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動物史是20世紀80年代出現的史學新領域,被認為是新文化史出現之后的又一重要研究領域,史學史學者將其看作歷史學上的“動物轉向”,動物在這一學術領域中成為被關注的重點,動物對人類社會發展的重要作用被不斷彰顯。動物史認為人和動物共同創造了人類歷史,也共享自然和社會空間。動物史的起源和發展既有學術發展的內在理路,即社會史和文化史的延伸,也有深受左翼社會思潮和運動影響的外緣因素,動物權利保護運動,以及隨之興起的左翼批判理論在動物史的興起過程中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歷史學的“動物轉向”對于去人類中心主義意義重大,開辟了“后人類史學”的新路徑。
關鍵詞:動物史;動物轉向;動物權利;批判動物理論;人新世
引言
什么是動物史?本文所要討論的動物史并非涉及動物的歷史研究,而是受到動物研究(animalstudies)轉向影響的歷史研究,它既與傳統的科技史(historyofscienceandtechnology)研究、環境史(environmentalhistory)研究有所關聯,又有其自身特點,套用現在比較流行的術語如“新”文化史、“新”政治史、“新”社會史等模式,也許應該稱為“新”動物史,以便和以前傳統史學與現代史學中涉及的動物的研究相區別。一些學者也逐漸將“新動物史”和后人類研究(posthumanstudies)聯系在一起,以彰顯其去人類中心主義的理論訴求。學者們為何重視這一新的史學研究取向,動物史是如何起源的,它的目標又是什么,動物史作為一個新興的研究領域,其合法性何在?動物史何以成為當代史學思想史上回顧過去展望未來的重要一環?本文希望就這一當代史學重要動向的發展稍做梳理,以供感興趣的讀者參考。
新動物史的起源并沒有一個明確的時間點,然而新動物史的鼓吹者主要是20世紀80年代開始活躍起來。①
最近二十年來,討論動物史的定義、理論與方法的作品不斷涌現,學界不但試圖梳理和總結動物史的內涵和外延,同時也對現代史學對動物的研究,以及動物史作為新領域出現之后的史學狀況進行反思,這可以看作是當代史學史逐漸對新動物史有了一種強烈的自覺意識。一些介紹當代史學潮流的作品也逐漸將動物史單列出來,比如2018年出版的《社會史與文化史新方向》一書,專門請知名的動物史學者基恩(HildaKean)撰寫了“動物—人的歷史”一章,回顧和反思這一新領域的起源和演變,并展望未來的新方向。HildaKean,“Animal-HumanHistories,”inSashaHandley,RohanMcWilliam,andLucyNoakes,eds,NewDirectionsinSocialandCulturalHistory,London:Bloomsbury,2018,pp173-189基恩是牛津拉斯金學院前院長,在當代以研究動物史知名,也是很活躍的公共史學家,繼承了英國左翼史學關心下層民眾的傳統,積極參與國際動物權利保護運動。她的知名作品包括《動物權利:自1800年以來英國的政治與社會變化》等著作,HildaKean,AnimalRights:PoliticalandSocialChangeinBritainsince1800,London:ReaktionBooks,2000
從中可以明確看到動物史繼承了英國社會史的思想傳統,將史學研究關注的焦點轉向傳統和現代史學不太重視的“受壓迫階級和物種(theoppressedclassesandspecies)”。然而在她之前,動物史領域的奠基性著作是長期任教于麻省理工學院的瑞特沃(HarrietRitvo)在1989年出版的《動物產業:維多利亞時代英格蘭的英格蘭人與其他眾生》。
HarrietRitvo,TheAnimalEstate:TheEnglishandOtherCreaturesinVictorianEngland,Cambridge,MA:HarvardUniversityPress,1989她在此書中通過分析維多利亞時代英國人對動物的分類和態度,以及捕獲、狩獵、陳列等處理方式來建構大英帝國殖民主義話語霸權和意識形態,將動物史放在對帝國史和殖民主義的分析框架之中,動物成為分析和研究殖民主義意識形態構建及實踐的主要對象。
