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正林
摘要: 20世紀二三十年代,伴隨著農村經濟凋敝和農民日益貧困化,從政府到民間,從學界到政界、金融界都提出了“到農村去”的口號,主張通過金融進村來解決農村問題。因此,從1933年起直到全面抗戰時期,有大量的資金進入關中農村,部分解決了關中農村金融枯竭的問題;各種農貸和專項貸款的發放,使關中的農田水利、農業生產和農產品運銷都發生了變化,特別是在全面抗戰時期,現代農業知識和農業技術在關中傳播,如現代農田水利工程的興建、用科學方法進行農業優良品種的實驗與推廣等,取得了一定的績效,使關中農村有了現代農業的氣息。關中農村的變化說明,在現代金融進入關中農村社會時,國家與民間社會形成了良好的互動。但在討論民國時期農貸、農村現代化等問題時應當持謹慎的態度,既要全面評估其在社會經濟發展中應有的作用,也要看到其中的不足。
關鍵詞: 上海銀行團;國家行局;金融進村;關中農村
20世紀二三十年代,伴隨著農村經濟凋敝和農民日益貧困化,農民問題受到廣泛關注,“農民問題,以廣義言之,含有道德、經濟、社會制度、習慣等。若欲解決農民問題,必先解決以上諸端,而其中尤以經濟為最要,各國農民問題之發生,率皆由于農民經濟之不平衡,吾國農民亦感于經濟生活之困難,故種種不平之鳴,時有所聞。顧農業為各種事業之基礎,農業之興衰國家之強弱系焉。農民為農業之本,經濟尤為農民生活之要素。由是以觀,農業經濟問題之重要不待言矣。而其中尤以金融為前提,故欲減除農民痛苦,對于農業金融不可無相當之研究與救濟”。①因此,人們把農村經濟破產歸于農業金融匱乏。一方面,新式金融雖然已經勃興,但“各種金融機關立于都市者多,設立于農村者少”,導致“農村金融利用之困難,農業資金獲得之不易”。②另一方面,商業都市越發達,吸納農村游資能力越強,導致農村金融枯竭和農村貧困。如章乃器所言:“我國近代數年間……農村經濟早成崩潰之象,加以內亂迭起,烽火滿郊,內地游資,紛紛向口岸輸送。農村金融之枯竭,乃迥逾往常。而現金集中之點上海,則五年以還,則現金增加之數,幾及四倍,殊為可驚。以致年來金融市場之通常狀態,為農村通貨之極度緊縮。”③農村凋敝是當時人們的共識。
為解決農村面臨的困境,20世紀30年代起,“全國上下,提出‘到農村去的口號”,左庚:《本省農貸問題》,《抗戰時代》第4卷第1期,1941年7月15日,第32頁。據筆者對所見民國期刊查閱,以“到農村去”為題目的文章有300余篇,從不同角度討論“到農村去”的問題,以及如何解決農村面臨的各種問題。金融進村也是“到農村去”的一種重要方式。特別是經濟學界、農學界、金融界等人士普遍認為挽救農村經濟危局的根本在于盤活農村金融。只有這樣,農村經濟才能復蘇,社會經濟才能平衡發展。正是在這種背景下,從20世紀二三十年代起,中國政界、金融界和學界掀起了“合作運動”與“農業金融”的熱潮,使現代金融業開始向農村延伸,投資于農業,以便救濟農村和復蘇農村經濟。關于該問題學術界已經有了不少成果,相關研究參見:徐暢:《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華中地區農村金融研究》,齊魯書社2005年版;李金錚:《民國時期現代農村金融網絡的形成考略——以長江中下游地區為中心》,《河北大學學報》,2009年第3期,第36-40頁;李金錚:《績效與不足:民國時期現代農業金融與農村社會之關系》,《中國農史》,2003年第1期,第92-93期;杜恂誠:《20世紀20-30年代的中國農村新式金融》,《社會科學》,2010年第6期,第133-144頁;戴鞍鋼:《新舊并存:近代江南農村金融實態管窺》,《安徽史學》,2016年第4期,第5-15頁;蘭日旭:《20世紀20、30年代商業銀行等新式金融機構對農村放款的效應探析》,《內蒙古社會科學》(漢文版),2002年第3期,第77-80頁;劉志英:《國家銀行與抗戰大后方金融網的構建》,《陜西師范大學學報》,2016年第2期,第128-136頁;石濤:《民國時期商業銀行農貸業務述評——以中國銀行為中心的考察》,《歷史教學》,2013年第8期,第31-37頁等。對研究農村金融與社會經濟有一定的參考價值。在以往關于陜西農村金融的研究中,主要對抗戰時期的農貸及其作用做了研究,如石濤:《抗戰時期農貸與陜西農村經濟的發展——以國家行局為中心》,《陜西師范大學學報》,2016年第2期,第137-148頁;張天政:《抗戰時期國家金融機構在陜西的農貸》,《抗日戰爭研究》,2009年第2期,第70-76頁;張天政、張英杰:《20世紀30年代上海華資銀行在陜西的農貸活動》,《上海檔案史料研究》第5輯,上海三聯書店,2008年版,第56-78頁;趙娜:《20世紀30年代華資銀行在陜西的農貸研究》,碩士學位論文,寧夏大學,2014年。
但通過閱讀已有研究成果和相關文獻,筆者認為關于現代金融業與農村經濟社會變化仍有進一步研究的余地。故本文以20世紀三四十年代陜西關中農村為例,討論現代金融業進入農村所引起的農村經濟社會變化的問題,作為對以往研究的補充。
一、金融枯竭與關中農村面臨的問題
金融枯竭是20世紀二三十年代中國農村面臨的共同問題。陜西關中地區農村破產“已至山窮水盡之境。農民甚至因缺乏耕牛而以人代畜,因乞食無門而賣妻鬻女,凡人世間殘酷之境遇,無不可于陜省見之”。
中央銀行經濟研究處:《中國農業金融概要》,商務印書館1936年版,第129頁。 農村金融枯竭與經濟凋敝情形可見一斑。具體表現在如下幾個方面:
第一,農民通過正常渠道借不到錢。陜西農村傳統金融機關主要是錢莊、當鋪,民國以降本身就在衰落中,在經歷了1928年至1930年的大旱災后大多數歇業。
即“民國十八年起,陜西連年大旱災以后,農民救死不遑,其他更難顧及,由于這種原因,錢莊、典當及合會頗多瓦解”。安希伋:《陜西農家借貸調查》,《中農月刊》第3卷第8期,1942年8月30日,第68頁。就當鋪而言,“因農村經濟凋敝,當鋪損失過巨,又因當局之嚴加取締,致關中各縣相繼減少,近日周至、蒲城之當鋪,僅能維持而已”。
蔣杰:《關中農村金融調查》,《西北農林》第4期,1938年10月20日,第171頁。 錢莊也出現了衰落,西安錢莊盛時有200余家,因“歷年政局變更,交通梗塞,商業無從發展,加以十五年圍城之役(指1926年4月至11月劉鎮華圍攻西安——引者注),直接間接損失匪輕,錢莊亦逐漸減少,至民國廿三年僅存四十余家”。
陜西省銀行經濟研究室:《十年來之陜西經濟》,1942年,第268頁。 傳統金融業的衰落,對農村經濟帶來的影響是巨大的,特別是關中地區“農事幾全停頓,糧食特殊缺乏,而金融救濟機關又付闕如”。
蔣杰:《關中農村金融調查》,《西北農林》第4期,1938年10月20日,第183頁。 因災后農村金融幾乎完全停頓,農家無法通過正常渠道借到維持生活和發展生產需要的資金。
第二,因農村金融枯竭,陜西各地高利貸者十分活躍。高利貸是建立在借貸基礎之上的,尤其是在農村金融枯竭的情形下,農民最需要錢救濟時,也是高利貸最活躍的時候。關中農村高利貸“榨取利益之巨,駭人聽聞,月利百分之二十三十已成慣例,甚且巧立名目,有至百分之一百以上者,貧苦小民,以饑寒迫切,亦惟有忍痛容受,聊濟一時之急,因此債上加債,永無翻身之日”。
《各縣將設平民貸款所》,《陜行匯刊》第7期,1936年4月,第111頁。 隨著農村金融枯竭,農村經濟被高利貸形式的商業資本所操縱,“谷物未收獲以前農民就將它抵借款項,這種預押或預賣使商人可以掠奪比市價還要低百分之二十至四十的谷物。經營高利貸的商人一面從商業中取利,一面又從借貸中取利。這樣雙重取利的情形,比單純的高利貸還要剝削得厲害”。
陳翰笙:《崩潰中的關中的小農經濟》,《申報月刊》第1卷第6期,1932年12月15日,第15頁。 而且農民的借貸利率逐年增高,民國初年,平均月息為3分;1920年煙禁開放,利率逐漸增高,平均月息達5分;1928年至1930年大旱后,“農村金融枯桎,利率之增高已超過水平”。
趙亦珊:《陜西省銀行農村放款之實績》,《陜行匯刊》第9期,1936年10月,第51頁。 農民越貧困,越難擺脫高利貸者的剝削,正所謂“借貸愈多,則窮困愈甚;窮困愈甚,則愈須借貸”。
李亦人:《復興陜西農村之金融問題》,《錢業月報》第15卷第2號,1935年2月15日,第17頁。 關中農村就陷入了這樣的惡性循環。
第三,導致農家高負債率。農家負債率高低與農村經濟榮枯有直接關系,特別是關中經歷大旱災之后,“農家經濟凋敝已極,原氣斷喪,農民大都借貸度日,故其時農家負債比率特高”。 安希伋:《陜西農家借貸調查》,《中農月刊》第3卷第8期,1942年8月30日,第67頁。 1936年9月至12月,蔣杰等人對鳳翔、武功、周至進行調查,次年3月至5月,又對涇陽、蒲城、華陰3縣進行調查,共計調查村落102處,調查1012戶,其中負債者達到879戶。“蒲城、武功二縣之農家,負債者幾無戶無之,即周至、鳳翔亦居十分之九,以負債農家最少之涇陽言,尚須占四分之三弱”。
蔣杰:《關中農村金融調查》,《西北農林》第4期,1938年10月20日,第175頁。 農家負債額高低與土地多少有關系,如武功戶均耕地面積196畝,負債額6779元,負債農民占923%;涇陽戶均耕地4308畝,負債額12457元,負債農民占73%。
南秉方:《陜西關中區農村金融問題之初步分析》,《西北農林》第2期,1938年3月18日,第107頁。 在正常社會經濟發展中,負債對農家來說是融資的最主要方式。但對于20世紀30年代的關中農民而言高負債率是在農村經濟窮困和金融枯竭的情況下發生的。因此,在沒有金融機關給予金融調節的農村,農產品不能轉化為資本,金融枯竭與經濟凋敝形成惡性循環。
導致關中農村金融枯竭的原因多種多樣,如農產品歉收,苛捐雜稅等因素,加劇了農村的貧困,農民無剩余產品進行市場交換,農民也沒有可以流通的資本。此外,隨著社會動蕩不安和農村經濟破產,農村中的富戶攜帶資金離開鄉村進入都市。如時人所言:“陜西農村之破產,由于經濟之崩潰,金融勢力亦因此漸次脫離農村,集中都市”。“農村破產以后,農村一貧如洗,生命朝不保夕,更無暇他顧,擁有金融勢力買辦階級與高利貸者,須失卻剝削之對象,英雄無用武之地,當離農村另謀生路……即金融勢力脫離農村,農村金融枯竭之現象尤甚”。李亦人:《陜西之農村金融》,《大道》第4卷第1期,1935年5月20日,第4頁。因此,大量資金從農村流向都市,這種惡性循環,導致農村流通的資金越來越少。
