,往往會借助當地官府的力量,以當地官府頒發告示等形式予以發布和執行。清康熙五十六年(1717),福建安溪人李光地在《丁酉還朝臨行公約》中,對自己于返鄉省親時親手制定的村規民約《同里公約》進行了補充,其中第一條即是利用自身人脈,借助當地官府力量,使《同里公約》與官方權力相互“呼應”,以增強其權威性和威懾力。李光地在該條款中指出:“諸鄉規,俱照去歲條約遵行。我已囑托當道,凡系人倫風俗之事,地方報聞,務求呼應作主。但恐我輩用心不公,處事不當,或心雖無私而氣不平,事雖不錯而施過甚,則亦于仁恕之理有乖,皆未足以服人心而取信于官長也。嗣后,舉行舊規,必酌其事之大小輕重,可就鄉約中完結者,請于尊長會鄉之耆老,到約完結。必須送官者,亦請尊長會鄉之耆老,僉名報縣懲治。如事關系甚大而有司呼應未靈者,鄉族長老僉名,修書入京,以便移會當道。最忌在斑白退縮,袖手緘喙,使二三乳臭聽匪類指使者把持鄉政。”
(清)李光地:《榕村別集》卷五《丁酉還朝臨行公約》。這種主動邀請地方甚至中央權力介入的方式,是明清時期包括村規民約在內的民間規約存在的一種常態。其實,會館、公所暨各個行業規約,大多亦以所在地方官府告示的名義發布,其目的皆是為了強化民間規約的權威性和震懾性。
明清時期的民間規約具有多方面的功能,但概括而言,其基本功能主要還是規范與保障特定地域、組織和人群的權益,約束其言行舉止,并進而維持既有的政治、經濟、社會、倫理道德、文化教育和宗教活動秩序等。具體而言,這些功能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是規范功能。規范特定地域、組織和人群行為、協調個體與群體關系,這是民間規約的最基本功能之一,這就是所謂的“朝廷有律法,鄉黨有禁條”、
《清康熙十一年貴州從江侗族高增款碑》,楊一凡、劉篤才編:《中國民間規約集成》第三冊,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7年版,第3頁。“朝廷有律例,商賈有規約”。
《清光緒三十年湖南武岡書業條規》,楊一凡、劉篤才編:《中國民間規約集成》第二冊,第127頁。在國家法律的指導下,明清時期全國各個地域與行業大都會制定和施行處理各種事務的規則與條約。但國家法律畢竟是國家的宏觀大法,而民間規約則是國家法律在某一地域、組織和人群內部具體遵行的準則與約束,是國家法律的補充和延伸。在“禮法合治”的中國傳統禮俗社會中,無論是村規民約、宗族規約、鄉約與會社規約,還是會館、公所暨行業規約及宗教與民間信仰規約,甚至各種合同文約,其本身都具有協調某一特定地域和組織人群各種利益糾葛,進而發揮其懲惡揚善、趨利避害的功能,它們是個體行為服從群體行為的集中體現。只有將特定地域、組織和人群的言行舉止、權利、責任和義務以規約的方式予以明確規范,才能真正維持特定地域、組織和人群的既有權益,才能實現國家與基層社會的良性互動。
第二是救助與救濟功能。從明清時期廣泛存在的各類民間規約的豐富內容中,我們不難發現,救助與救濟始終在規約的內容中占據了較大比重。特別是宗族規約和村規民約中的義田、膏火田的管理規約,其本身就是為救助接濟本村、本宗族生產與生活困難成員以及資助子弟讀書和參加科舉考試盤纏而設定。清嘉慶年間,歙縣棠樾鮑氏宗族的敦本戶和體源戶兩處義田,即系專門為族內救濟救助和祭祀祖先而設立,其規約也是針對救濟救助和祭祀而訂立,其中《體源戶規條》就非常明確而具體地規定:“—、谷系給本族鰥寡孤獨四窮之人,須合例者,不得狥情濫給;—、四窮及廢疾與例相符、應給谷者,執事之人知會督總給與經摺,孤子注明年庚,以備查考,再行給谷,以專責成;—、四者之外,有自幼廢疾、不能受室、委實難于活命者,一例給發;—、鰥獨年至六十歲,給領食谷。后有愿繼與為子者,亦一體給領,全其宗祧。其子年至十八歲停止,其父母仍照例給發。”
嘉慶《棠樾鮑氏宣忠堂支譜》卷一七《祀事》,清嘉慶十年家刻本。這一規條對棠樾鮑氏宗族內部成員救助與救濟活動進行了詳細而具體的規范,在一定程度上保證了對族內成員救濟與分配的公正性與合理性。即使是會館、公所暨行業規約,其救助與救濟功能也是極為常見的,所謂“備棺施濟,原為貧乏孤寡、無力措辦者而設”。
道光《上海同仁堂征信錄·同仁堂條約》,王日根、薛鵬志編纂:《中國會館志資料集成》第一輯第9冊,廈門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10頁。清光緒二十年(1894),蘇州圓金業公所在為救助同業中年老貧苦無依者的規章中,對所設立的專項救助資金,即明確其使用范圍,指出:“遵照舊章,同業中有年老無依者,仍由公所養贍,病則醫藥,故則殮埋,并將失業各伙設法安插。”