盡管在這之后出現了一系列有關動物史的著作,但真正井噴式發展出現在21世紀初期。2000年以后大量著作被“生產”出來,所涉及研究的地理范圍也逐漸從歐美拓展到世界其他地區,且借助于全球史熱潮的興起,動物史的影響更為廣泛而深遠。2016年11月3日,范德薩默斯(DanVandersommers)在美國歷史學會(AHA)雜志《歷史的視野》上刊出《歷史中的動物轉向》(The“AnimalTurn”inHistory)一文,
DanVandersommers,“TheAnimalTurninHistory,”PerspectivesonHistory,Novemberissue,2016借助史學界最大的學術專業組織平臺比較正式地揭示出史學界的這一重要轉向,認為這是繼1970年代文化轉向(theculturalturn)和1980年代語言學轉向(thelinguisticturn)以語言、意義、表征、權利、能動性、他者化和知識生產來重新定義人文學之后的又一轉向,這一轉向的出現緣于進入21世紀以來人們開始關注新媒體、氣候變化、環境危機、人口增長、全球化、生化科技等全球性議題并進而反思人類中心主義的問題。他指出史學家進入動物史的路徑包括環境史、思想史、文化史、商品史、邊緣化的史學、科技醫療史、世界史、全球史、大歷史、進化史等等。他也注意到史學之外的其他新興領域對于動物的關注對史學家關注動物也有促進作用,特別是動物研究(animalstudies)、人與動物研究(human-animalstudies)、批判動物研究(criticalanimalstudies)、人類動物學(anthrozoology)、環境人文學(environmentalhumanities)等等。不過,其實范德薩默斯沒有提到的一點是,在其他一些相關學科中同樣存在一個所謂動物轉向,比如文學、人類學、宗教學等等。
相關討論參見AnnaPeterson,“ReligiousStudiesandtheAnimalTurn,”HistoryofReligions,Vol56,No2(2016),pp232-245;陳懷宇:《動物與宗教:物質主義與情動轉向的理論反思》,《世界宗教研究》,2018年第1期,第147-152頁。無論如何,動物轉向已成為21世紀人文學發展的一個重要特征。在以下的討論中,我想略述(新)動物史起源的內在理路與外緣因素,這二者實際上關系極為密切,相互影響。
一、動物史興起的理論背景
正如前文所說,史學家已經注意到動物研究、批判動物研究特別是后者對動物史興起的影響,而批判理論正是在學者對現實問題的關注上發展起來的。盡管動物史的興起有其史學史內部發展的邏輯,但外在的政治和社會倫理關懷無疑起了更為重要的促進作用。新文化史的代表人物戴維斯(NatalieZemonDavis)在《去中心的史學》一文中梳理了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西方史學史上的三次重大變化。
NatalieZemonDavis,“DecenteringHistory:LocalStoriesandCulturalCrossingsinaGlobalWorld,”HistoryandTheory,Vol50,No2(2011),pp188-202前輩學者如陳寅恪早已指出,一時代有一時代之學術。一旦新的學術“知識增長點”出現,東西方學者如果能夠預流,皆會有所貢獻。學者一方面繼承前人的學術思想遺產,另一方面為了適應時代也需要創造出新的史學方法和史學領域。故此,稍微留意一下史學史的發展,可以發現20世紀50年代無疑是社會史興起的時代,60年代則主要轉向性別史、女性史、家庭史,70年代隨著“文化轉向”的出現,新文化史開始勃發生機。50年代歐美史學界深受馬克思主義思潮影響,關注社會主義革命的發展和勞工階級狀況,社會史的繁榮并不令人意外。隨著民權運動的蓬勃發展,女權運動也隨之而來,女性史的興起適應了時代政治和社會變化之需求。