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旭鵬
摘要:“人類世”概念的提出最初是從地質學和地層學角度,論證人類活動對地球造成的深刻變化,進而說明地球已經進入一個新的地質時期。近年來,對人類世的研究開始關注人類世的社會意蘊及人文內涵。在此基礎上,歷史學家也參與到人類世的討論中,認為這一概念有助于打破傳統的歷史觀念,超越人類歷史的局限。人類世時代,新的歷史觀念的產生將有助于人們重新思考歷史研究中的時間和空間概念,摒棄歷史敘事中人類中心主義的傾向,看到非人類因素在歷史研究中的重要性。
關鍵詞: 人類世;后人類;歷史觀念
盡管國際地層委員會依然對把“人類世”認定為一個新的地質時代持謹慎態度,盡管地質學家們依然在尋找標示著全新世與人類世地層界線的“金釘子”,盡管包括歷史學家在內的諸多學者依然在為人類世發端于何時而爭論不休,一個不容忽視的事實是,“人類世”這一概念,以及我們已經生活在人類世的觀念,正在被越來越多的知識分子和普通公眾所接受,由人類世所引發的討論與爭議、預期與展望也越來越多地出現在從學術期刊到社交網絡的眾多媒體上。我們有理由相信,即便人類世不能成為一個地質新時代,但這一概念的出現也足以說明,人類和地球正經歷著一個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時期。
一所謂的“人類世”(Anthropocene),可以大致理解為這樣一個時期:在這個時期中,人類作為一種地質力量在持續不斷地改變著地球,并對之施以不可逆轉的影響。或者,用一種更加具體也更為專業的表述來說,人類世是“人類活動作為主要的外部地質營力對地表形態、地球環境和地球生態系統產生重大影響,使地球系統演化改變原有速率,地球系統演化進入自然與人類共同影響地球未來的地質歷史新階段”。① 一般認為,人類對地球地質、氣候、生態和環境產生的影響主要體現在以下四個方面:第一,地質沉積率的改變。人類的農業活動和建筑工程,極大地加快了地球表面的侵蝕和風化速度,由人類引發的風化率比自然風化率高出一個數量級。第二,碳循環的波動和氣溫變化。工業化時代以來,地球大氣中的二氧化碳含量,比工業化時代以前高出三分之一,是近1000萬年以來的最高值。二氧化碳的排放導致氣溫,特別是最近二十年的氣溫加速上升,已達到6000萬年以來的最高溫度。第三,生物的變化。有證據表明,人類與很多動物和植物的滅絕有著直接或間接的關系,物種的加速滅絕和生物數量的下降,已經從陸地蔓延到了海洋。人類導致的生物種群的變化速度堪與冰河期來臨時相提并論。第四,海洋的變化。20世紀以來,全球海平面已經上升了10~20厘米,預計未來100~200年內海平面將上升至少1米。與此同時,海水正經歷著過去3億年來速度最快的酸化過程,眾多海洋生物將面臨生存威脅。
就人類活動給地球帶來的影響而言,這可能是地球有史以來,第一次出現一種單一物種給地球帶來如此巨大變化的時代。或許正是出于這一原因,“人類世”這一概念才應運而生。其實,至少從18世紀晚期開始,一些博物學家和地質學家就已經注意到人類的介入對地球產生的潛在影響。早在1778年,法國博物學家布封(Georges-Louis Leclerc, Comte de Buffon,1707-1788)就曾指出,人類的時代將成為地球的第七個亦即最后一個時代。不過,布封的這一劃分顯然與《圣經》中的七日創世神話相吻合,表明他尚未擺脫自然神論的影響。1854年,威爾士地質學家和神學教授托馬斯·詹金(Thomas Jenkyn)在其所講授的地質課上提出,若以未來的化石記錄回看現在,當今可以被稱作“人類時代”,“所有近期的巖石,或許都可以被稱作靈生(Anthropozoic)石”。而到了1873年,意大利神學家和地質學家安東尼奧·斯托帕尼(Antonio Stoppani,1824-1891)便明確將人類所生活的時代稱之為“靈生代”(Anthropozoic era)。在美國,類似的觀念也在發展。1863年,美國地質學教授詹姆斯·德懷特·達納(James Dwight Dana,1813-1895)在其撰寫的風行一時的《地質學手冊》中,將“精神的世界和人類的時代”稱為地質學上最年輕的時期。