金融枯竭使關中農業生產、農村經濟和農民生活面臨著嚴峻的問題。第一,農民生活困難,逃荒離村者增多,大量耕地拋荒。災荒期間,各縣都有大量人口或逃離或凍餓致死,據1930年底對關中39縣不完全統計,災荒期間減少777萬人。朱世珩:《從中國人口說到陜西災后人口》,《新陜西》第1卷第2期,1931年5月1日,根據第44-45頁相關數據統計。農村人口或死或逃,壯丁減少,導致勞動力嚴重不足,出現“有田無人耕”的情況,《陜省大災尚未渡過,欲重無籽欲耕無牛》,《大公報》,1931年7月10日,第5版。致使大量耕地荒蕪。以種植小麥為主的關中,1931年秋“麥田平均不過占全部耕地面積百分之三四,而被災最重之乾縣、武功等處幾乎全荒”。災荒比較嚴重的關中各縣拋荒在半數以上。第二,災荒期間土地買賣嚴重,關中地權趨于集中。關中地區本為小農經濟區域,自耕農在農村中占有絕對優勢。但災荒后的關中“大有影響于國計民生者,即土地所有權之轉移與土地之集中”。石筍:《陜西災后的土地問題和農村新恐慌的展開》,《新創造》第2卷第1-2期合刊,1932年7月22日,第215-216頁。1912年和1931年比較,佃農占全部農戶比例從21%上升到25%,自耕農從55%下降到51%。陜西省銀行經濟研究室:《十年來之陜西經濟》,第33頁。因地權集中,農民“無地耕種,延長災荒,使農民永久陷于失業的恐怖”,土地問題成為“災荒后的災荒”。趙鵬九:《讀了大公報載〈災后陜西土地問題〉》,《大公報》,1931年2月27日,第11版。第三,耕牛、籽種等生產資料缺乏,恢復生產困難。災荒期間,農民不僅將耕牛等牲畜或宰殺或賣出,把籽種作為口糧吃掉,還把生產工具拿到市場上賣掉,西安北大街是災荒期間最集中的農具交易市場。石筍:《陜西災后的土地問題和農村新恐慌的展開》,《新創造》第2卷第1-2期合刊,1932年7月22日,第212頁。缺乏耕牛、農具和籽種,給災后農業經濟恢復帶來了困難。據陜軍16師調查,鳳翔災后農具損失35%,耕畜減少70%以上,而關中許多村莊耕地“都用人力代耕畜”。陳翰笙:《崩潰中的關中的小農經濟》,《申報月刊》第1卷第6期,1932年12月15日,第14頁。即便災荒過后數年,調查者仍然指出關中農村耕牛存在嚴重不足,“耕牛為農村耕種田地至要之工具……惟陜省在災荒期間,農民為生計所迫,宰殺耕牛,以及轉賣,借維生活,遂陷于供不應需之惶恐狀態中,農村耕牛,缺額甚巨”。《關中四十余縣耕牛數量調查》,《農村經濟》第2卷第6期,1935年4月1日,第99頁。
由于農村金融的枯竭,歷史上被稱之為“厥田惟上上”、“關中天府”的陜西關中地區,在20世紀二三十年之交已處于破產的境地。農村既不能使農業生產獲得資本,也不能為農村經濟提供流通的信用。因此,要救濟破產的關中農村,必須從金融救濟入手,即所謂“秦人苦貧,那就非信用合作,不足以蘇其困”。
伍玉章:《發展陜西的合作運動》,《合作月刊》第3卷第1期,1931年3月15日,第15頁。 開展農村合作與農業金融成為救濟和改變關中農村經濟的主要途徑。
二、上海銀行界與關中棉業貸款
如何救濟陜西和復蘇陜西農村經濟成為國民政府、陜西地方政府和學術界共同關心的話題。1933年2月,國民黨四屆三中全會通過提案,決定實施西北開發。《行政院關于國民黨中央政治會議四屆三中全會褚民誼等提開發西北(農墾部分)各案訓令》(1933年2月21日),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中華民國史檔案資料匯編》第5輯第1編《財政經濟(七)》,江蘇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第68頁。在開發西北的聲浪中,“對于陜西農村救濟尤為注意”。蕭成棟:《陜西農村現狀與趨勢》,《新秦先鋒》第2卷第1期,1935年3月1日,第37頁。于是,上海銀行界為解決上海市場棉花緊缺問題,在陜西發放植棉貸款和組織棉業運銷合化社,率先投資關中農村金融。
1上海銀行界投資關中棉業的原因
上海銀行界為何選擇關中地區進行棉業投資?究其原因,主要有以下數端:
第一,中國農村合作運動的推動。合作運動興起于歐洲,被認為是“實現民生主義之最重要之工具”,
《合作運動》,《國際勞工消息》第3卷第1期,1932年7月,第3頁。 中國合作運動發軔于五四運動時期并逐步得到宣傳和實踐。隨后,合作運動逐漸成為社會各界改善農村金融環境的主要主張,也成為國民政府復興農村經濟的主要政策。1929年3月,國民黨第三次全國代表大會決議案指出:“農業經濟占中國國民經濟之主要部分,今后之民眾運動,必須以扶持農村教育、農村組織、合作運動及灌輸農業新生產方法為主要任務”。
《中國國民黨第三次全國代表大會對于第二屆中央執行委員會黨務報告決議案》(1929年3月27日),《中央黨務月刊》第10期,1930年6月,第6頁。 據有學者統計,1928年至1930年國民黨高層和國民政府發布的與合作事業有關的議案和通令有19項之多,
徐暢:《國民政府時期農村合作金融述評》,《湖南農業大學學報》,2014年第2期,第72頁。 促使建立農村合作事業逐漸成為國民黨與國民政府的一項國策。1931年5月,國民黨通過的《中華民國訓政時期約法》將“設立農業金融機關,獎勵農村合作事業”作為訓政時期“發展農村經濟,改善農民生活”的政策。
《中華民國訓政時期約法》,《國民周刊》第1卷第8-9期合刊,1931年5月24日,第17頁。 1932年1月,國民政府內政部給實業部的咨文中指出:“農村人民經濟力薄弱,欲經營較大之生產,免受高利貸及商人之剝削,則各種生產合作社、消費合作社、信用合作社等實有提倡組織之必要”。
《內政部為第二次全國內政會議有關農村救濟提案致內政部咨文》(1932年1月18日),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中華民國史檔案資料匯編》第5輯第1編《財政經濟(七)》,第52頁。 1934年7月,國民政府頒布的《儲蓄銀行法》規定,對于農業貸投資不得少于銀行存款總額的20%。
《銀行儲蓄法》,《陜西建設公報》第35期,1934年9月20日,第7頁。 中國合作學社也向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提交“以合作方式繁榮農村方案”,認為合作方式是繁榮農村最徹底的途徑。
《中國合作學社關于以合作方式繁榮農村方案致國民黨中執委呈》(1932年12月3日),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中華民國史檔案資料匯編》第5輯第1編《財政經濟(七)》,第59-68頁。 正是在國民政府復興農村經濟政策和全國合作運動的推動下,1933年上海銀行界開始“從事農村投資之試探”。
《滬銀行界籌組銀團投資農村,西北棉產試驗已收成效》,《農業周報》第3卷第18期,1934年5月11日,第388頁。
第二,關中棉花等農作物種植和運銷條件得到了改善。1930年12月,楊虎城任陜西省政府主席后,興修水利、公路和禁種鴉片,使陜西的農業環境逐漸改善,特別是以涇惠渠為代表的農業灌溉渠的修建,使關中農業環境有了很大的改善。如1932年6月,涇惠渠第一期工程竣工放水,可灌溉禮泉、涇陽、三原、高陵、臨潼5縣耕地近50萬畝;
《關中水利——涇惠渠告成》,《西北言論》創刊號,1932年8月25日,第57頁。 1934年第二期工程完成后,注冊灌溉地畝達到6464頃55畝。
張光廷:《陜西涇惠渠二十五年灌溉情況》,《水利月刊》第12卷第2期,1937年2月,第148頁。 涇惠渠灌區是關中優質棉的主要產區,涇惠渠等完成通水后,農業生產環境有了很大的改善,該灌區成為在西北推廣植棉的主要區域。
國民政府提出西北開發戰略后,首先認為“要救西北經濟,又在努力建設西北鐵道”。
曾仲鳴:《完成隴海鐵路與開發西北》,《中華月報》第2卷第7期,1934年7月1日,第A9頁。 為此,國民政府加快了隴海鐵路西展的速度,1931年12月,該路通車至潼關;1934年12月,西安通車。隴海鐵路延展至關中,極大地改善了關中乃至西北地區的運輸環境,“火車通至潼關,轉運公司隨之而來,陜西棉花之東運者,皆由此處裝車,棉商運輸不特免除危險,而節省運費,縮短時間,更稱便利,此為陜西棉花運輸史上光榮之一頁,不獨運輸方面有利于商,而間接所得之利益,如押匯以流通金融,保險以免危險,更非昔日所能享受,以此之故,引來外省棉商,為數不少”。
鐵道部業務司商務科編:《隴海鐵路西蘭線陜西段經濟調查報告書》,1935年,第58-59頁。 正是涇惠渠和隴海鐵路的修建,使關中農業投資環境改善很多,成為現代金融業的首選之地。
第三,關中地區棉花在上海有比較好的市場行情。關中地區因其地理環境和土壤適宜種植棉花,而且所產棉“品質亦極良好,纖維細長而有光……陜省之棉質可稱我國獨步”,
葉元鼎、顧鶴年:《二十年來之棉業》,《國際貿易導報》第2卷第1期,1931年1月31日,第13頁。因此陜棉深受市場好評。如大荔縣的脫字長絨上等棉“可紡42支紗,在鄭滬市場,除靈寶棉而外,即以同(州)羌(白)固(市)棉為最馳名”。
聶雨潤修,李泰等纂:《續修大荔縣舊志存稿》卷四《土地志·物產》,1937年鉛印本。 臨潼、渭南、涇陽、高陵、三原、長安等縣“產棉最多,品質亦最優”。因其質量好,深受上海等地紗廠青睞,在上海棉花市場成交價高于其他地區棉花,“每陜棉較他省所產之棉高數元”。
華商紗廠聯合會、中華棉產改進會:《中華棉產改進統計會議專刊》,1931年12月,第41頁。 20世紀二三十年代之交,因戰亂不休和運輸不便,陜西棉難以進入上海市場。上海及其周邊紗廠不得不依賴于進口棉,如1931年12月間,上海進口美棉達214萬余包,合華秤80萬擔。
蔣迪先:《二十一年之棉業》,《國際貿易導報》第5卷第4期,1933年4月30日,第63頁。 為何大量進口美棉?主要是國內優質棉難以運輸到上海,導致市場棉花供不應求“為近年輸入美棉驟增之特殊原因”。
蔣迪軒:《棉業改進與農村復興》,《國際貿易導報》第5卷第7期,1933年7月31日,第100頁。 這種情形,使上海銀行界在救濟農村的呼聲中看到了商機,開始投資陜西關中棉花的生產與運銷。