無論是勞工階級還是女性,都是當時社會中缺乏話語權,在政治、經濟、文化上被特權階層壓迫的對象,帶有理想主義情感的史學家致力于為這些在歷史上被“消聲”的社會階層發聲,挖掘并昭示他/她們對于人類歷史發展的貢獻。而80年代則逐漸興起動物史,動物史的興起也正是史學家出于同情動物在人類歷史進程中的重要作用,但在傳統史學中缺乏自己的“聲音”而逐漸發展起來的。在動物史興起過程中,深受批判理論影響的左翼學者對于被人類壓迫、被人類代表的動物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從中也可看出,這些不同時代出現的新興學術領域,常常并非伴隨大量新史料的涌現而出現,而是隨著學者們思考史學新議題,轉換研究新角度和視野,讓一些常見史料重新煥發出光彩奪目的史學價值。
隨著新文化史的興起,史學家對于人類社會的不同階級、性別、物種的理解又加上了一層“文化因素”,認為這些所謂階級、性別、物種,其在人類社會中的角色及定義可能均帶有濃厚的人類社會和文化制造與建構色彩,因而需要對傳統史料所塑造的階級(class)、性別(gender)、物種(species)形象進行解構,從而提供更為深入地理解和接受不同階級、性別、物種在歷史進程中的角色、地位和意義。換言之,研究階級、性別、物種在文獻中的修辭性變得更為迫切而重要。所以,動物史的研究開始重視對于動物作為歷史主體的角色、功能和意義,對于動物的能動性(agency)也引起了學者的反思。相當一批史學家也同時具有動物權利保護主義者的政治和社會身份,如法吉、基恩等人。動物史的研究也就逐漸脫離了傳統的史學研究,成為在社會史和新文化史研究基礎之上發展出來的帶有強烈現實關懷的學術新趨勢。
自動物史興起三十年來,特別是最近二十年,各種語言的相關著作如雨后春筍般層出不窮。學者們也對這些動物史著作開始總結和反思。比如,法吉認為當前的動物史研究存在三種主要思路,即智識史(intellectualhistory)、人文史(humanehistory)和整體史(holistichistory)。有關第一種思路,她舉出三本主要研究中世紀動物的作品,包括薩利斯伯里(JoyceESalisbury)的《自然之中古世界》(TheMedievalWorldofNature)、弗洛雷斯(NonaCFlores)的《中世紀之動物》(AnimalsintheMiddleAges)和托馬斯(KeithThomas)的《人與自然世界》(ManandtheNaturalWorld)。這幾部書都側重探討人類如何理解和書寫動物并用之來建構中世紀人類的自然觀和宗教秩序。
EricaFudge,“ALeft-handedBlow:WritingtheHistoryofAnimals,”NigelRothfels,ed,RepresentingAnimals,Bloomington:IndianaUniversityPress,2002,pp3-18而從人文史角度進行探討的作品則包括馬爾科姆森(RobertMalcolmson)、馬特里斯(StephanosMastories)的《英國豬》(TheEnglishPig)和基恩(HildaKean)的《動物權利》(AnimalRights),這類作品更為關注人與動物的關系,但側重從動物的角度來討論人的生存處境和狀況。例如基恩的書雖然以“動物權利”為主標題,但其書中的重點則是副題所說的英國政治與社會變化,其主要貢獻乃是通過考察19世紀人們對虐待動物的態度,以及參與反對活體解剖運動來分析大眾政治之成長與展開。第三種思路即整體史,法吉舉出瑞特沃(HarrietRitvo)的《動物產業》(TheAnimalEstate)和吉特(KathleenKete)的《深閨之獸》(TheBeastintheBoudoir)為代表。在法吉看來,這些著作一方面繼承了人文史的思路,著重于討論人與動物的關系;但另一方面卻從動物的角度重新思考人之所以成為人不同于其他物種的定義問題,也即是所謂人的定義依賴于動物的參與,動物參與塑造人類社會和文化生活,并通過這種塑造幫助人重新定義自己。法吉本人的《感知動物》(PerceivingAnimals)一書即通過分析人對動物的感知來認識所謂的人之所以成為人的人性(human-ness),主張人應該重視人與動物的共生關系。