Simon LLewis and Mark AMaslin, “Defining the Anthropocene,” Nature, Vol519 (12 March 2015), p172
由此可見,對人類因素在地球發展或地質演變中的重要性的思考,在“人類世”這一概念出現之前,就已經有了一個較為系統和完備的知識積累。正是在這一基礎上,俄國地質學家、地層學家和古生物學家亞歷克西·巴甫洛夫(Aleksei Pavlov,1854-1929)于1922年首次提出了“人類世”的概念,把當時人類所處的時代稱作“由人類活動所產生的系統或人類世”的一部分。
Andrew Barry and Mark Maslin, “The Politics of the Anthropocene: A Dialogue,” Geo: Geography and Environment, Vol3, Issue 2 (2016), p5 不過,通常認為,諾貝爾化學獎得主荷蘭大氣化學家保羅·克魯岑(Paul JCrutzen)和美國古生態學家尤金·斯特默(Eugene FStoermer)2000年在《國際地球圈—生物圈計劃研究通訊》上聯合發表的《人類世》一文,才是“人類世”這一概念在當今社會得以流行,并被人們所關注和接受的開始。
兩位作者在這篇文章中指出,從18世紀后半期開始,人類活動對地球的影響變得愈發明顯。根據冰芯記錄,自那時起大氣中數種溫室氣體,特別是二氧化碳和甲烷的濃度開始不斷增加。兩人據此把人類世的起始年代定為1784年,即瓦特發明蒸汽機那一年。而大致從這一年開始,因燃燒化石燃料所造成的大氣中二氧化碳含量的增加,在地球上大多數湖泊沉積物中都留下了明顯的地層標志。克魯岑和斯特默強調,除非發生重大災禍,如火山爆發、傳染病、核戰爭、行星撞擊等,人類作為一個重要的地質營力將存在數千年甚至數百萬年之久。
Paul JCrutzen and Eugene FStoermer, “The Anthropocene,” IGBP \[International Geossphere-Biosphere Programme\] Newsletter, No41 (May 2000), pp17-18 2002年,克魯岑在《自然》雜志上發表《人類的地質學》一文,基本重申了上述觀點,此文的發表加速了科學界和公眾對“人類世”概念的接受。
Paul JCrutzen, “Geology of Mankind,” Nature, Vol415 (3 January 2002), p23
二作為一個地質學或地層學概念,“人類世”在21世紀的再次出現和流行,主要與自然科學家對它的倡導和討論有關。不過,由于“人類世”這一概念的很多核心議題都指向了當今的氣候、環境和生態問題,它也引起了普通公眾及人文與社會科學學者的關注。2007年,保羅·克魯岑聯合美國化學家、澳大利亞國立大學氣候變遷研究所所長威爾·史蒂芬(Will Steffen)教授,以及美國喬治敦大學環境史教授約翰·麥克尼爾(John RMcNeill)在《人類環境雜志》上發表《人類世:人類將壓倒大自然的威力嗎?》一文。與之前有關人類世的文章多從氣候或生態變化層面,如二氧化碳在大氣中濃度的增加來展開論述不同的是,這篇文章將視角轉向了人類的生產和生活活動。三位作者不僅考察了人類生產和生活活動的歷史變化,而且還探討了這些變化與不同歷史時期人類所取得的科學技術成就的關系,以及人類生產方式的改變對生產和生活活動的影響,試圖借此從一個更具歷史維度的綜合視角來闡述人類活動給地球所帶來的影響。誠如三位作者指出的,他們在這篇文章中要著力解決的一個重要問題就是探明“改變人類社會與大自然間關系并導致對地球系統產生加速影響的社會經濟、文化、政治及技術發展是什么?”