第四,為上海金融剩余資本尋找出路。20世紀二三十年代,在農村金融枯竭的同時,上海則出現了金融業的畸形繁榮。如張公權所言:“近年內地困難日深一日,上海的繁榮則相反地畸形的發達,一切現金財富均集中上海,每年估計約達數千萬元,只要觀乎上海銀行界的發達和存款的增加,便可證實。如華商銀行最初存款不過一萬萬元,而最近已增加至二十萬萬元以上。內地農村脂血,一天天向上海灌注,現金完全集中上海以后,而內地的投資又缺乏保障,于是便發生了現金的出路問題”。上海銀行界人士也認識到“內地農村破產的結果,亦就影響到上海前途的危機,尤其和上海的金融資本方面有著密切重要的關系”。
張公權:《內地與上海》,《銀行周報》第18卷第14期,1934年4月17日,第14、13頁。 可以看出,為消化剩余資本,上海銀行界開始把部分剩余資本投向了金融枯竭的農村。
第五,陜西省政府為現代金融業有效進入陜西農村創造條件。陜西為解決所面臨的嚴峻災荒問題,1932年初,省建設廳一方面派員“與上海商業銀行接洽,請其投資農村”,一方面派員“赴涇惠渠流域之永樂區指導農民,成立棉花生產運銷合作社”。
雷寶華:《陜西省十年來之建設》,《實業部月刊》第2卷第1期,1937年1月10日,第95頁。 次年8月,陜西省政府成立了合作委員會和農業合作事務局,先后頒布了棉花產銷合作社、農村信用合作社等章則,以規范各種合作社運行。1936年7月,陜西省合作社委員會辦事處成立,“由政府當局及財政金融界名流巨子擔任委員,負指導監督之責”。
王遇春:《陜西合作運動之經過》,《陜行匯刊》第3卷第9期,1939年10月,第17頁。 并頒布了《陜西省合作貸款準則》,規定了各種貸款的額度、用途及期限、利息等。
《陜西省合作貸款準則》,《中國農民銀行月刊》第2卷第4期,1937年4月30日,第1-5頁。 合作委員會辦事處成立和貸款準則的頒布,標志著本省合作事業趨于成熟,為現代金融有效進入農村創造了條件。
總之,20世紀30年代初期,由于農村金融枯竭,上海都市金融膨脹,加之合作運動與政府提倡,商業銀行開始試辦農村金融,“一方面鑒于自身資金的過剩,一方面鑒于社會督促的殷切,于是乘機下鄉,以一部分資金嘗試試驗,一方面既可以尋找出路,一方面又可以做做宣傳,以搏聲譽,農貸之所以風行一時,固無足怪”。
吳承禧:《中國銀行業的農業金融》,《社會科學雜志》第6卷第3期,1935年9月,第471頁。對于陜西農村而言,“欲謀陜西農村之復興,先設法使農村金融之復活,則有待于都市之協助”。
李亦人:《陜西之農村金融》,《大道》第4卷第1期,1935年5月20日,第5頁。 而關中地區又有比較良好的投資環境,尤其“水利與交通的建設尤見成績,長絨棉花的播植更有迅速的發展。因此,以安全為條件,以求利為目的,在開發西北的聲浪之下,各商行便都跑向陜西了”。
吳承禧:《中國銀行業的農業金融》,《社會科學雜志》第6卷第3期,1935年9月,第478頁。上海商業儲蓄銀行(下文簡稱“上海銀行”)率先而行,“以陜省為實驗區域”。
中國人民銀行上海市分行金融研究所:《上海商業儲蓄銀行史料》,第596頁。 成為開啟上海銀行界投資關中農村的先鋒。
2上海銀行與關中棉業貸款
1931年春,上海銀行開始“作農業貸款之嘗試”,1933年在總行特設農業合作貸款部(次年改為農業部),1934年在發放農貸區域的分行(處)設立農業科,職責是“辦理農業貸款”和以達到“改善農業生產,提高農民生活,調劑農村金融之目的”。
上海商業儲蓄銀行:《農業貸款報告》,上海商業儲蓄銀行1935年版,第1頁。 上海銀行選擇了關中涇惠渠和隴海鐵路沿線作為投資的區域,“分派專員前往指導棉農組織棉花生產運銷合作社,貸與生產資金,指導改良生產,并自行集中產品直接運銷”。
《上海銀行在陜辦理生產貸款》,《救災匯刊》第11卷第5期,1934年6月,第30頁。 1934年夏,上海銀行在西安設立分行,“業務著重農村貸款”。
《上海銀行新設西安分行》,《銀行周報》第15卷第5期,1934年8月7日,第44頁。 在上海銀行的支持下,1933年4月22日,關中第一家農業合作社——永樂區棉花運銷合作社成立,該區農民加入合作社,“以一村為單位,即加入合作社之村,全體農民,一律參加”。包括10村,社員254人,棉田有4400余畝。
陳其鹿:《陜西省農業金融之概況》,《社會經濟月報》第1卷第11期,1934年11月,第76頁。 該區共獲得上海銀行貸款52 980元,另有金陵大學農學貸款7627元。
李國楨:《陜西棉業》,陜西省農業改進所1946年版,第255、256頁。 每畝棉田貸給3元,分3次放款,即下種時放款1元,第二、第三次在六七月分期貸給,棉花收獲后社員交花時分別歸還。這種貸款辦法“用途確實,時間很短,而擔保又較可靠,只要棉花的收成不致因水旱天災而發生問題,危險當然是很少的”。
吳承禧:《中國銀行業的農業金融》,《社會科學雜志》第6卷第3期,1935年9月,第483頁。 上海銀行農業貸款,是現代金融業投資關中農業的濫觴。
永樂區運銷合作社成立后,社員當年受益,1933年運出皮花1200余擔,銷售于蘇州蘇綸紗廠,“廠方對于該區棉花之品質,頗為滿意,故從優給價”,
陳其鹿:《陜西省農業金融之概況》,《社會經濟月報》第1卷第11期,1934年11月,第76頁。 “社員所得售棉價值能較一般棉農增加百分之三十一”。最初加入合作社的社員受惠后,帶動“各地棉農紛紛加入合作社”。
《上海銀行在陜辦理生產貸款》,《救災會刊》第11卷第5期,1934年6月,第30頁。 除了永樂社由10村增至200村,社員3000人,另外1934年3月至7月,新成立15社。
徐仲迪:《陜西棉花產銷合作社之過去與將來》,《棉業月刊》第1卷第1期,1937年1月,第57頁。 上海銀行在關中試辦棉花產銷貸款取得了不錯的效果。
3上海銀行團與關中農村金融
上海銀行在關中試辦棉產貸款,雖取得不錯效果,但“資金尚感不敷”。
林嶸:《七年來中國農民銀行之農貸》,《中農月刊》第1卷第1期,1940年1月,第87頁。 因此,1934年2月,由棉花統制委員會與上海銀行、金城銀行、交通銀行、浙江興業銀行、四省農民銀行等5家銀行組成棉花產銷合作貸款銀團。該銀團“為調劑棉農金融起見,聯合陜西棉業改進所,在陜、豫、晉三省境內組織健全之棉花產銷合作社,并代理各行貸放各合作社必需之資金”。
《陜西棉產改進所代理交通、金城、浙江興業、四省農民、上海銀行棉花產銷合作貸款報告》,金城銀行檔案,上海市檔案館藏,檔號:Q264-1-605-1。本文所引上海檔案館館藏文獻由陜西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石濤博士提供,在此表示感謝。 7月,銀團與全國經濟委員會棉業統制委員會所屬的陜西棉產改進所簽訂合同,委托陜西棉產改進所辦理棉貸,“協助農民組織合作,再依照合同,介紹各銀行貸款于農民所組織合作社,先由每銀行撥款五萬元,總計三十萬元作為棉苗放款”。
《中國等六銀行舉辦棉業貸款,合同已簽訂》,《商業月報》,1934年8月31日,第3頁。 根據銀團的有關規定,凡與銀團簽訂貸款合約的棉花產銷合作社,從事的業務包括:“(一)各社多設軋花廠及打包廠;(二)收集社員之棉產估計;(三)預算運銷款項,因各社收買社員籽花時,需預付花價,如當地皮花價每擔為三十二至三十六元,各社估計可收皮花四萬七千擔,除扣還棉苗借款外,其余所需流動資金及押匯款(即運銷貸款)共計約一百五十余萬元;(四)委托運銷,本年各社棉花,于軋花打包后,均擬委托棉業統制會合作運銷總辦事處辦理運銷事宜……;(五)改良合作會計,各社業務甚繁,會計一項,關系重大,故由棉產改進所擬定改良式會計規程,及各項賬表,以供各合作社之用;(六)設立聯合辦事處——陜省棉花產銷合作社聯合辦事處,為各社傳達消息,代辦賬簿、白煤等應用物件,并于渭南設合作堆棧一處,供各社堆存棉花之用”。
陳其鹿:《陜西省農業金融之概況》,《社會經濟月報》第1卷第11期,1934年11月,第79頁。 銀團分配給陜西棉花“生產貸款每畝二元,共十一萬四千五百三十元;運銷貸款每畝八元,共五十二萬一千八百四十元;軋花打包貸款共三萬六千一百元”,
《棉花產銷銀團分配陜省貸款數額》,《農林新報》第11卷第18期,1934年6月21日,第383頁。 共計672 470元,計劃棉田65 230畝。
《銀行界組織棉花產銷貸款銀團》,《紡織周刊》第4卷第27期,1934年7月2日,第682頁。 截至年底,銀團共組建合作社16社(如表1),其中陜西關中共10社,占625%。
《陜西棉產改進所代理交通、金城、浙江興業、四省農民、上海銀行棉花產銷合作貸款報告》,金城銀行檔案,上海市檔案館藏,檔號:Q264-1-605-1。
從表1來看,銀團主要在關中臨潼、渭南、華縣、長安、合陽、大荔6縣放款,截至1934年12月底統計,共計放款612萬元,有社員9173人,平均每社員放款667元;棉田面積95萬畝,平均每畝貸款64元;生產貸款141 830元,占232%;利用貸款47 808元,占78%;運銷放款422 02019元,占69%。從上述貸款與組成的合作社數量及簽訂合同來看,銀團的貸款比預期少6萬余元,但比原計劃多貸款棉田3萬余畝。說明1934年上海銀團棉花產銷貸款完成了預期的目標,并受到各界贊譽。
《中華農業合作貸款銀團理事會視察報告》(1935年4月26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號:Q264-1-608,第21頁。
4“中華農貸銀團”與關中農村金融
為增加農貸,1935年2月,交通、上海銀行、浙江興業、四省農民、金城等銀行聯合成立了中華農業合作貸款銀團(下文稱“中華農貸銀團”),3月,還增加中南、大陸、國華、新華以及四行儲蓄會等10家,
《中華農業貸款銀團近況》,《農村合作月報》第61卷第4-5期合刊,1935年12月31日,第13頁。 “以發展農業及服務農村社會為宗旨”。
《中華農業合作貸款銀團章程》,《工商半月刊》第7卷第7期,1935年4月1日,第110頁。 該銀團第四次理事會決定貸款區域符合的條件是:“(一)凡區域設有可靠托之辦理組織及指導合作社之機關者,例如華洋義賑會棉產改進所等機關;(二)凡合于本銀團規定所貸款之農業品者,例如本年度以棉麥為對相(象);(三)凡交通便利易于管理之區域;(四)凡區域中有本銀團可委托之銀行者”。