《清光緒二十年圓金業興復公所辦理善舉碑》,蘇州歷史博物館等編:《明清蘇州工商業碑刻集》,江蘇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173頁。總之,“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患難相恤”,
道光《錦營鄭氏宗譜》卷末《祖訓》,清道光元年木活字本。可以說是民間規約恒久存在并持續保持活力的一項基本功能。
最后是獎勵和懲罰功能。明清時期的民間規約大都具有獎勵和懲戒功能,對嚴格遵守規約、認真履行規約所賦予的權利、責任和義務者,各類民間規約一般都設有專項獎勵條款予以表彰和獎勵。清乾隆十四年(1749)、四十三年(1778)和嘉慶十四年(1809),安徽黟縣南屏葉氏宗族多次重申嚴禁賭博規條,對族內參與賭博成員予以嚴懲,同時對舉報和訪拿者給予重獎,規定:“族中邪僻之禁至詳,而所尤嚴者賭博。賭博之禁,業經百余年,間有犯者,宗祠內板責三十。士庶老弱,概不少貸。許有志子弟訪獲,祠內給獎勵銀二十兩。”
嘉慶《南屏葉氏族譜》卷一《祖訓家風》,清嘉慶十七年木活字本。對不認真履行甚至違反規約者,一些組織還制定有具體的懲罰條款,如明嘉靖十六年(1537)休寧縣《率濱吟社條約》,即對怠懈違約者予以懲罰其繳納筆、墨、紙的處置,“作詩,每月一首,務宜會日完課。如怠懈者及失旨者,罰呈紙五十張、筆四管、京墨二笏入社,以助謄錄”。
(明)程應征:《率濱社錄》卷首,明嘉靖二十七年刻本。至于宗族規約、村規民約和日常生活規約,以及會館、公所暨行業類規約,其獎懲規定與功能一般也較為完善具體。獎懲功能,其實正是明清時期民間規約維系特定地域、組織和人群權利、責任和義務,進而維持基層社會秩序的最基本功能,是明清時期民間規約貫徹執行國家法律法規、維護基層社會與國家政權良性互動的重要方式之一。
總之,明清時期民間規約的功能是多方面、多層次的,它對維護既有的社會秩序,維系國家與基層社會的良性互動關系,進而實現基層組織與社會的長治久安,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
三、明清時期民間規約對社會秩序的維護
在對民間規約進行分類并分析其特點和功能的同時,我們還須關注各類民間規約背后所隱藏和表達的社會信息,即規范組織與基層社會秩序,維護組織成員的權益,維持基層社會的穩定與經濟的發展。這既是民間規約應有之意,也是其制訂者所要達到目的和實現的愿望。
明代中葉以降,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教育文化的繁榮和社會秩序的持續安定,有關規范地域、組織與人群的民間規約亦呈現出日益增多和不斷細化的趨勢,小自個人和家庭,大到國家與社會,其觸角幾乎滲透到社會的各個角落和組織的各個層面。但無論內容、類型和形式如何復雜多樣,民間規約在維護社會經濟、倫理道德和日常生活秩序方面,其功能和作用都是共同而相通的。
首先是維護社會的倫理道德秩序。明清時期的民間規約特別是村規民約和宗族規約,始終以明太祖的“圣諭六條”
《明太祖實錄》卷二五五、洪武三十年九月辛亥條云:“上命戶部下令:天下民每鄉里各置木鐸一,內選年老或瞽者,每月六次持鐸徇于道路,曰:‘孝順父母,尊敬長上。和睦鄉里,教訓子孫。各安生理,毋作非為。”(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2年版,第3677頁)和清圣祖的“圣諭十六條”
《清圣祖實錄》卷三四,康熙九年九月癸巳條:上諭禮部曰:“朕今欲法古帝王,尚德緩刑,化民成俗。舉凡敦孝弟以重人倫、篤宗族以昭雍睦、和鄉黨以息爭訟、重農桑以足衣食、尚節儉以惜財用、隆學校以端士習、黜異端以崇正學、講法律以儆愚頑、明禮讓以厚風俗、務本業以定民志、訓子弟以禁非為、息誣告以全良善、誡窩逃以免株連、完錢糧以省催科、聯保甲以弭盜賊、解讐忿以重身命。以上諸條,作何訓迪勸導,及作何責成內外文武該管各官督率舉行。”(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461頁)為指導思想和最高準則,將維護社會的倫理道德秩序,實現“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作為追求的目標。明嘉靖年間,浙江永嘉縣的項喬在《項氏家訓》中云:“圣訓六句,乃做人之大略,尤為生員、為人師友者所當講解體念。”
(明)項喬:《項喬集·項氏家訓》,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6年版,第517頁。萬歷年間休寧縣宣仁《王氏宗規》亦要求宗族成員,“圣諭當遵。孝順父母,尊敬長上,和睦鄉里,教訓子孫,各安生理,毋作非為,此六句包盡作人的道理,凡為忠臣,為孝子,為順孫,為圣世良民,皆由此出。一切賢愚,皆通此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