Will Steffen, Paul JCrutzen and John RMcNeill, “The Anthropocene: Are Humans Now Overwhelming the Great Forces of Nature?”, AMBIO: A Journal of the Human Environment, Vol36, No8 (December 2007), p614
這篇論文的歷史維度還表現在它并不滿足于對人類世起始時間的討論,而是嘗試對人類世進行歷史分期。可能是考慮到以瓦特發明蒸汽機這一具體的歷史事件作為人類世這樣的地質時代的開端有些欠妥,三位作者將人類世的起始時間設定在1800年亦即19世紀的開端這一更能代表工業化大發展,同時也更具普遍意義的年代。人類世據此被劃分為三個階段:第一,工業化時代(約1800-1945年)。在這一階段,全球范圍內礦物燃料的使用給地球系統帶來了巨大的影響。第二,大加速時代(1945-約2015年)。在這一階段,人類對地球生態系統的改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快速和廣泛。第三,地球系統的管理者時代(約2015-)。在這一階段,人類在作為一種重要的地質作用力的同時,也開始思考并制定地球生命支持系統可持續性發展的方法和政策。
Will Steffen, Paul JCrutzen and John RMcNeill, “The Anthropocene: Are Humans Now Overwhelming the Great Forces of Nature?”, pp616-620 在這一人類世三階段的劃分中,前兩個階段基本已經成為歷史或者現實,唯有第三個階段,因其面向未來,故而也是開放性和建設性的。身處這一階段的人類,不僅要面對和應對人類世的種種危機,更要成為地球的管理者,甚至自我的管理者。這就要求人類不能僅從科學和技術層面,更要從哲學反思和人文關懷的高度重塑人類世時代的價值觀念和倫理道德。因此,人類世的核心議題就不能只是一個與地質年代、溫室氣體的濃度有關的自然科學問題,而且還應是一個綜合了自然科學、信息技術,同時包括政治、經濟、文化和歷史等諸多學科在內的,體現了人類總體智慧的大問題。
在三位作者看來,盡管在人類世的第三階段,人類作為一種對地球產生破壞性作用的消極力量會持續下去,但另一方面,科學、技術、文化和政治上的新變化也為人類成為理性的管理者提供了契機。這具體表現在:首先,對人類和環境系統的研究和理解在快速發展,其中最具革新性的發展是跨學科研究的應用;其次,互聯網作為一種全球性的自我管理系統擁有巨大的力量;再次,社會趨于更加自由和開放,對獨立媒體形成足夠的支持;最后,民主政治體制不斷成長,強化了公民社會的作用。
Will Steffen, Paul JCrutzen and John RMcNeill, “The Anthropocene: Are Humans Now Overwhelming the Great Forces of Nature?”, p619 由此可以看出,不論是作為一個概念還是作為一個地球歷史的新階段,人類世也被賦予了更多的社會內涵。
2011年,保羅·克魯岑、威爾·斯蒂芬、約翰·麥克尼爾與日內瓦高級國際關系與發展研究學院暨日內瓦大學教授雅克·格林瓦爾德(Jacques Grinevald)在著名的《皇家學會哲學會刊》合作發表論文《從概念和歷史的角度看人類世》。這篇論文可以看作是自然科學家(保羅·克魯岑、威爾·斯蒂芬)、社會科學家(雅克·格林瓦爾德)與人文科學家(約翰·麥克尼爾)就人類世問題發表的一份共同宣言。四位作者明確指出:地球正在走出當前的地質時代全新世而邁向新的地質時代人類世;人類作為一種全球性的、堪比自然力的地質力量,要為這一新的地質時代的到來負主要責任。
Will Steffen, Jacques Grinevald, Paul Crutzen and John McNeill, “The Anthropocene: Conceptual and Historical Perspectives,”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Vol369, Issue 1938 (13 March 2011), p843 鑒于人類世這一概念及其主要議題已經為人所熟知,文章不再像以往那樣從環境科學的角度來論證地球大氣的變化,相反,整篇文章幾乎都是在進行某種歷史反思。比如,對人類世概念前身的考察、對人與環境之關系的回顧、對人類世前兩個階段的總結,以及對建立一個更有效的全球治理體制的展望。在四位作者看來,人類世問題雖然是一個環境或生態問題,但它同時也是一個社會問題,一個在根源上涉及人的信仰與價值觀念的問題。