《第四次理事會紀錄》(1935年3月18日),《中華農業合作貸款銀團會議錄》,上海市檔案館藏,檔號:Q264-1-609。 根據上述條件,關中地區是中華農貸銀團比較理想的投資區域,原因是該地區農貸事業已經起步,“有規模甚大之合作社,有大量之棉產,有負責任指導之棉產改進所”。
《中華農業合作貸款銀團理事會視察報告》(1935年4月26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號:Q264-1-608,第21頁。
4月1日,中華農貸銀團在西安設陜西區辦事處。該銀團本年度陜西貸款計劃大綱規定:(一)棉田擴充至38萬畝為最高額,應放款合作社增加至34社,分布區域仍以長安、臨潼、渭南、大荔、合陽、華縣等為限;(二)本年新成立的利用合作社放款“絕對緊縮”,僅少數人力軋花社及打包廠“酌予貸款”;(三)本年度各生產社貸款,以每畝3元為度,全省最高額為150萬元;(四)本年度生產貸款利息,暫定8厘半,“以后須酌量增加,運銷放款再定”;(五)各合作社曾向銀行抵押借款的產品,須保火險,“其保險費能否酌量減低,與保險公司接洽”;(六)陜省合作貸款,除棉花運銷外,“此后應再注意小麥之運銷,或組織合作社,或設倉庫,或由棉花產銷合作社兼辦”。
鐸:《中華農業合作貸款銀團最近農村投資之概況》,《都市與農村》第5-6期合刊,1935年6月11日,第15頁。 截至6月底,中華農貸銀團在關中共建立合作社29所,分布11縣,包括兩個貸款區,涇陽區包括涇陽、高陵、三原、臨潼4縣,渭南區包括渭南、大荔、長安、合陽、藍田、戶縣、華縣等7縣。與1934年比較,1935年棉產運銷合作社增加至26社,社員戶數由16 076戶增加至33 654戶,社員棉田由228 836畝增加至547 808畝。
中華農業合作貸款銀團:《中華農業合作貸款銀團民國廿四年度貸款報告》,1935年,第10頁。 其中涇陽區9社由上海銀行單獨貸款,有棉田147 216畝,占社員棉田269%;社員10 498戶,占全部社員312%。渭南區17社由中華農貸銀團貸款,有棉田400 592畝,占社員棉田731%;社員23 156戶,占全部社員688%。上海銀行在關中農業貸款共計貸款14623萬元,占同期該行農村全部貸款的273%,居各省農村貸款的第二位;其中棉產貸款1 142 14157元,
上海商業儲蓄銀行:《農業貸款報告》,1935年,第1、6-7頁。 社員平均貸款1088元;平均每畝棉田貸款78元。中華農貸銀團在渭南區貸款1084萬元,其中生產貸款55萬元,運銷貸款534萬元,
中華農業合作貸款銀團:《中華農業合作貸款銀團民國廿四年度貸款報告》,1935年,第10頁。 平均每社員貸款408元,平均每畝棉田貸款27元。
1936年至1937年,中華農貸銀團及上海銀行減少了農村金融的投資。1936年5月5日,中華農貸銀團召開理事會,“討論廿五年度貸款業務,當經決定河北及陜西棉產貸款繼續辦理”,決定貸款總額為250萬元,并決定陜西省棉貸由上海銀行西安分行代辦。
《農業合作貸款銀團昨開理事會議》,《申報》,1936年5月6日,第8版。 中華農貸銀團組社“以重質不重量為原則,組織新設工作暫緩進行,對于各種舊社,予以徹底之整理,不良區域,不良領袖,不良分子均加淘汰,組織求嚴密,人事求健全,并修改合作社章程增加保證責任為社股二十倍”。截至1937年3月底,中華農貸銀團貸款的合作社只有11社,社員13 788戶,共計貸款327 950元,其中生產貸款321 450元,占98%;運銷貸款6500元,占2%。
中華農業合作貸款銀團:《中華農業合作貸款銀團民國廿五年度貸款報告》,1936年,第9、19頁。 銀團對各社運銷加以限制,“每社借款至多以四千元為限,且限定每社存花不得超過二百擔,并以近運近銷為原則”。
《中華農業合作貸款銀團總辦事處函》(1937年4月27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號:Q264-1-6613。 這些規定,對關中農村金融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合作社數量和貸款額度尤其是運銷貸款大為減少。
為什么上海銀行界減少對關中棉花產銷的投資?究其原因:第一,1935年至1936年上海銀根開始緊縮,尤其是美國提高銀價后,導致我國白銀外流,各地行莊不斷倒閉,銀行“存戶咸懼戒心,提多存少,致中外銀行同遭擠兌者,亦不鮮見”,使上海金融業資金周轉出現困難,甚至已有“破滅之慮”,
中國人民銀行上海市分行金融研究所:《上海商業儲蓄銀行史料》,第365頁。 導致上海銀行界經營農貸困難。第二,合作社發生了延期或拖欠還款的情形。當時“農產品歉收,物價低落,致一部分貸款,不免發生呆滯”。
中國人民銀行上海市分行金融研究所:《上海商業儲蓄銀行史料》,第600頁。 截至1937年3月底,關中棉花生產貸款欠款66 357元,其中廣陽合作1935年的貸款仍欠9388元。
中華農業合作貸款銀團:《中華農業合作貸款銀團民國廿五年度貸款報告》,第19頁。 1936年,中華農貸銀團開始整理農業金融,“據以往經驗從事集中貸款,一面于密慎中徐圖推進,一面注重全力催收舊欠”。
中國人民銀行上海市分行金融研究所:《上海商業儲蓄銀行史料》,第601頁。 因出現了信用危機,銀行開始緊縮貸款。第三,棉花銷售環節出現了問題。1935年,中華農貸銀團陜西區辦事處原預計在關中收棉5萬擔,實際收棉14 48033擔,減少的原因是花行與貸款銀團競爭中出價較高,“農民多愿將花售給花行”,使棉花運銷合作社收不到花。
《中華農業合作銀團陜西區辦事處主任\[陸\]君谷報告陜西生產貸款情形》(1936年2月18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號:Q264-1-609。 影響到棉花統制運銷辦事處“不愿冒險為各社辦理運銷”。
《中華農業合作貸款銀團第四次理事會》(1937年2月8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號:Q264-1-613。 第四,商業銀行投資農業并非本職。上海商業銀行在解釋農業投資減少原因時所言:“輔助農村經濟之機關,已日見增多,本行以商業銀行地位,輔助農村經濟,本處于提倡地位,今幸業有正式機關,處理其事,用將辦理已有實效之農村貸款,轉移于其他機關,故農貸總額,反有減少之勢。”
上海商業儲蓄銀行:《上海商業儲蓄銀行營業報告民國二十五年度》,第22-23頁。 說明上海銀行界對農業金融已經熱情不再。
三、國家銀行初涉關中農村金融
在商業銀行投資農村金融的同時,國家銀行也通過政府行政系統組建合作社的方式投資農村金融。1934年8月,全國經濟委員會與陜西省政府合作組建了陜西省農村合作委員會,為全省合作事業的主管機關,下設農業合作事務局。該局成立后,為推動本省合作事業,計劃“以關中區為中心,在經濟力較充之各縣,直接指導合作,在其他各縣,視地方經濟情形及人民需要程度或組織互助社辦理‘勸農貸款,或指導組織合作社,以后推及省南省北各縣,以三年內普及全陜為目標”。
《陜省農村救濟》,《聚星月刊》第2卷第9期,1934年9月,第91頁。 在該局的推動下,陜西合作事業有了長足的發展,全面抗戰爆發前夕全省有38縣成立了互助合作社,成立社數1882社(其中承認社數1450社),社員36 235人;有34縣成立合作社1688社(其中登記社數1643社),登記社員數9334人。
《陜西之合作事業》,《中央銀行月報》第6卷第7期,1937年7月。 上述建立互助社的38縣中,關中有26縣,占684%;合作社34縣,關中有33縣,占97%。
《陜西之合作事業》,《中央銀行月報》第6卷第7號,1937年7月,根據第1401-1044頁表格計算。 合作社的建立,為國家銀行投資關中農村金融創造了條件。
國家銀行初涉關中農村金融時,陜西省合作委員會“鑒于從事農貸之銀行甚多,有劃分區域加以調節之必要,特制定貸款準則,規定各貸款機關、團體參加合作社貸款時,須先由合委會或經該認可之促進合作機關,訂立契約,于劃定區域內從事放款”,
林嶸:《七年來中國農民銀行之農貸》,《中農月刊》第1卷第1期,1940年1月,第87頁。 即實行劃片經營。農民銀行農貸區域在藍田、戶縣、華縣、華陰、潼關、扶風、乾縣、禮泉、彬縣、永壽、眉縣、周至、鳳翔、岐山、寶雞等15縣及陜南地區5縣。
《陜西省合作委員會、中國農民銀行協定合作貸款合約》,《中國農民銀行月刊》第2卷第4期,1937年4月30日,第5頁。 交通銀行區域在咸陽、大荔、興平、武功、朝邑等5縣,中國銀行區域在涇陽、長安、渭南、臨潼、三原、高陵等6縣。
何潛:《陜西省之農村合作事業》,《農友》第5卷第1期,1937年1月15日,第5頁。但在實際放款中并沒有完全按照劃定區域進行,如長安縣既有農行放貸,又有中行放貸。
1933年秋,陜西省賑務會商請四省農民銀行(1935年改名中國農民銀行,下文簡稱“農行”)來陜西指導組織農村合作社,“以救濟農村”,該行在長安縣的新民鄉等5個鄉各設信用合作社1所,共計社員463人,貸款5000元,
林嶸:《七年來中國農民銀行之農貸》,《中農月刊》第1卷第1期,1940年1月,第86頁。 是農行在關中舉辦農村金融之嚆矢。至“七七事變”前,農行在陜西分支機關有12處,其中分行1處,3個辦事處,4個分理處、1個農貸所和2個簡易儲蓄處和2個農倉。
姚公振:《十年來之中國農民銀行》,《經濟匯報》第6卷第11期,1941年12月1日,第25頁。 隨著農行各種分支機構的設立,合作社也隨之鋪設。以此為起點,農行在關中每年都有一定數量的合作社鋪設,社員和貸款量也在不斷增加,如表2。
從表2看出,農行從1935年到1936年合作社增加了888%,社員數增加64%,已繳股金增加1998%,貸款合作社增加445%,貸款額增加928%。
中國銀行(下文簡稱“中行”)曾于1915年在西安設分行,1929年大旱災期間,因“市面凋敝,業務無多,奉命裁撤”。
《西安中國銀行沿革》,《雍言》第5卷第10期,1945年10月15日,第76頁。 1933年11月,重回西安設立寄莊,次年8月改為辦事處,
陜西省銀行經濟研究室:《十年來之陜西經濟》,第285頁。 先后在西安、渭南、咸陽建立機關,