二、動物史興起的現實關懷
談到人與動物的共生關系,也必須從歷史與現實兩個層面來理解。動物在人類歷史上的重要作用,業已被眾多歷史學者從各個角度進行揭示。甚至早在動物史作為一個新的學術領域興起之前,人們即已注意到動物在歷史上的重要意義。而在動物史興起之后,學者們更為關注人類如何將動物視為文化象征(culturalsymbolism),用來構建政治權力和意識形態,這主要體現在政治、外交層面,如獅子和猛虎作為權力象征被古代和近代的歐亞大陸一些政權廣泛運用。
參見筆者以前的討論,陳懷宇:《動物與中古政治宗教秩序》,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大象則對中世紀印度伊斯蘭政權構建政治權威極為重要,參見AliAnooshahr,“TheElephantandtheSovereign:Indiacirca1000CE,”JournalofRoyalAsiaticSocietyseries3,Vol28,No4(2018),pp615-644皇家狩獵并非是一種單純的娛樂活動,乃是歐亞大陸古代政權構建政治權威的重要活動。正如瑞特沃和其他學者指出的,動物作為寵物也是構建人類不同階層政治、社會、文化身份和地位的重要物質和文化資本。
除了瑞特沃的著作之外,其他相關代表性作品還有很多,這里僅舉數例,如ThomasAllsen,TheRoyalHuntinEurasianHistory,Philadelphia:UniversityofPennsylvaniaPress,2006;JohnMMacKenzie,TheEmpireofNature:Hunting,ConservationandBritishImperialism,Manchester:ManchesterUniversityPress,1988;LouiseERobbins,ElephantSlavesandPamperedParrots:ExoticAnimalsinEighteenth-CenturyParis,Baltimore:JohnsHopkinsUniversityPress,2002馴化動物、征服自然界和動物界,也是古代帝王展示政治權威的一種表現。而一些珍禽異獸則常常被當作構建外交關系的貢品和禮品,比如中古時期鸚鵡在中日關系中的地位即非常重要,
比如皆川雅樹:「鸚鵡の贈答―日本古代対外関係史研究の一齣」、矢野建一、李浩編:『長安都市文化と朝鮮日本』、汲古書院2007年、209-231頁。而歷代朝貢中均有來自世界各地的各種珍禽異獸,
ThomasAllsen和其他學者都討論了波斯與中亞對中華帝國貢獻獅子的史事。較近的一個研究為鄒振環:《鄭和下西洋與明朝的麒麟外交》,《華東師范大學學報》,2018年第2期,第1-11頁。現當代中外關系中則有熊貓外交的理論與實踐。動物對人類經濟社會生活影響更為深遠,相關論著不僅見于相當多的農業史、環境史論著,也有不少動物史論著。
僅舉出一代表性作品,如VirginiaDeJohnAnderson,CreaturesofEmpire:HowDomesticAnimalsTransformedEarlyAmerica,Oxford:OxfordUniversityPress,2004馬和象乃是軍事史較常涉及的兩大動物。
ThomasRTrautmann,ElephantsandKings:AnEnvironmentalHistory,Chicago:UniversityofChicagoPress,2015,第二部分thespreadofthewarelephants從日常生活的角度來說,人的生老病死都離不開動物及其表征形象的參與。世界很多地區的出生禮儀涉及以瑞獸形象出現的文化象征,很多族群都將族群起源與珍禽異獸聯系在一起,動物常常作為族群的圖騰象征出現。有關死亡的葬儀也同樣如此。比如,為人熟知的是,波斯人在祆教儀式中會有犬視(sagdid)的程序,而在藏人的天葬文化中將遺體喂食禿鷲以便回歸自然。巫鴻近年更通過研究古代藝術中的動物形象從人與動物關系的角度揭示動物在中國古代社會儀式中的重要意義。