為此,四位作者重點談到了人類世概念的社會意蘊(societal implications)。在四位作者看來,雖然接受人類世這一概念,有利于人們去解決人類世的種種危機。但在現實中,對這一概念的接受還存在著一些障礙。原因在于,人們對于進步主義的盲信,對于人類中心主義的執念,從代表了現代性的“大加速”時代一直延續下來,這使一些進步主義者和科學至上主義者并不會認真對待當前的危機或者對之抱一種僥幸態度。更為嚴重的是,一些人,比如氣候變化懷疑論者,當他們的固有觀念和信仰體系受到沖擊時,他們往往會出現一種所謂的“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即不但不嘗試改變自己的錯誤信念,反而罔顧事實地要去改變他人的觀念。
Will Steffen, Jacques Grinevald, Paul Crutzen and John McNeill, “The Anthropocene: Conceptual and Historical Perspectives,” pp861-862 這些涉及人類世社會意蘊的問題,恐怕才是最終解決人類世問題的關鍵。
三自然科學家與社會科學家、人文科學家的通力合作,使得人類世這一概念已經超越了地層學和地質學的范疇,吸引著眾多人文社會科學家參與其中,對人類世展開更為綜合的研究。2014年創刊的《人類世評論》(The Anthropocene Review)就體現了這種理念,即通過統合地球科學、環境科學、材料科學、社會科學和人文科學的方法,賦予人類世研究更多的跨學科特點。與之類似,近年來新興的“環境人文科學研究”(studies in environmental humanities)則希望將諸如文化研究、文學研究、人類學、歷史學、哲學等人文學科對環境問題和生態危機的思考與關注,與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的相關研究結合起來,進而凸顯人類世問題的“社會”內涵。當然,這里不是說自然科學家和社會科學家并不討論人類世涉及的社會問題,而是說他們更多地將“社會”當作一種可以準確和及時監控的“系統”。與之不同的是,人文科學家的參與,會帶來一種別樣的重估地球重要性的方式,即從更為多元的角度去理解科學的“真理”和社會的變遷,而這被認為是在人類世時代展望未來所必要的和不可或缺的。
Noel Castree, “The Anthropocene and the Environmental Humanities: Extending the Conversation,” Environmental Humanities, Vol5, Issue1 (May, 2014), p255
就歷史學而言,最早對人類世做出深刻反思的是印度裔的美國歷史學家迪佩什·查克拉巴蒂(Dipesh Chakrabarty)。2009年,查克拉巴蒂在《批評探詢》上發表了著名的《歷史的氣候:四個命題》一文。這篇文章針對人類世時代氣候變暖這一嚴峻問題,提出了四個命題,其中最為核心的命題是:“從人類活動的角度去解釋氣候的變化,意味著由來已久的人文主義者對自然史和人類史區分的失效。”
Dipesh Chakrabarty, “The Climate of History: Four Theses,” Critical Inquiry, Vol35, No2 (Winter 2009), p201
該命題的提出,是為了挑戰人們對于歷史的一個傳統認知,即自人類擁有歷史以來,人始終是歷史的主體,歷史研究如果離開了人這一主體,而只剩下非人類或者冷冰冰的數據的話,將毫無意義。
20世紀50年代,人們對計量史學的批評就認為,計量史學的一個問題就在于過于依賴能夠提供客觀結果的計量方法,以此來彌補印象主義式的歷史描述的不足,但這很有可能帶來一種“反事實”(counter-factual)的效應。
Michael Bentley, Modern Historiography: An Introduction,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1999, p133 晚近對于大歷史的批評也認為,大歷史將人的歷史從自然的歷史中剝離出來,進而使人在萬物的框架中顯得過于渺小,宛如在真空中一般。
Bruce Mazlish, “Big History, Little Critique,” Historically Speaking, Vol6, No5 (May/June 2005), p43 因此,一些歷史學家對于在時間和空間尺度上過于宏大的歷史持懷疑態度,他們認為只有在人的尺度上,歷史學家才能利用“思想和情感想象的工具”,才能去理解“在特定文化的豐富背景中由特定的心靈所產生的證據”,才能做出“政治和倫理上的判斷”。