中國銀行總管理處:《中國農民銀行民國二十四年度營業報告》,1935年,第45頁。 在本省的農村金融投資逐步展開。中行的農業投資以棉花生產與運銷為主,即沿隴海路及涇惠渠一帶組織棉花生產運銷合作,1934年9月底,在渭南、臨潼、高陵組建棉花生產運銷合作社11處,有紀錄的貸款88 065元; 中央銀行經濟研究處:《中國農業金融概要》,根據第135-137頁“陜西省各縣農村合作社一覽表”之數據計算。 1935年貸款區域達到8縣,合作社100處,貸款160萬元。
《陜西省二十四年度合作社概況》,《統計材料月刊》第2期,1936年2月,第6頁。 1936年,將長安、涇陽、三原、高陵、臨潼、渭南等6縣的生產合作社改為信用合作社,
《西安中國銀行改組各縣合作社》,《陜西棉訊》第2卷第13期,1936年3月20日,第3頁。 以方便農民對資金的需求。
1934年,交通銀行(下文簡稱“交行”)派員到關中進行投資環境考察,
遂決定沿隴海鐵路向西推展業務計劃,先后設立交行分支機構,進行棉業投資。
交通銀行總行、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交通銀行史料》第1卷,中國金融出版社1995年版,第286頁。 11月,交行西安分行、渭南支行成立,次年12月設咸陽辦事處,1936年11月設涇陽辦事處。
屈秉基:《抗日戰爭時期的陜西金融業》,《陜西工商史料》第2輯,內部資料1989年版,第3-4頁。 在陜省合作委員會協調下,興平、武功、平民、朝邑、大荔等5縣為交行貸款區。貸款辦法是先成立互助社。“以灌輸合作知識,培養合作基礎,待農民切實了解合作意義后,始改組為合作社”。在貸款方面,互助社貸款由農業合作事務局負“償還擔保之責”,合作社“由各貸款銀行自行負責,該局僅指導社務而已”。1935年8月統計,交行在貸款區成立互助社245社,社員9069戶,貸款72 229元;合作社81社,社員2169戶,貸款9905元。
秦行調查:《咸陽、興平、武功、朝邑、大荔等五縣農村合作狀況之調查(附)二十四年度下期農貸計劃》,《交行通信》第7卷第3期,1935年9月20日,第5、11頁。
1936年12月調查,中、交兩行在關中地區的合作社和貸款都有了比較好的發展。中行放款區合作社數達到374社,交行放款區合作社達396社,“兩行放款總額約計一百五十余萬元”,
何潛:《陜西省之農村合作事業》,《農友》第5卷第1期,1937年1月15日,第5頁。平均每社1948元,以平均每社34戶計算,
每合作社戶數根據《咸陽、興平、武功、朝邑、大荔等五縣農村合作狀況之調查(附)二十四年度下期農貸計劃》(《交行通信》第7卷第3期,1935年9月20日,第11頁)有關統計數據計算。 戶均投資573元。盡管投資不足,亦不失為良好的開端。
以上是全面抗戰前國家銀行投資關中農村金融的實況。從中可以看出,1933年,國家銀行開始關注陜西農村金融問題,在地方政府及合作機關的配合下,構建了關中農村金融的初步基礎,有少量的銀行資本緩緩流向鄉村社會,使農村金融開始活躍起來。但不管是國家銀行還是商業銀行,投入關中農村金融十分有限,不是所有的合作社與社員都能借到款。如1935年8月底統計,合作社借到款的社員占登記社員的543%,每社員平均借款只有237元。
王作田:《西北經濟建設聲中的陜西合作事業》,天津《益世報》,1935年12月28日,第12版。 同時,新式金融未能進入的農村依然面臨著嚴峻的形勢,如1934年調查,澄城縣棉花尚未收獲,“即有朝邑與本地紳商,競相預賣其價目,每捆(十斤)自一元幾至二元幾不等,多為九月間交棉花。但九月至今,棉花每捆由三元漲至四元二角,尚有繼續漲價之勢”。因農民貧困,受高利貸者剝削之重,“于此可見”。
波如:《陜西澄城社會概略》,《宇宙旬刊》第6期,1935年3月5日,第42頁。 究其原因,一是銀行資本流入農村的十分有限。綜括1933年至1936年各種銀行在關中的農業金融投資,不超過400萬元,故合作社借款數額十分有限。渭南新興區棉花產銷合作社借款調查結果,大多數社員只能借到6~10元錢,有的僅能借到1元錢。
鋤非:《陜西渭南新興區棉花產銷合作社概況》,《棉運合作》第1卷第4期,1936年4月1日,第13頁。 二是許多合作社有名無實,貸款難以實施。據記載:“本省荒旱之余,農民經濟窘迫已極,成立之合作社,社員認股之金額,實屬有限。即認定之金額,亦多無力繳納,資金缺乏,社務即難進行,雖有合作社之組織,仍系有名無實。”
雷寶華:《陜西省十年來之建設》,《實業部月刊》第2卷第1期,1937年1月10日,第96頁。 三是銀行與農村之間的金融流通渠道尚未完全暢通。從政府方面言農村金融制度尚未完善,從銀行方面言農村金融網絡尚未建立。“抗戰以前,我國農民經濟組織落后,農業金融制度,未臻完善,加之該時政府原無一定農業金融方針,設置農業金融機構又缺乏整個統籌計劃,是以上層機構重復繁亂,中樞農業金融機關無以統制,下層組織基礎未定,全國農業金融網亦不易構成”。
林和成:《民元來我國之農業金融》,《銀行周報》第31卷第9-10期合刊,1947年3月10日,第36頁。 盡管如此,就關中地區而言,政府與金融機關通過抗戰前數年的努力,農村合作事業已經有了雛形,為抗戰時期農村金融網的建立和農村金融的活躍奠定了比較好的基礎。
四、關中農村金融網的形成
全面抗戰時期是關中金融網形成的重要時期。首先,全面抗戰爆發后,中國經濟和政治重心西移,給陜西金融業發展帶來了契機。“自抗戰發生后以后,西安成為西北交通樞紐,形成陜西金融經濟之中心,加以隴海鐵路展至寶雞,而南鄭又扼鄂陜川甘之要沖,商業日趨繁榮,且因戰場擴大,交通梗阻,進出口貿易遭受打擊,銀行業務頓陷蕭條,各銀行為謀自身業務之發展,后方生產事業之開發,乃紛紛轉向內地增設行處,以故陜西省寶雞、南鄭、安康、三原等地,增設銀行,日見加多,已極一時之盛”。
黎小蘇:《陜西銀行業之過去與現在》,《西北資源》第1卷第6期,1941年3月10日,第24頁。 經濟重心西移對促成關中金融網形成起了重要作用。其次,建設西北金融網是抗戰時期國民政府的一項基本國策。1938年3月,國民黨中央通過《非常時期經濟方案》指出:“政府對于農村金融之需要,極為重視,救濟方法,尤重在健全農村合作之組織,以利農產品之生產抵押及保證,并在農業中心區域,多設合作金庫,舉辦農業生產貸款,由政府責成主管機關,運用政府所撥資金,積極推行,并利用各地倉庫為農產之儲押,使農村經濟益行活動”。
秦孝儀主編: 《中華民國重要史料初編——對日抗戰時期》第四編《戰時建設》(三),中國國民黨黨史委員會1988年版,第122頁。 對于西北各省而言,“為使金融力量與政府政策,配合進行,西北金融網,實有加速完全之必要”。
《四聯總處籌設西北金融網》,《財政知識》第2卷第1期,1942年11月1日,第33頁。 3月,財政部召開第二次地方金融會議,制定地方銀行與發展地方金融方案,力求建立健全地方金融機構。
本社資料室:《第二次地方金融會議議案內容》,《財政評論》第1卷第5期,1939年5月,第167頁。 1939年1月,國民黨五屆五中全會通過《調劑地方金融案》中指出:“甲、督促中中交農四行迅就西南、西北金融網計劃從速完成。乙、積極推行改善地方金融機構辦法,使資金深入于農村”。
重慶市檔案館等:《中國戰時首都檔案文獻·戰時金融》,重慶出版集團·重慶出版社2014年版,第17頁。 為完成此項任務,制定《完成西南西北及鄰近戰區金融網之二年計劃》,規定“一、凡后方與政治、經濟、交通及貨物集散有關之城鎮鄉市,倘無四行之分支行處者,責成四聯總處,至少有一行前往設立機關。二、其地點稍偏僻者,四行在短期內,容或不能顧及,則責成各該省銀行,務必前往設立分支行處,以一地至少有一行為原則。三、在各鄉市鎮籌設分支行過程中以合作金庫及郵政儲金匯業局,輔助該地之金融周轉及匯總流通。”
郭榮生:《四年來西南西北金融網之建立》,《財政評論》第6卷第4期,1941年10月,第37頁。 并擬定金融網建設時間表,“以三個月為一期,每一期內應遵照規定,設立若干行,且指定四行中某一行應設立之地點,自二十八年一月起至十二月底,共分四期,分飭四行積極籌備,統限于二十八年十二月底以前一律完成西南西北金融網。嗣為補充金融網之敷設,并經由部會同四聯總處議定四行委托各縣銀行及合作金庫代辦銀行業務辦法,分行四行,迅速洽辦,以期達到完成金融網之目的”。
財政部直接稅處:《十年來之金融》,中央信托局印制處1943年版,第11頁。 正是在國民政府把西北建設成持久抗戰基地和繼續活躍農村金融政策的支持下,銀行與地方政府合作“遵照中央計劃,努力推行”,
郭榮生:《四年來西南西北金融網之建立》,《財政評論》第6卷第4期,1941年10月,第37頁。 陜西省在金融網建設上取得了一定成績,銀行新增機構逐年增加,據記載1938年7家,1939年17家,1940年17家,1941年29家,1942年29家,
郭榮生:《戰時西南西北金融網建設》,《財政學報》第1卷第3期,1943年3月15日,第59頁。 5年內共計成立各種銀行分支機構99家。
陜西農村金融網分為兩個層級,居于上層的是中央銀行、中國銀行、交通銀行、農民銀行等國家銀行的分支機構和省縣等地方銀行。隨著國民政府建設西北金融網政策出臺,國家銀行在陜分支機構逐年增多,據1941年底統計,國家銀行在陜西的分支機構有38處,其中中央銀行7處,中國銀行19處,交通銀行8處,農民銀行5處。
重慶市檔案館、重慶市人民銀行金融研究所:《四聯總處史料》(上),檔案出版社1993年版,第197頁。 1943年底增加到64處,其中中央銀行7處,中國銀行13處,交通銀行12處,農民銀行30處。
重慶市檔案館、重慶市人民銀行金融研究所:《四聯總處史料》(上),第209頁。 西安、寶雞、咸陽、渭南、涇陽、三原、鳳翔、大荔等都市和經濟中心都有國家銀行的分支機關。地方銀行是構成現代金融網最主要的一環,抗戰初期陜西省銀行分支機構有30余處,
《陜西省銀行七年來之總檢討》,《銀行周報》第22卷第36期,1938年9月13日,第4頁。 1941年底增加到55處。
蕭紫鶴:《陜西省銀行概況》,《金融知識》第1卷第6期,1942年11月,第112頁。 1940年頒布《縣銀行法》后,陜西省縣銀行紛紛成立,截至1943年成立縣銀行69家,其中38家在關中地區,
《陜西縣銀行達六十九家》,《上海工商》第1卷第10-11期合刊,1947年5月20日,第29頁。 占55%。在國家銀行與地方銀行構成的陜西金融網中,關中居于最重要的地位。據1942年統計,關中39縣有88家銀行機構,占全省的698%。主要分布在交通便利的都市和縣城,西安有18家,寶雞8家,咸陽、涇陽、渭南各4家,大多數縣份有2家或2家以上銀行,“推其原因不外以上各地或為富庶之區,或為交通便利之地”。