WuHung,“RethinkingMeaninginEarlyChineseArt:Animal,Ancestor,andMan,”CriticalInquiry,
Vol43(2016),pp139-190這里只是一些相關的例子,實際上有關動物對人類社會影響和動物與人類共同創造歷史的研究不勝枚舉。
隨著動物史研究的深入發展,一些學者已經不滿足于將動物史研究的重心放在歷史時期人與動物的共生關系上,而試圖探討甚至強調動物作為歷史的主體,在歷史上起到過決定作用。另一個問題是在古生物學看來動物本身出現的歷史遠遠長于人類出現的歷史。可以定義為動物的生命體在震旦紀(埃迪卡拉紀)即已出現,而在寒武紀時期獲得爆發性發展。換言之,至少在距今五億五千萬年前,動物世界已經逐漸成形。而人類的出現,則晚得多,最早也不過距今兩百萬年而已。以這一點而言,動物史的研究范圍或許也應該包括史前時期的動物生存狀況以及早期動物發展對后來人類出現的意義。這不應該僅僅局限在古生物學家的研究思路中,更應該進入人類學家和動物史學家的視野。在人類社會出現之前,動物世界已經經歷過多次物種大滅絕的苦難歷程,許多史前時代的大型動物如猛犸、恐龍早在人類出現之前已經滅絕。這引發了一個問題,動物世界是否存在其自身發展的軌跡,有著不受人類活動影響的自身發展的動力和目標?歷史上的動物在多大程度上存在能動性?是否以其自身的利益來應對氣候、環境之變化?隨著近年環境惡化、生態危機等全球性議題的展開,人們對動物物種滅絕極為擔心,雖說動物在可預見的未來未必會全部滅絕,但是子孫后代看到的活生生的動物物種似乎不可避免地要少于我們所看到的。隨著地球的全面開發,新的物種不再容易發現,現有的物種卻在不斷減少。人們對于動物物種不斷減少的擔憂比以前任何時代都更為急切。
動物史的發展也與人類的現實關懷緊密結合在一起,現在全球性重大議題即包括生態危機、環境污染、氣候變化、健康疾病等與人類福祉直接相關的一些問題,這些問題超越政府、族群、性別、宗教、種族,涉及整個人類和地球的未來,人類是否能作為單一物種在地球上孤獨終老也被提上了議事日程。懷特(LynnWhiteJr)在1967發表了一篇影響深遠的文章,將當代的生態危機歸結為中古時期西方基督教文明的影響,他指出人類對于生態的態度和處理方式取決于他們如何看待人類及其周邊萬物。
LynnWhiteJr,“TheHistoricalRootsofourEcologicalCrisis,”Science,Vol155(March,1967)pp1203-1207此后人文地理學家、宗教學家陸續加入討論,如段義孚試圖從中國宗教和文化傳統反思它們可能對生態問題的貢獻,參見“DiscrepanciesbetweenEnvironmentalAttitudeandBehavior:ExamplesfromEuropeandChina,”CanadianGeographer,Vol12,No3(1968),pp176-191;哈佛大學則于20世紀90年代組織了一系列討論會并結集出版了三本論文集,討論儒釋道對于生態的看法和處理方式,MaryETucker,ed,BuddhismandEcology:TheInterconnectionofDharmaandDeeds,Cambridge,MA:HarvardUniversityPress,1997;MaryETucker,JohnHBerthrong,eds,ConfucianismandEcology:TheInterrelationofHeaven,Earth,andHumans,Cambridge,MA:HarvardUniversityPress,1998;XiaoganLiu,NJGirardot,JamesMiller,eds,DaoismandEcology:WaysWithinaCosmicLandscape,Cambridge,MA:HarvardUniversityPress,2001;此后一系列會議均對這一主題有所涉及,如HelaineSelin,ed,NatureacrossCultures:ViewsofNatureandtheEnvironmentinNon-WesternCultures,Dordrecht:SpringerScience,2003因為基督教從其創世論出發主張人類地位高于動物,人類自然有權為了自己的利益而征服自然、利用動物。