Julia Adeney Thomas, “History and Biology in the Anthropocene: Problems of Scale, Problems of Value,”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Vol119, Issue 5 (December 2014), p1592
這樣一來,在傳統的歷史觀念中,自然的歷史要么與人的歷史相分離,要么從屬于人的歷史,成為人類不斷攀升的故事的背景。查克拉巴蒂指出,這種情況的改變發生在1949年費爾南·布羅代爾(Fernand Braudel,1902-1985)《地中海與菲利普二世時期的地中海世界》一書出版之后。在這本開創性的著作中,環境或者自然不再是人類歷史沉默的、消極的背景,而是對人類活動進行了積極的塑造。這一趨向到了20世紀70年代,隨著阿爾弗雷德·克羅斯比(Alfred WCrosby)等環境史學家的推動,有了進一步發展,人類由此開始被認為是自然環境的一部分。
Dipesh Chakrabarty, “The Climate of History: Four Theses,” pp204-205 在這里,正如自然科學家們力圖展現人類世這一概念的“社會意蘊”,進而將人類世問題放在社會維度上加以考察一樣,查克拉巴蒂同樣強調,歷史學家應當打破人在歷史敘事中的中心位置,將人的歷史與自然的歷史結合起來。為此,查克拉巴蒂提出了兩種關于人類的歷史,一種是有文字記載的人類的歷史,大約有4000年的時間跨度,這是一種人類占據主體位置的歷史,也是歷史學家通常所研究的歷史。一種是人類的深度歷史(deep history),它超出了有文字記載的歷史,時間跨度長達數萬年,人類在其中只是地球上眾多生命形式中的一種,人類歷史也只是地球上生命歷史的一部分。
Dipesh Chakrabarty, “The Climate of History: Four Theses,” pp212-213
因此,只有將人類的歷史置于深度歷史的語境中,人們才有可能對人類世這一概念做出客觀的理解,進而對人類未來做出負責任的規劃。在這一意義上,人類世概念對人類作為一種地質力量的強調,并不是要說人類因為具有了堪比自然力的改變地球的力量,而成為一個特殊的物種,可以凌駕于地球上其他物種甚至自然之上。相反,人類世概念其實是想表達一種不確定性和危機意識,是要強調人類與其他物種及自然環境之間休戚與共的關系。這種對人類歷史的超越,最終是為了人類未來的福祉,去建構一種可持續性發展的新模式。正如美國生物學家愛德華·威爾遜(Edward OWilson)所言:“我們需要這種時間跨度更長的視野……不僅僅是為了理解我們人類這一物種,也是為了更堅定地保障其未來。”
Edward OWilson, In Search of Nature, Washington, DC: Island Press, 1996, px
這種對人類歷史的超越,在某種程度上,也意味著一種后人類的歷史觀念的出現。與通常的歷史觀念亦即現代主義的歷史觀念相比,后人類的歷史觀念可以促使我們對以下三方面的內容做出新的理解和反思。第一,重新思考歷史研究中時間和空間的概念。時間和空間是歷史研究的基本要素,但其尺度在本質上是由人這一歷史的行動者所決定的。在古代和中世紀,時間和空間的范圍往往不會超出人在一天之內所行走的范圍,即人從日出到日落所能達到的最遠的物理距離,它通常以人類的居所為中心向四周延展。近代早期以來,隨著新航路的開辟以及新世界的發現,歷史研究的時間和空間跨度得到了質的提升。從空間上來看,它在理論上可以覆蓋整個地球的表面,從時間上來看,它意味著一種布羅代爾意義上的“長時段”(longue durée),即所謂的地理時間的出現。
\[法\]費爾南·布羅代爾著,顧良、張慧君譯:《長時段:歷史與社會科學》,《資本主義論叢》,中央編譯出版社1997年版,第173-204頁。 20世紀80年代以來興起的世界史和全球史基本上就是在這樣的時空框架內展開敘事。進入21世紀以來,大歷史的異軍突起,則將歷史研究的時間跨度拓展到地球誕生之時,即138億年之前。與大歷史類似,人類世概念的提出,同樣是將人類歷史的時間維度融合于地球歷史的時間維度之中,從而讓人類歷史與地球歷史或自然歷史形成一種真正的對話。
第二,對歷史敘事中人類中心主義觀念的摒棄。人類中心主義在過往的史學撰述中有兩種表現。一種是人類在歷史敘事中占據不可動搖的中心位置,是歷史研究中的絕對主體。與人類相比,地球、自然與其他物種只是人類歷史的背景,甚至是作為人類的他者而出現的。另一方面,人類中心主義還意味著人類可以正當且合理地對其他物種進行支配,或者對地球環境及生物多樣性肆意破壞,這一現象在以人文主義、進步主義和理性主義為核心的現代性歷史敘事中被賦予一種理所當然的合法性。近年來,歷史研究中對于人類中心主義開始有了深刻的認識和反省。人類不再被看作是特殊的一類,而是被視為地球上諸多物種中的一種,失去了其固有的優勢和絕對的特權。