陳封雄:《陜西省金融網之分布情形》,《經濟匯報》第7卷第10期,1943年5月16日,第89頁。 陜西省基本實現了國民政府“一地至少有一行”的戰略,為該地區農村金融網的建立奠定了基礎。
合作社與合作金庫居于農村金融網的下層,是現代金融業伸向農村、與農村經濟相結合的樞紐。抗戰時期國家金融機關為投資農村金融,除了在主要市鎮設立分支機構,還有“少數為農貸而設立之農貸辦事處,及輔導設立之各級合作金庫”及合作社。
張景瑞:《農貸的現在和將來》,《經濟建設季刊》創刊號,1942年7月,第245頁。 抗戰初期,各國家銀行繼續在關中鋪設合作社,中行6縣,合作社634處;交行6縣,合作社260處;農行21縣,其中關中14縣,合作社263處;陜行4縣,其中關中1縣,合作社21處;銀行與合委會“二八比例達成貸放”的18縣,關中9縣,合作社163處。
王遇春:《陜西合作運動之經過》,《陜行匯刊》第3卷第9期,1939年10月,第18-20頁。 上述55縣中登記的合作社1580處,其中關中36縣,占65%;合作社1341處,關中占849%。經過近5年的鋪設,抗戰初期關中農村已經建立了比較完善的合作社網絡,覆蓋了關中大部分農村。1939年,本省合作事業重點是建立信用合作社,共組建信用社627社,社員18 762人。
《一年來之陜西合作事業——陜西省合作委員會民國二十八年份工作報告》,《陜西合作》第49期,1940年4月1日,第3頁。 1940年,四聯總處在陜西發放農貸3700萬元,貸款區域覆蓋除中國共產黨根據地之外全省各縣,其中在關中放貸包括中國銀行和交通銀行各12縣,農民銀行18縣,共計42縣。
本社資料:《我國戰時農貸之推進》,《財政評論》第3卷第4期,1940年4月,第151頁。 同年2月統計,全省有各種合作社5576社,社員272 405人;互助社3476社,社員130 608人,總計單位社8900余社,社員40余萬人,合作社遍布全省各縣。
韓清濤:《陜西的農業合作事業》,《西北資源》第1卷第2期,1940年11月10日,第61頁。 關中基本實現了國民政府金融網建設的預期目標。
在農村金融網建設過程中,農本局起了重要的作用。農本局成立于1936年秋,是國民政府經濟部的附屬機關,其宗旨“以接濟農業資本,分配農業產品為目的”。業務包括支持縣級銀行創辦、農村合作社組織、創辦合作金庫、農業倉庫和農產品抵押貸款等。
《農本局辦法大綱》,《金融周報》第1卷第17期,1936年4月22日,第24頁。 合作金庫是農本局支持建立的農貸機關,“以調劑合作事業資金為宗旨”。
《合作金庫規程》,《中國農民銀行月刊》第2卷第2期,1937年2月30日,第1頁。 1938年10月,陜西省合作委員會在咸陽鋪設合作金庫1處。次年9月,陜西頒布了合作金庫方案,計劃全省縣級金庫在3年內分期完成。
《陜西省發展合作金庫方案》(1939年9月6日通過),《陜西合作》第47期,1939年12月1日,第10-11頁。 同時,農本局與各省協商該局的農貸由合作金庫辦理,“以期樹立農村合作金融基層機構”。
《陜西省農貸將移交合作金庫辦理》,《農本》第22期,1939年8月15日,第4-5頁。 同年,農本局在洋縣、褒城、鳳翔、寶雞、勉縣鋪設合作金庫5處;1940年再鋪設千陽、麟游、鳳縣、寧強、略陽、留壩6縣合作金庫,農民銀行鋪設安康、彬縣、禮泉、南鄭、紫陽5縣合作金庫;1942年,農民銀行鋪設扶風、周至、商縣、西鄉、涇陽5縣合作金庫。截至1942年11月底,陜西共鋪設22處金庫,有3家合并,全省有縣級合作金庫19單位,
姚公振:《論西北之農業金融》,《湖南省銀行經濟季刊》第3期,1943年4月1日,第19頁。 其中關中有11處,占579%。
從以上論述來看,抗戰時期,國民政府為了把“扶農”資金以較快的速度和方式送進農村,一方面在關中縣城和主要市鎮設立銀行分支機構,構成農村金融網的上層;另一方面,地方政府與銀行緊密配合,使各種合作社在廣大關中農村鋪展開來。這樣形成了由銀行、合作社和合作金庫組成的農村金融網。銀行是農村金融的提供者,合作社和合作金庫是聯結銀行與農戶的橋梁。正是依賴各種金融機構之間的合作,把現代金融從都市帶進了關中農村。
五、金融進村與農村經濟的變化
金融是經濟發展的原動力,而農村資金是現代農業發展的重要條件。為適應這種需求,20世紀30年代初期開始,現代金融進村與關中農村經濟相結合,到抗戰時期,隨著關中金融網的建設,大量資金輸入農村,給當地農業、農村經濟和農民生活帶來了一些變化。如時人所言:“歷年來農貸之推行,在各種生產事業上,雖未能普遍增強,至于盡善盡美,快人心意之地步。而以實際情形觀察,無論何項,均有長足之進展,在在皆足以福國利民,裨益民生者,殊非淺顯。”
李國禎:《陜西省農貸與農業改進之關系》,《國立西北農學院院刊》第4期,1946年7月10日,第6頁。 本文主要從以下幾個方面來考察金融進村后關中農村經濟的變化。
第一,隨著現代金融網的建立,有一定數量的資金輸入農村。農貸是現代金融進村的主要方式,如1937年國家行局在陜西的貸款余額為553萬元。
《中央五行局各省農貸結余額》,《中農經濟統計》第1卷第6期,1941年12月31日,第53頁。 1938年,陜西省合作委員會放款額6587萬元,其中中行2268萬元,交行1205萬元,農行1773萬元,上海銀行1032萬元,陜省銀行309萬元,“雖各銀行已放之款并未足額,而上年底收回放款數目,平均達六成之譜,尚屬樂觀”。
《陜西省最近金融經濟調查報告》,《陜行匯刊》第3卷第3期,1939年4月,第40頁。 1939年,通過合作社貸款994萬元,其中關中獲得農貸7486萬元,
根據《陜西省合作事業概況表》(截至1939年底)計算,《陜西合作》第49期,1940年4月。 占753%。另據統計,1939年6月至1940年2月陜西共獲得農貸103344萬元,占大后方6省農貸的1465%,占全國農貸683%。
《我國戰期農貸統計表》,《中央銀行經濟匯報》第2卷第12期,1940年7月7日,第441頁。 在1940年的貸款中,平均每社獲得資金757元,每社員1729元。
《廿九年度全國合作社放款金額與社數比較表》、《廿九年度全國合作社放款金額與社員數比較表》,《中農月刊》第2卷第4期,1941年4月30日,第88-89頁。 從1937年至1940年2月的各種統計資料來看,陜西農貸數額逐年有大幅度增加,而且以農村救濟為主。
1940年,國民政府農貸政策由農村救濟為主轉變為以國民經濟建設為主。年初,四聯總處規定農貸包括農業生產、農業供銷、農產品儲押、農田水利、農村運輸、佃農購置耕地、農村副業、農業推廣等方面。
《各種農貸暫行準則》,《中農月刊》第1卷第4期,1940年4月,第137-138頁。 具體到本省,包括以下幾個方面:一是棉田貸款,主要是針對棉花改良、生產和運銷的貸款;二是農業生產貸款,包括農具、肥料、種子的收購與改良;三是農田水利貸款,包括大型水利和小型水利;四是特種生產貸款,包括桐油、蠶業和草編等農村副業;五是役馬繁殖貸款。
李國禎:《陜西省農貸與農業改進之關系》,《國立西北農學院院刊》第4期,1946年7月10日,第6頁。 貸款數額也有了增加。1940年,四行在陜西發放農貸3700萬元,其中農業生產1000萬元,農村副業400萬元,運輸工具500萬元,農產押儲300萬元,農業推廣100萬元,農田水利500萬元,農產供銷300萬元,購置耕地200萬元,陜北農貸400萬元。
韓清濤:《陜西的農業合作事業》,《西北資源》第1卷第2期,1940年11月10日,第71頁。 1941年12月統計,國家行局在陜西省的貸款是中央信托局87萬元,中國銀行10578萬元,交通銀行3255萬元,農民銀行21786萬元。
章景瑞:《農貸的現在和將來》,《經濟建設季刊》創刊號,1942年7月,第251頁。 據1942年7月統計,陜西農貸不同種類的余額,包括農業生產16485萬元,農田水利5723萬元,農村副業126萬元,農產儲押646萬元,農業供銷26萬元,總計2324萬元。
《各種農貸結余統計表》,《本行通訊》第42期,1942年9月30日,第40頁。
1942年9月,農貸歸于農行一家后,農貸資金主要由農行和省銀行投資。1943年統計,農行農貸余額,農業生產2500萬元;農產運銷1800萬元;農田水利3100萬元;土地改良300萬元,總計約達8000余萬元,占全國總額七分之一。準備貸放者,農田水利約4000余萬元,棉花生產約6000萬元,周至、武功墾殖放款20萬元。接洽放貸者,為平民土地金融實驗區,及其他農業生產事業,總數已達七八千萬元。
熊斌:《農貸與陜西》,《陜西農貸通訊》第3期,1943年6月1日,第6頁。 省行的貸款重點在關中和陜南,依據“各縣農村經濟狀況,農戶分布情形”等進行。貸款種類包括:(1)平民、朝邑、合陽、韓城、華陰、潼關水災貸款200萬元,“以作春耕之需”。(2)棉花生產貸款6000萬元,其中臨潼、渭南、華縣、華陰4縣1290萬元,長安、眉縣、興平、咸陽4縣930萬元,涇惠渠灌區高陵、三原、涇陽3縣2200萬元,洛惠渠灌區大荔、朝邑、平民3縣930萬元,關中棉區占892%。(3)農產運銷1000萬元,“以營業流動資金,或支付產品價值,購置加工及運銷設備等項為限”。(4)農村副業貸款100萬元。(5)農業推廣貸款1200萬元,其中小麥改良183萬元,推廣棉籽200萬元,農場貸款55萬元,牲畜貸款30萬元,農會100萬元,收購棉種332萬元,農貸示范區300萬元。(6)農田水利貸款68309萬元,主要用于關中和陜南大型和小型水利工程。
《陜行三十二年度各種貸款計劃及實施述略》,《陜行農貸通訊》第3期,1943年6月1日,第8-9頁。 農村副業貸款,除農行放100萬元外,帶給“工合”配額300萬元,主要用于扶植平民、朝邑、合陽的紡織業以及寶雞的紡織業和皮革業。
章元瑋、儲瑞棠:《本行農村副業貸款辦理經過與推進擬議》,《本行通訊》第71期,1943年12月15日,第22、24頁。 1944年8月統計,陜西銀行給215處合作社和63處農會,發放植棉貸款34 439萬元。
《川陜棉貸簡訊》,《本行動態》第90期,1944年9月30日,第9頁。 1945年7月,陜西植棉貸款共貸出138 8989萬元。