而在當代猶太倫理學家格羅斯(AaronGross)看來,近代歐洲啟蒙運動再次確認了人作為萬物之靈的崇高地位,甚至神圣權力對人的約束也在啟蒙思想中被解除了,這雖然使得人類迅速進入現代化階段,但卻也讓人類更為忘乎所以地支配、剝削、虐待動物,人類中心主義(anthropocentrism)成為支配學術發展的關鍵意識形態。他對近代人文社會科學興起過程中所出現的人類與動物、社會/文化與自然、進步與落后、現代與傳統等相關概念及其造成的影響進行了深刻的反思和批判,指出現代性因素急劇惡化了動物地位,應對當前的動物和生態問題承擔責任。
AaronSGross,TheQuestionoftheAnimalandReligion:TheoreticalStakes,PracticalImplications,NewYork:ColumbiaUniversityPress,2015反思現代性與反思啟蒙思想,在當代思想學術界并非是一些個案,二百年來人類歷史發展出現的一些現代化病癥,也許值得將其進行后現代主義和后啟蒙主義反思。
傳統的中國思想比如天人合一、道法自然是否能對破壞性強大的現代性因素產生制約,相當一些學者的研究對此表示懷疑。這些研究表明,至少在中國漫長的歷史長河中,這些思想并未真正對占主流的朝廷與士人心中強大的“教化”思想傳統對自然的征服形成有力的平衡作用,以人為中心的文化和思維傳統始終占據主導地位。至少在中國政治和文化精英發展起來的傳統宇宙觀之中,人類的中心地位相當牢固而持久,動物始終未能與人類平起平坐。
金鵬程即否認道家可以被看作是環境保護主義,參見PaulRGoldin,“WhyDaoismisnotEnvironmentalism,”JournalofChinesePhilosophy,Vol32,No1(2005),pp75-872018年5月筆者提交給特拉維夫大學亞洲動物與宗教會議的論文也對道教保護野生動物的態度和處理辦法持保留意見。
現代化進程的確對全球范圍內的生態、環境、動物狀況產生了不可估量的破壞作用,而學者們在對這一現狀進行反思時提出了“人類世”或“人新世”(anthropocene)的概念。
相關評述參見陳懷宇:《動物與宗教:物質主義與情動轉向的理論反思》,《世界宗教研究》,2018年第1期,第147-152頁。人類如何與其他物種共存,和其他物種一起創造歷史,科技如生化技術、克隆技術、人工智能能否幫助人類重現歷史上已經滅絕的動物如猛犸,以及拯救行將滅絕的動物,近年這些議題不斷被提出來。
DavidSchultz,“Shouldwebringextinctspeciesbackfromthedead?”postin:Biology,Plants&Animals,AAASWebsite,September26,2016,doi:101126/scienceaah7343;ChristineRo,“TheIncreasinglyRealisticProspectofExtinctAnimalZoos,”BBCFuture,28March,2018盡管史學家長期以來關注的是人類的過去,但常常也注意到歷史如何預知未來,而人文學近年來的各種轉向已經無形中迫使歷史學家更多地思考人類社會發展的前瞻性議題,這也是歷史學重新獲得持久活力的契機。理論上和實踐上,任何學者的思考均必須有前瞻性,人類如何面對后人類社會(posthumansociety)的挑戰?除了動物之外,也涉及外星生物(extraterrestrialspecies)、人類自己創造的人工智能機器人(AICyborgs),以及人與動物的混合生物、人與機器的混合生物,這些新型物種的出現將給人類社會的組織、法律的建立和解釋、倫理道德的認知帶來許多難以預料的挑戰,然而人類社會正是在各種挑戰中不斷前行。動物史的研究將幫助我們重新審視另一物種在史前、歷史時期、后人類社會的角色、功能、意義,有助于人類社會健康而持續地發展。
責任編輯:宋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