Bryan LMoore, Ecological Literature and the Critique of Anthropocentrism, Cham: Palgrave Macmillan, 2017 曾經被人類歷史所壓抑和掩蓋的動物的歷史開始復現,對動物權利的呼吁和關注也成為學者們研究的一個重點。
比如近來動物史和動物研究的出現,相關的代表作可參見:Hilda Kean, Animal Rights: Political and Social Change in Britain since 1800, London: Reaktion Books, 1998; David Perkins, Romanticism and Animal Right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7; Rob Boddice, ed, Anthropocentrism: Humans, Animals, Environments, Leiden: Brill, 2011 因此,在人類世的敘事中,人類盡管是作為一種地質力量而出現,但由于人類對地球環境和生態造成的危害同樣威脅到人類自身的存在,因而人類并不能獨善其身或具有某種超越性,而是與其他物種一樣,受制于所有生物共同的賴以生存的物質基礎。就這一點而言,人類與其他物種確實沒有不同。
第三,對歷史過程中非人類(non-human)因素的重視。廣義上的非人類指的是人類之外的其他物質存在,既包括無生命的物體——比如像巖石、河流、礦物,以及自然環境;也包括有生命的其他物種,比如動物和植物。狹義上的非人類特指動物。長期以來,在人類對其歷史進程的描述中,非人類的能動性并沒有得到足夠的展現。而與此同時,自達爾文提出物種進化理論以來,人們逐漸認識到,人類這一生物學意義上的物種,與其他非人類的物種一樣,都要遵循同樣的自然選擇和進化規律。相比于某些物種,人類在進化中并沒有展現出特別的優勢,尤其是在對環境的適應中,甚至不像有些物種那樣發展出更勝一籌的技能。一些歷史學家進而指出,人類世時代或許為打破非人類被置于人類之下的“存在之鏈”提供了契機,從而使前者能夠展現其應有的意義和價值。
Joyce EChaplin, “Can the Nonhuman Speak?: Breaking the Chain of Being in the Anthropocene,”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Ideas, Vol78, No4 (October, 2017), pp509-529關于“存在之鏈”,可參見Arthur OLovejoy, The Great Chain of Being: A Study of the History of an Idea, Cambridge and Londo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1 更有一些學者認為,人類世時代,地球環境和人類之外的生物對人類這一氣候力量或地質力量所產生的反作用,已經不再以人類的意志為轉移,這說明非人類的影響已經直接作用到人類自身之上甚至對人類的歷史進程產生了重要后果。人類因而也參與到了非人類轉向之中。
Richard Grusin, ed, The Nonhuman Turn,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15, pvii
歷史思維總是時代的產物。自歷史學產生之日起,人類的歷史思維總是圍繞著人而展開的,歷史也因而被稱為一種“人學”。當然,在各個文明所產生的歷史思維中,都有著對于人與自然、人與其他物種之關系的思考。只是歷史思維的這一部分內容,始終被人的內容所壓制。尤其是工業化以來,歷史思維中非人類因素的缺乏,導致人類歷史的發展是以損害環境和物種的多樣性為代價的。人類世時代——不論它是否真的能成為地球歷史的一個新時代,氣候、環境和生態都因人類本身而發生了巨大的改變,它讓人類愈發認識到,必須以一種新的歷史思維去反思人類的過去、審視人類的現在,以及合理地規劃人類的未來。當然,這樣做的目的,并不是因為人類有什么特殊性,而是因為人類與地球、與其他物種一樣,都面臨著共同的命運。
責任編輯:宋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