《陜棉生貸款結束》,《本行通訊》第112期,1945年8月31日,第7頁。 但受法幣貶值和通貨膨脹的影響,銀行對關中農村投資實際購買力大大縮水,如以1936年法幣購買力計算,1945年的棉貸只折合1806萬元。
以1936年做基數,1945年11月法幣每元購買力“僅合戰前一厘至一厘三毫”。參見《法幣每元僅合一厘三毫》,《中國新聞》第2卷,1945年12月,第3頁。 盡管如此,仍有一定數量的資金進入農村,對活躍農村金融起了一定作用。
第二,現代金融進村,推動了關中地區農村經濟的復蘇和發展。棉花和小麥種植與農田水利是關中農業的支柱,故本文主要從棉花與小麥種植、農田水利來看金融進村所引起的經濟變化。從1933年上海銀行辦理永樂區棉花貸款到五銀團的棉花貸款,“對于棉農經濟之輔助,棉產之改進,已有相當之成效。按陜省棉田因有合作社之成立,推廣甚速,去年(指1933年——引者注)增加百分之七十六(去年為二一四六六六七畝,今年增至三七一○九三八畝)。凡合作社社員多引種改良棉種,故棉產增加,且棉花品質,由此可以逐漸改進”。
《陜西棉產改進所代理交通、金城、浙江興業、四省農民、上海銀行棉花產銷合作貸款報告》,金城銀行檔案,上海市檔案館藏,檔號:Q264-1-605-1。 隨著民眾對棉花改良認識的不斷深入,“棉種推廣順利,今日脫字棉在陜西之有大量出產,自以其創力是賴”。
徐仲迪:《陜西棉花產銷合作社之過去與將來》,《棉業月刊》第1卷第1期,1937年1月,第57頁。 因上海銀團投資關中棉花產銷,陜西棉田面積和產量都有了比較快的增長,到1937年面積達到4826萬畝,棉花產量達1068萬擔,“居全國第六位”。張清意:《陜西省棉花產銷貸款之研究》,《本行通訊》第106期,1945年5月31日,第7頁。足見農貸對關中棉花增產起了關鍵性的作用。抗戰時期,因上海等沿海城市淪陷和需要糧食增產等原因,棉花貸款減少導致植棉畝數和棉產大為減少,1942年只有1386萬畝,產量312萬擔,比1937年分別減少344萬畝和766萬擔。棉花種植面積和產量的減少,引起當局注意。農民銀行為“調劑棉農金融期間,自卅一年起在陜辦理棉花產銷貸款”,使陜省植棉面積和產量有所復蘇。如1943年植棉1468萬畝,產量471萬擔;1944年植棉250萬畝,產量60萬擔。
張清意:《陜西省棉花產銷貸款之研究》,《本行通訊》第106期,1945年5月31日,第7-9頁。 這也可以看出農貸在棉花生產中的作用。
關中是我國小麥主產區之一,故陜西省增加糧食生產“小麥之增產當為首要”。
李國禎:《陜西小麥》,陜西農業改進所1948年版,第141頁。 1940年,四聯總處開始發放農業改良貸款,小麥改良面積逐年增加,1940年182 619畝,1941年439 691畝,1942年934 602畝。
原鴻儒:《陜西省之改良小麥推廣》,《農業推廣通訊》第5卷第3期,1943年3月。 1943年,陜行發關中小麥推廣貸款162萬元,用于優良品種的實驗和購買,購買優良小麥品種1376萬石,可推廣1561萬畝。
陜行農貸股:《三十二年度陜行收購改良麥種工作概述》,《本行通訊》第74期,1944年1月31日,第17-19頁。 農貸是否增加了小麥種植面積和產量?先看本省小麥歷年產量。民國初期,小麥種植面積最高是1916年15425萬畝,產量最高是1918年17805萬擔。經歷了1928年至1930年大旱災后,小麥種植面積和產量大幅下降,如1931年小麥種植面積只有1091萬畝,產量11892萬擔。隨著農業金融增加和農業改良,小麥種植面積和產量逐年增加,1936年種植14594萬畝,產量17758萬擔,
許道夫:《中國近代農業生產及貿易統計資料》,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70頁。 雖然沒有超過民國初期的水平,但比1931年分別增加362萬畝和5866萬擔。全面抗戰爆發后,“戰區日大,入陜難胞日增,加以大軍云集境內,三十年征糧開始,以致本省食糧,日趨嚴重。政府為之蹙額,人民為之不安,于是食糧增產工作,應時而生,猶恐收效不足速宏,政府不惜巨款,工作人員竭慮以赴,直至日寇投降,無時或懈,當時增產之作物對象,小麥獨重”,及至1946年,本省小麥種植面積,已由14467萬畝(1934年至1936年3年平均)逐步增至20926萬畝,約增加6459萬畝,增長率4464%。
李國禎:《陜西小麥》,第26頁。 小麥產量也有較大幅度增加,1934年至1936年平均產量為21807萬擔,除了抗戰期間發生旱災的幾個特殊年份,小麥產量逐年增加,1944年是民國時期陜西小麥產量最高年份,為33136萬擔,
許道夫:《中國近代農業生產及貿易統計資料》,第70頁。 比抗戰前增加了11329萬擔。再從征購軍糧來看,據1939年至1941年統計,陜西征購軍糧4 401 239包,其中關中各縣及商會為4 049 682包;
根據《陜西省歷年征購軍糧統計表》統計和計算,參見《陜西省統計資料匯刊》第3期,1942年12月25日,第62-67頁。 又據1941年至1946年統計,全省每年征起之小麥數量,平均為2209千市擔,占配征數量74%,占全省小麥產額14%。
李國禎:《陜西小麥》,第141頁。 上述數據足以說明農貸促進了本省小麥的增長。
農田水利建設也取得了一定的成績。1931年至1934年,華洋義賑會、全國經濟委員會和陜西省政府先后投資1368萬元,
《最近二十年水利行政概況》,《水利》第6卷第3期,1934年3月;《涇惠渠報告書》,陜西省涇惠渠管理局1934年版,第17-18頁。 修建的涇惠渠可灌溉農田6289頃31畝。
張光廷:《陜西涇惠渠二十五年灌溉情況》,《水利月刊》第12卷第2期,1937年2月。 1935年12月,陜西省政府與上海銀團簽訂150萬元貸款合同,修筑渭惠渠,
《陜省府與滬銀行商妥引渭借款》,《申報》,1934年11月4日,第2版。 可灌溉農田60萬畝。
黎小蘇:《陜西渭惠渠概述》,《西北研究》第5卷第8期,1942年8月15日。 1940年興辦農田水利貸款后,截至1944年,農民銀行給陜西發放農田水利貸款16 4440萬元,其中關中灃惠渠32228萬元,澇惠渠45524萬元,泔惠渠2100萬元。
柏叢:《陜西省新興水利工程與農田水利貸款》,《陜政》第6卷第7期,1945年3月31日,第34頁。 上述3渠完成后灌溉面積70余萬畝。由于銀行資本進入關中地區,使農田水利事業有了較快的發展,大型農田水利工程可灌田1975萬畝,其中關中灌溉面積達1725萬畝,占873%。
劉中瑞:《由陜西水利事業看全國水利之前途》,《陜政》第7卷第11期,1946年7月31日,第9頁。 灌區農業也取得了較好的經濟效益,如1939年對渭惠渠灌溉區農產調查,收獲各種糧食作物258萬石,增收117萬石(其中小麥增收46萬石,玉米增收37萬石);棉花13 989擔,增收5246擔;紅苕31 325擔,增收10 375擔。“全灌區受水惠之增益,約為二百四十八萬五千元”。
根據《二十八年渭惠渠灌溉區域農村經濟狀況調查》一文相關統計表計算,參見《陜西水利季報》第5卷第3-4期合刊,1940年12月,第67-68頁。 如果沒有國家銀行的農田水利貸款的支持,要在短時期取得這樣的農田水利建設和糧食增產成就是不可能的。
第三,部分改善了農家生產和生活條件,促進了農村經濟復蘇和發展。1940年以前的農貸以農村救濟為主,主要用于購買糧食、生產工具、還債、完糧納稅、改善居住條件等。如1933年,上海銀行在涇陽縣向永樂區合作社舉辦第一筆生產貸款主要是在“農作物未收獲時,社員為購買農具牲口,及經營棉田而借之款,以備將來生產之用,此項貸款包括有小麥青苗貸款、棉花青苗抵押貸款、定期信用貸款,社員欲向合作社借用此種類項”。
李國楨:《陜西棉業》,陜西省農業改進所1946年版,第256頁。 小麥青苗貸款是在麥收前一星期發放,社員拿到貸款后,90%都用于購買糧食,另有少數購買鐮刀等收割農具,做收麥的準備;1934年貸款在青黃不接的三四月,貸款用途以“維持生活為最多,納糧完稅次之,修理房屋者又次之,購買牲畜肥料為最少”。為了讓農民更多地將農貸用于農業生產,1935年決定提前至一二月發放小麥貸款,可以用來贖地、買牲口、買肥料、納水捐、還債。
《一九三五年小麥青苗貸款》,《陜西棉訊》第8期,1935年1月23日,第2頁。 據調查,1934年至1935年的貸款,50%用于購買牲畜(大牛在80元到90元之間),20%用于蓋房子(每房子三間需100元),20%用于還債,10%用于購買肥料。
《鄒秉文致總經理函》,上海商業儲蓄銀行檔案,上海市檔案館藏,檔號:Q-275-1-703。 據中國銀行統計,該行在陜西貸款用途用于農業生產占55%,主要是購買種子、肥料、農具、牲畜、副業等;用于生活占45%,主要是購買糧食、還債、婚喪等。
參見石濤:《民國時期商業銀行農貸業務述評——以中國銀行為中心的考察》,《歷史教學》,2013年第8期,第36頁。 可見,信用合作社在農村創辦的最初幾年,只有很少部分用于生產,大部分用于家庭生活、婚喪嫁娶、疾病治療等方面。
隨著流入農村資金的增加和農村經濟的好轉,特別是四行局農貸政策轉變后,農貸的用途也發生了較大變化。1941年對四行局在陜西3縣18個合作社貸款的調查,平均每社貸款8210元,用于購買肥料755元,占92%;生產工具1543元,占188%;種子706元,占86%;食糧994元,占121%;工資145元,占18%;副業1125元,占137%;其他2972元,占362%。
陳法正:《農村副業與農業貸款》,《中國農民》第2卷第5期,1942年12月30日,第48頁。 1942年對陜西6家合作金庫的380家合作社調查,用于生產建設占7463%,副業占2139%,運銷占026%,水利占008%,其他占364%。
章元瑋、儲瑞棠:《本行農村副業貸款辦理經過與推進擬議》,《本行通訊》第71期,1943年12月15日,第20頁。 農貸的用途由最初的維持生活向發展生產轉變,尤其是1940年隨著農貸方向的轉變,農貸的絕大多數部分用于發展農村經濟,說明農村金融有了很大改觀。
第四,改變了農村的借貸關系,對高利貸資本有一定的遏制作用。據蔣杰等人在關中6縣調查,抗戰前,關中農民借款來源包括私人、當地、典質、合會、商店、合作社、商店賒賬、農產商行,借款來源以私人借貸額占708%,當地借款占179%,合作社借貸僅占39%,其中在調查的6縣中周至、蒲城尚無合作社借款。
蔣杰:《關中農村金融調查》,《西北農林》第4期,1938年10月20日,第180頁。 隨著金融網的建立和農貸向農村延伸,借貸來源有了明顯的變化。1940年,西北農學院的調查顯示,農民借貸關系中來源于合作社渭南占342%,高陵占399%,武功占15%,寶雞占224%, 安希伋:《陜西農家借貸調查》,《中農月刊》第3卷第8期,1942年8月30日,第69頁。 平均占279%。在合作社鋪設比較早的渭南、高陵合作社借款比例較高。據中央農業試驗所1941年對全省63縣調查,借款農家平均占43%。貸款機關銀行占19%,錢莊占3%,典當占4%,商店占20%,合作社占32%,合作金庫占2%,私人占20%。
姚公振:《論西北之農業金融》,《湖南省銀行經濟季刊》第3期,1943年4月1日,第15頁。 銀行、合作社和合作金庫占借貸來源的53%。1942年后,銀行與合作社在農村借貸來源中所占分量越來越重要,如表3。
姚公振:《論西北之農業金融》,《湖南省銀行經濟季刊》第3期,1943年4月1日,第15頁。 新式銀行投資關中農村后,貸款利率大幅度降低,棉產改進所與中華農貸銀團簽訂協議“以月息九厘為最低利率”。
《中華農貸銀團陜區處陜西棉產改進所上海銀行西安分行會訂二十四年棉花產銷合作社運銷貸款辦法》,《合作界》第1卷第6期,1935年11月20日,第111頁。 該利息也獲得檔案文獻的印證:“自組織合作社后,五行貸款供給農民必要之資金,只取月息九厘,普通社會貸款,最低月息二分。本年共貸款八九一四二四元,如平均以二月計算,可省利息一萬九千余元。平時農民售花于花行,花秤較大,重量之損失,約計有百分之三。由合作社運銷,每擔皮花可省一元二角。”
《陜西棉產改進所代理交通、金城、浙江興業、四省農民、上海銀行棉花產銷合作貸款報告》,金城銀行檔案,上海市檔案館藏,檔號:Q264-1-605-1。 交通銀行棉花貸款“利息一律為月息八厘,故嘉惠農民匪淺”。
《交通銀行辦理農貸成績》,《金融周報》第1卷第14期,1936年4月1日,第26頁。 農業銀行以“月息八厘為原則”。
《農貸利率問題》,《農貸消息》創刊號,1939年9月20日,第11頁。 1940年,四聯總處在陜西農貸的“利息是6厘”。
韓清濤:《陜西的農業合作事業》,《西北資源》第1卷第2期,1940年11月10日,第71頁。 發放農田水利貸款后,該處規定“貸款利率定為月息八厘”。
《農田水利貸款概述》,《銀行周刊》第3卷第49期,1942年12月7日,第2頁。 隨著法幣貶值和物價上漲,農民銀行貸款利息有所增加,農行對合作金庫放款“月息九厘”;合作金庫轉貸合作社“月息一分三厘”(包括增收合作事業指導費1厘);合作社轉貸利率“以月息一分五厘為原則”。
許聲鶚:《農貸業務行政制度之研究》,《中農月刊》第6卷第10期,1945年10月30日,第55頁。 從不同銀行、不同年份、不同項目貸款利率的規定來看,現代金融進村的利息比傳統民間借貸利率要低許多。所以對高利貸也有一定的制約,“抗戰以來,農貸事業在西北的發展,對于高利貸資本的被克服一點上,的確獲得了相當的成功”。
許品:《西北農貸的基本問題》,《西北論衡》第9卷第3期,1941年3月15日,第25頁。 在合作社建立比較普遍的地區,“高利貸確比以前稍為銷聲斂跡”。
王作田:《論陜西戰時合作資金問題》,《合作月刊(戰時版)》第5期,1938年9月1日,第22頁。 農貸在某種程度上制約了橫行于農村的高利貸資本。
關中農家的負債率也有所降低。1940年暑假,西北農學院與西北經濟研究所對渭南、高陵、武功、寶雞和陜南的南鄭縣進行調查,在被調查的567戶農家中,負債農家286戶,占調查戶數的504%,各縣負債率渭南733%,高陵726%,武功572%,寶雞451%。盡管農家負債率依然比較高,但與抗戰前的調查相比農家的負債率已經降低了許多,究其原因,“抗戰以還,連年豐收,農村漸有昭蘇跡象,負債減少,實為自然之趨勢”。
安希伋:《陜西農家借貸調查》,《中農月刊》第3卷第8期,1942年8月30日,第67頁。 從現有的文獻看,關中農家負債率在全面抗戰時期已經普遍降低到60%~80%左右。
結語
20世紀三四十年代是中國現代化發展的重要階段,金融現代化是農村社會經濟現代化的前奏和主要組成部分。這場現代化進程是伴隨著一個特殊的歷史時代而發生的。一方面,中國面臨著嚴峻的民族危機,“九一八”事變和“一·二八”事變后,隨著東北淪陷和長三角地區遭受到日軍的威脅,國民政府提出“開發西北”的口號,希望把西北建設成未來收復東北和堅持抗戰的后方基地。另一方面,中國面臨著農村經濟貧困的危機,從民間社會到官方普遍認為救濟農村的關鍵在于現代金融“到農村去”。對于陜西關中而言經歷了1928年至1930年的大旱災,農村出現了金融枯竭的問題。正是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歷史時期,關中開始了艱難的農村金融現代化歷程,上海銀行界率先將資金投入關中農村,幾乎同時國家銀行業開始在關中進行金融投資,開啟了現代金融進入關中農村的先河。全面抗戰爆發后,國民政府在“抗戰建國”的口號下決定建設西北金融網,在國家層面給現代金融進村提供了政策上的支持。經歷近10年的建設,截至1942年,國家行局、商業銀行和地方省縣銀行在關中地區建立了80家分支機構,平均每縣達到2家,實現了國民政府在西北金融網建設提出的“一地至少有一行”的目標。在現代金融網建設的過程中,陜西省政府合作管理機關與銀行緊密配合,鋪設了數以千計的各種合作社,成為現代金融進村的橋梁。銀行和合作社構成了關中農村金融網,給關中農村帶來了較大的變化。從1933年開始有大量的資金進入關中農村,部分解決了關中農村金融枯竭的問題;各種農貸和專項貸款的發放,使關中的農田水利、農業生產和農產品運銷都發生了變化,特別是在全面抗戰時期,現代農業知識和農業技術在關中傳播,如現代農田水利工程的興建、用科學方法進行農業優良品種的實驗與推廣等,取得了較好的績效,使關中農村有了現代農業的氣息。農貸資金也給農村經濟注入了新的活力,農村副業有了恢復和發展,農村市場開始活躍起來;在農村借貸關系中,銀行、合作社因有國家為后盾,加之其利息較低而被農民所接受,逐漸成為農村借貸的主要來源,錢莊、當鋪等傳統借貸機構退出了農村金融市場。這些變化都說明,全面抗戰爭時期是關中農村現代化的重要階段,在農村現代化過程中國家與民間社會形成了良好的互動。現代金融進村所帶來的變化遠不止經濟方面,還包括社會方面,如社會組織、農民意識等方面。
但是,金融進村過程并非盡善盡美,還有許多不足之處。當現代金融逐漸向農村延伸時,當局提出農貸要達到的目標是:“(一)普遍的肅清高利貸資本,令每一個農民都能得到生產必要的低利資金。(二)向商業資本的主力進攻,使主要農產和它的加工品的運銷擺脫商業資本的束縛。(三)限制土地資本的收益,確定并切實執行所謂‘公平地租援助貧苦農民,使其得到耕地”。
許品:《西北農貸的基本問題》,《西北論衡》第9卷第3期,1941年3月15日,第25頁。上述問題在關中農村并沒有得到根本性解決。關中地區農村金融的缺口依然較大,能享受到農貸所帶來的實惠十分有限,并不是每一個農民都得到了生產必要的低利資金。高利貸資本并未完全消失,如前文所論,私人借貸仍然占到將近4成,說明農貸未能完全滿足農民對金融的需求。尤其抗戰中后期隨著法幣的貶值,農貸從量的方面來看數額急速增長,但實際購買力直線下降,如果1936年的購買力為100,1940年為910,1945年9月只有0288了。
《滬物價漲愈五千倍,法幣購買力日低落》,《報報》第2卷第3期,1946年4月20日。貨幣貶值使金融進村的效果大打折扣,難以實現初始給社會的承諾。因此,我們在討論民國時期農貸、農村現代化等問題時應當以謹慎的態度對待,既要全面評估其在社會經濟發展中應有的作用,也要看到其中的不足。責任編輯:吳彤
主持人語:2018年11月26日,一則消息在全世界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中國南方科技大學副教授賀建奎的實驗室里,誕生了兩位經過基因編輯的嬰兒。對許多人來說,這是人類社會走向“后人類”的一個重要標志,因為這兩位嬰兒如果健康長大,其改造過的基因會代代相傳。人類社會將不復以往,從此進入了一個新的時代,而這一發展的結果是禍是福,誰也無法預料。但從國內外科學家對賀建奎實驗的反應來說,顯然認為是禍大于福。
事實上,思想界、史學界對人類歷史的“后人類”狀況,早已有所考量和思考。二次大戰以來,世界各地經歷了一個思想和文化上的重大轉向,其表現為對18世紀啟蒙運動以來流行于世的一系列近代理念,提出了強烈的挑戰和深刻的反思。這一思潮或思想傾向被概括為后現代主義、后人類主義等,對近代以蘭克學派為代表的歷史學產生了劇烈的沖擊,其中包括反思以人為中心和對象的歷史書寫傳統。與此同時,科技領域發生了一系列革命性的突破,以電腦科技、納米技術、人工智能和基因改造等為先鋒,不但引人矚目,而且讓人感覺有必要探索一個“后人類”的現象或階段。這里的“后人類”概念或“后人類主義”,主要包含兩個意思:一是如何思考和面對科技領域的革新所引發的前所未有的現象(譬如與機器人、賽博格及上述基因被編輯過的人等“后人類”的物種如何共處);二是反思是否有必要摒棄現代性,在新的思想基礎上重構人與世界的關系。本組筆談從不同的角度,考察了后人類主義對歷史學的沖擊和影響。這一沖擊和影響主要體現在兩個領域,一是“大歷史”、動物史研究在近年的進展和環境史中“人類世”概念的提出,讓人看到有必要走出以人為中心的歷史書寫模式,將人的活動與地球的歷史及其他生物的歷史結合起來考察;二是充分吸收科技領域的種種革新,從“后人類主義”的立場,考察和反思主導近代歷史學的觀念和方法,探索歷史學與自然科學、社會科學進一步結合并共同發展的可能和前景。如同參與筆談的匈牙利學者佐爾坦·西蒙所言:“當下后人類的科技前景挑戰了我們過去對于歷史的理解,但同時又激發我們以新的方式去認識歷史。”這次筆談的主旨,便是希望能拋磚引玉,啟發和刺激讀者和同行共同探索和展望歷史學的發展前景。
收稿日期:2018-10-09
作者簡介:王晴佳, 北京大學歷史學系長江學者講座教授,美國羅文大學歷史系教授,研究方向為史學理論和史學史、中國思想文化史。